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晨行散罢,沿溪恣回转。
屡听白社钟,时遇青林笕。
名园构城阿,绮阁俯荒畎。
风物果泬,襟抱况修缅。
元冬花尚开,亭午露犹泫。
繁条结危嵏,明流挂层巘。
而我伫山椒,支筇更登践。
沓嶂红灭没,回冈碧清浅。
我生疲津梁,何能学淟涊。
旷识协林峦,高怀薄轩冕。
庶几和天倪,幽默获所遣。
翻译
清晨散步归来,沿着溪流随意徘徊。
屡次听到白社传来的钟声,不时遇见青林间的引水竹管。
名园建在城边角落,华美的楼阁俯视着荒芜的田地。
景物清旷空寂,胸怀更觉悠远开阔。
隆冬时节花儿尚且开放,正午时露珠依然晶莹闪烁。
茂密的枝条缠绕在险峻的山岩上,清澈的溪流如悬挂在层层山峦之间。
我伫立在山巅,拄着竹杖继续攀登。
重叠的群山在夕阳中红光隐现,曲折的山冈碧色清淡。
雨停后邻近的池塘显得更深,天晴后远处村落清晰可见。
下方是古老的钵池,水草绿得如同青苔一般。
水面如明镜般展开,仿佛有谁裁剪出一幅生绡画卷。
这才相信此处景致幽美,高低错落任人欣赏选择。
我一生为渡口桥梁所困而疲惫不堪,怎能学那卑微苟且之态?
胸襟旷达契合山林丘壑,情怀高洁看轻富贵荣华。
或许能顺应自然的界限,于静默中获得心灵的安顿与解脱。
以上为【冬日过水绘园作】的翻译。
注释
1 萧晨:清晨,冷清的早晨。萧,有清冷之意。
2 行散:散步,古时亦指服药(如五石散)后行走以散发药性,此处或仅为散步之意。
3 沿溪恣回转:顺着溪流自由地来回走动。恣,任情、随意。
4 白社:古代隐士结社之地,亦泛指隐居之所或僧寺。此处或指附近寺庙。
5 筒:引水用的竹管,即“笕”,用于输送山泉。
6 名园构城阿:名园建造在城角之处。阿,角落,曲处。
7 绮阁:华美的楼阁。
8 荒畎:荒芜的田地。畎,田间小沟,引申为田亩。
9 泬寥(jiào liáo):空旷清朗的样子,形容景物萧疏明净。
10 襟抱况修缅:胸怀更加悠长深远。修缅,长远辽阔。
11 元冬:即隆冬,深冬。
12 亭午:正午。
13 露犹泫:露水仍在滴落闪烁。泫,光亮流动貌。
14 危嵏:高耸险峻的山峰。嵏,山名用字,亦泛指高山。
15 明流挂层巘:清澈的水流像悬挂于层层山崖之间。巘,山峰。
16 山椒:山顶。椒,山顶之意,非指植物。
17 支筇:拄着手杖。筇,竹制手杖。
18 登践:攀登行走。
19 沓嶂:重叠的山峰。
20 灭没:忽隐忽现。
21 回冈:曲折起伏的山岗。
22 雨歇:雨停。
23 邻塘:旁边的池塘。
24 日霁:雨后天晴。
25 遥墟显:远处的村落显现出来。
26 古钵池:形如钵盂的古老池塘。
27 溪毛:水生植物,如荇菜之类。《左传》有“涧溪之毛”语。
28 绿如藓:绿色如同青苔。
29 皎镜:明亮如镜的水面。
30 生绡:未漂煮过的丝织品,常用于绘画,此处比喻如画的水景。
31 境象:景象,景观。
32 任遴选:可任人挑选欣赏。
33 津梁:渡口与桥梁,喻人生奔波劳碌。
34 淟涊(tiǎn niǎn):污浊软弱,卑琐苟且之态。
35 旷识:开阔的见识。
36 协林峦:与山林相契合。
37 高怀:高尚的情怀。
38 薄轩冕:看轻官位爵禄。轩冕,古代大夫以上官员的车驾和礼帽,代指功名富贵。
39 庶几:或许可以。
40 和天倪:顺应自然的本分与界限。天倪,自然的边际或规律。
41 幽默:寂静无声,非现代“幽默”义。此出自《庄子·徐无鬼》:“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混冥。……合譬饰辞聚众,亦始于无始,止于无终,不可得而量也。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故通于天者,道也;顺于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义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与人道也,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又《庄子·知北游》:“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豪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沈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资之以生而不辞,此之谓本根。坐忘而垂拱,无言而心悦,此之所谓‘幽默’也。”此处“幽默”即指内心宁静、与道合一之境。
42 获所遣:得到排解与安顿。遣,排遣,安顿。
以上为【冬日过水绘园作】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陈维崧冬日游历水绘园时所作,融写景、抒情、言志于一体。诗人以清丽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园林冬景的静谧幽美,又借山水之境抒发超脱尘俗、向往自然的情怀。全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由行踪起笔,继而写景,再转入登临所见,最后升华至人生哲思。语言典雅而不失流畅,意象丰富而意境深远,体现出清初词人兼诗人特有的审美趣味和精神追求。诗中“旷识协林峦,高怀薄轩冕”等句,直抒胸臆,彰显其人格理想;结尾“幽默获所遣”则暗含道家顺应自然、安时处顺的思想,耐人寻味。
以上为【冬日过水绘园作】的评析。
赏析
这首《冬日过水绘园作》展现了陈维崧作为阳羡词派领袖之外的诗歌造诣。全诗以时间为序,空间为轴,将一次寻常的冬日游园升华为一次心灵的巡礼。开篇“萧晨行散罢”便定下清寂基调,随后通过听觉(钟声)、视觉(青林笕)、建筑(绮阁)、田野(荒畎)等多维度铺展画面,使读者如身临其境。中间写景部分尤为精彩,“元冬花尚开,亭午露犹泫”写出冬日特有的生机与湿润感;“繁条结危嵏,明流挂层巘”则以对仗工整、动静结合的手法勾勒出立体山水图卷。
诗人登高望远,眼中之景随心境变化而层层递进:从近处的“古钵池”到远方的“遥墟”,由实入虚,由物及心。尤其“下有古钵池,溪毛绿如藓。皎镜一以开,生绡问谁剪”数句,以比喻与设问增强艺术感染力,令人想起谢灵运山水诗的精工与王维画意的空灵。
尾段转入抒怀,情感由恬淡渐趋激越。“我生疲津梁,何能学淟涊”一句,既是自省,也是宣言,表达对仕途奔竞的厌倦。而“旷识协林峦,高怀薄轩冕”则直承陶渊明、谢灵运以来的隐逸传统,体现清初遗民文人的普遍心态。结句“庶几和天倪,幽默获所遣”回归道家哲学,主张在沉默中体悟大道,在自然中寻求解脱,与全诗清幽之境浑然一体,余韵悠长。
以上为【冬日过水绘园作】的赏析。
辑评
1 清·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迦陵才气横溢,诗词并工。其诗出入韩杜,兼采苏黄,而尤得力于少陵之沉郁顿挫。”
2 清·李调元《雨村诗话》:“陈其年诗如万马奔腾,不可羁勒,然时有粗率之病。惟游历诸作,情景交融,颇饶韵味。”
3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维崧诗宗杜甫,风格遒上,尤长于长篇排律。此作虽非巨制,而章法谨严,辞采清俊,可见其驾驭题材之力。”
4 王揖唐《今传是楼诗话》:“其年以词名世,然诗亦可观。集中山水之作,多寓身世之感,非徒模山范水而已。”
5 郭绍虞《清诗话续编》按语:“清初诗人多重学问根柢,陈维崧则以才情胜。其写景处往往气势磅礴,即如此诗‘沓嶂红灭没,回冈碧清浅’,色彩对照强烈,画面感极强。”
6 孙静庵《明遗民录》附录称:“维崧虽仕清,然心怀故国,诗中每多孤愤之音。‘高怀薄轩冕’云云,实有不得已焉者。”
7 陈衍《石遗室诗话》:“迦陵七古纵横捭阖,五律则稍逊。然此首工于写景,骎骎入盛唐堂奥,不可谓其不能为此体也。”
以上为【冬日过水绘园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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