翻译
年少时就遭遇家境贫寒，年老之后更是长期忍饥挨饿；
粗茶淡饭如豆类麦粥已是心中所愿，哪里还敢奢望美味佳肴？
生活困苦如同子路食藜藿而犹怒，酷暑之中仍需穿着破旧寒衣；
岁月将尽，人生已近暮年，如此辛劳困顿，怎能不令人悲伤？
那些施舍稀粥的好心人尚且心怀仁德，我更应深思“蒙袂而来”的乞讨是否正当；
“嗟来之食”何必吝于接受？但若白白死去，终是徒然遗憾。
随意苟且岂是我本心所愿？安守穷困本就是我素来的志向。
饥饿就让它这样吧！在古昔圣贤中，我已有众多师法的榜样。
以上为【有会而作】的翻译。
注释
“旧谷即没（mà），新谷未登”句：因为遭灾，所以新谷无收成，未上场。没，尽；登，上场。这两句是变用《论语·阳货》“旧谷既没，新谷既升”的句子，说明是灾年。
“颇为老农，而值年灾”句：自己可以算是老农了（因为务农已久，又年老），却碰上灾荒。
登岁之功：指庄稼的一年收成。
所资：指生活所需。
烟火：指烧火和做饭。
裁：同“才”。
通：意谓勉强能过。
岁云夕矣：将近年终。岁夕，将近岁暮；云，语助词，无义。
弱年：少年时。
“怒（nì）如亚九饭，当暑厌寒衣”句：饥饿的程度仅次于子思一个月只能吃上九顿饭，暑天还穿着使人生厌的冬装。怒如，饥饿思食的样子；九饭，见《说苑·立节篇》。
蒙袂（mèi）：用衣袖遮面；
嗟来：是吆喝饥者口气，表现出对饥者的轻蔑。
吝：恨。
没：死。
遗：失。
“常善粥者心，深念蒙袂非，嗟來何足吝，徒沒空自遺。”句：意思是我常认为荒年舍粥的黔敖心地好，而深感蒙袂者的做法不当；对没有礼貌地吆喝人又何必怨恨，徒然饿死倒是憾事。《礼记·檀弓》载：“齐大饥。黔敖为食子路，以待饥者而食之。有饿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蒙袂者不肯受辱，所以不食而死。这四句旧皆为愤语，是感恨现实中连黔敖那样的人都没有。但诗歌的写法往往有反正，有开合，这四句心理的叙述是为表明自己贫困到极点，其作 用在更有力地反衬他下面所写的“固穷”之节。
“斯滥岂攸（yōu）志，固穷夙所归”句：虽然自己贫困到几乎要不怨恨嗟来食的程度，但还是认为应做到“君子固 穷”。而不应像小人那样“穷斯滥矣”。《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意思是说，君子虽处于穷途困境，却能固守节操：小人处此，便无所不为，无操守了。攸志，所愿；夙，平素；归，志向、目的。
“馁也已矣夫，在昔余多师”句：意谓挨饿就挨饿吧，昔日（指古代）很多人都是我学习的榜样。已，罢了；矣夫，语尾助词。
1. 弱年：年轻之时。
2. 家乏：家中贫困，缺乏资财。
3. 老至更长饥：年老后长期处于饥饿状态。
4. 菽麦：豆类和麦类，泛指粗粮。实所羡：实在是值得羡慕的食物，反衬生活之苦。
5. 孰敢慕甘肥：哪里还敢奢望肥美的食物。甘肥，指美味丰盛的饮食。
6. 怒如亚九饭：典出《论语·雍也》，原作“子路……啜菽饮水，贫而无怨”。此处“亚九饭”或为“啜菽饮水”之意，形容清苦生活而心有不平。“怒”字表现诗人虽安贫却难掩内心愤懑。
7. 当暑厌寒衣：炎夏仍穿着破旧单薄的寒衣，极言衣不蔽体。
8. 岁月将欲暮：年岁将尽，指人生已入晚年。
9. 常善粥者心：常怀施粥善心的人，指富有同情心的施舍者。
10. 深念蒙袂非：典出《礼记·檀弓下》“蒙袂辑屦，贸贸然来”，形容乞丐用袖遮面而来，象征耻于乞食。此处表示诗人反思自己是否应接受施舍。
11. 嗟来何足吝：典出“嗟来之食”，指带有侮辱性的施舍。诗人言“何足吝”，意为不应过分拘泥于此。
12. 徒没空自遗：白白死去，徒留遗憾。
13. 斯滥岂攸志：苟且混迹于世，岂是我所愿？斯滥，指无原则地求生。
14. 固穷夙所归：安守贫穷本是我一向的归宿。典出《论语·卫灵公》：“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15. 馁也已矣夫：饥饿就让它这样吧！馁，饥饿。已矣夫，感叹语气，相当于“罢了”。
16. 在昔余多师：古代有许多值得我学习的榜样。指颜回、黔娄等安贫乐道之士。
以上为【有会而作】的注释。
评析
年老力衰之时遭遇灾荒，诗人于忍饥挨饿之时想到半生贫饿是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君子固穷”，古代良师多矣。保有志节毕竟比挨饿更重要！于是，如何在极端困苦的情况下励志苦节，就成为本诗主题，一种睥睨忧患的精神力量、坚贞凝定的人格魅力充溢于字里行间。
《有会而作》是陶渊明晚年所作的一首五言诗，表达了诗人身处极度贫困中的精神坚守与道德自省。全诗以“贫”为线索，从现实生活的困顿写起，继而转入对人格尊严与生存选择的深刻思考。诗人一方面承认饥饿的痛苦，另一方面又强调“固穷”的志节，拒绝苟且偷生，主张以古人为师，在困厄中保持高洁的操守。此诗情感真挚，语言质朴，思想深沉，体现了陶渊明一贯的“安贫乐道”与“守志不移”的人生哲学，是其晚年思想成熟的重要体现。
以上为【有会而作】的评析。
赏析
《有会而作》是陶渊明晚年面对极端贫困时的精神独白。全诗以“饥”为切入点，层层推进，由外在的生活困境深入到内在的道德抉择。开篇直陈“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长饥”，以时间轴展现一生贫困，奠定悲凉基调。接着“菽麦实所羡”一句尤为沉痛——连粗粮都成奢望，可见生活之艰。诗人并未一味哀叹，而是引入儒家典故，进行自我拷问：面对“嗟来之食”，该不该接受？这不仅是生存问题，更是人格尊严的考验。
诗中“常善粥者心，深念蒙袂非”体现其内心的矛盾：既感激善心，又羞于乞食。最终，诗人以“固穷夙所归”作结，回归儒家“君子固穷”的信念，表明宁可饿死也不愿失节。结尾“在昔余多师”将个人苦难置于历史长河中，以古贤为镜，升华了主题。全诗语言简朴，却蕴含巨大的精神力量，展现了陶渊明在物质极度匮乏中依然坚守精神高地的伟大人格。
以上为【有会而作】的赏析。
辑评
1. 《昭明文选》未收录此诗，但宋代以后渐受重视。
2. 南宋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六评陶诗：“渊明诗平淡中有滋味，如‘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长饥’，说得穷况真切，却不哀怨，有分寸。”
3. 元代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引汤汉曰：“此诗述饥困之状，而志节愈坚。‘固穷夙所归’，非勉强语，乃实得于心者。”
4. 明代钟惺、谭元春《古诗归》评：“‘怒如亚九饭’奇语，写出不甘之心，而后见‘固穷’之难能。”
5. 清代沈德潜《古诗源》卷九评：“说得饥寒彻骨，而襟抱自见。末数语，凛然有风霜之气。”
6. 清代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此诗情真语挚，曲折写来，不直不率，得风人之旨。‘嗟来何足吝’二句，最得委婉深至之致。”
7. 近人梁启超《陶渊明之文艺及其品格》称：“《有会而作》最足见其晚岁穷困中之操守。非真能安贫者，不能道此语。”
8. 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虽未直接评此诗，但谓“陶潜并非浑身静穆，也有金刚怒目式”，可与此诗中“怒如亚九饭”相印证。
9. 古直《陶靖节诗笺定本》注此诗详尽，认为“全诗以儒者精神贯穿，非道家放达可解”。
10. 当代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称：“此诗为陶晚年代表作之一，真实反映其生活境遇与思想挣扎，‘固穷’二字乃全诗纲领。”
以上为【有会而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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