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又填桥矣。满长安、千门砧杵,四围云水。长记常年茅屋下,佳节团圞能几!有和病、云鬟雪涕。纵病倘然人尚在,也未应、我泪多于此。弹不尽,半襟雨。
如今剩有孱躯耳。便思量、故乡瓜果,也成千里。谁借针楼丝一缕,穿我啼红珠子。奈又说、春蚕竟死。嘱咐月钩休潋滟,幸怜人、正坐罗窗里。风乍吼,粉云起。
翻译
喜鹊又在银河上搭桥了。满眼望去,长安城中千家万户捣衣声起,四野云水茫茫。我常常记得往年茅屋之下,每逢佳节能有几次全家团聚?那时你虽带病,仍云鬓如雪,泪流满面。即便当时你已抱病,但人尚在世,我也不会像如今这般悲痛欲绝。如今我的泪水早已湿透半襟。
而今只剩下一副病弱身躯。即使想一想故乡的瓜果,也觉相隔千里。谁肯借我织女楼上的一缕丝线,穿过我那如珠般滚落的血泪?无奈听说,春蚕已死,丝尽命终。我只能嘱咐那弯弯月钩莫要泛起涟漪般的光波,好让月下独坐罗帐中的我得些怜惜。忽然风起,粉云翻涌,天地仿佛也为之动容。
以上为【七夕感怀用尤悔庵原韵】的翻译。
注释
1 鹊又填桥矣:指七夕牛郎织女相会,传说喜鹊搭桥渡河。
2 千门砧杵:各家各户捣衣之声,象征秋思与离愁。
3 四围云水:描绘长安周围水天苍茫之景,烘托孤寂氛围。
4 长记常年茅屋下:回忆过去贫居乡间茅屋时的生活。
5 佳节团圞能几:团圆节日能有几次?“团圞”即团圆。
6 和病、云鬟雪涕:妻子带病,乌发如云,却涕泪如雪。
7 弹不尽,半襟雨:泪水沾湿衣襟,形容悲痛难抑。
8 孱躯:瘦弱之身,作者自谓病体。
9 针楼丝一缕:指七夕女子乞巧所用之丝线,象征情缘或思念。
10 春蚕竟死:化用李商隐“春蚕到死丝方尽”,喻情深至死。
以上为【七夕感怀用尤悔庵原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陈维崧七夕感怀之作,依尤侗(悔庵)原韵而作,情感沉痛,意境苍凉。词以七夕牛女相会的传说为引,实则寄托对亡妻的深切悼念。上片追忆往昔夫妻团聚之乐与病中相守之苦,对比今日孤身孑然、泪洒襟怀的凄楚;下片转入现实,抒写客居异乡、形销骨立的悲怆,并借“针楼丝”“春蚕死”等意象,暗喻情丝断绝、生命将尽之哀。全词融神话、景物、回忆与现实于一体,语言凝练,情感真挚,是清初悼亡词中的杰作。
以上为【七夕感怀用尤悔庵原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词以七夕为题,却不落俗套地描写欢会,反而借节令之名抒写悼亡之痛,立意深远。开篇“鹊又填桥矣”看似平起,实则反衬——他人鹊桥相会,而自己永隔阴阳。继以“千门砧杵”渲染人间离愁,自然过渡到对往昔的追忆。“长记”以下数句,通过“茅屋”“团圞”“和病”“雪涕”等细节,勾勒出贫贱夫妻相濡以沫的深情画面。尤其“纵病倘然人尚在,也未应、我泪多于此”一句,直击人心——生前病痛尚可承受,死后永诀才是锥心之痛。
下片转写当下,“剩有孱躯”四字力重千钧,极言身心俱疲。继而“故乡瓜果”“针楼丝”皆为七夕习俗,然“也成千里”“穿我啼红珠子”则将民俗意象转化为个人哀思,巧妙而沉痛。“春蚕竟死”更以生命终结喻情丝断绝,悲怆至极。结尾“月钩休潋滟”“风乍吼,粉云起”,以拟人手法祈求天地共悯,而风云突变,似天地亦不忍卒视,意境宏阔而凄厉。全词结构严谨,由景入情,由昔至今,层层递进,语言婉约而骨力内蕴,堪称陈维崧词中抒情精品。
以上为【七夕感怀用尤悔庵原韵】的赏析。
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迦陵(陈维崧)词雄浑苍莽,然其《七夕感怀》诸作,沉郁顿挫,几于声泪俱下,乃知其豪放之外,亦能深婉。”
2 谭献《箧中词》评此词:“填桥非喜,捣衣成恨。昔日团圞,今朝孤影。‘弹不尽,半襟雨’,语极沉至。”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迦陵此阕,以伉俪之悲托于七夕,不事雕饰而情致宛转,尤以‘春蚕竟死’‘风乍吼’数语,结响沉哀,足动人心魄。”
4 叶嘉莹《清代词史》指出:“陈维崧此词将个人丧偶之痛与传统节日相结合,突破了七夕词多写男女相思的惯例,赋予节日以深刻的个体生命体验,体现了清词‘以诗为词’的深化趋向。”
以上为【七夕感怀用尤悔庵原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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