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兴,佞幸宠臣,高祖时则有籍孺,孝惠有闳孺。此两人非有材能,但以婉媚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鵕鸃,贝带,傅脂粉,化闳、籍之属也。两人徙家安陵。其后宠臣,孝文时士人则邓通,宦者则赵谈、北宫伯子;孝武时士人则韩嫣,宦者则李延年;孝元时宦者则弘恭、石显;孝成时士人则张放、淳于长;孝哀时则有董贤。孝景、昭、宣时皆无宠臣。景帝唯有郎中令周仁。昭帝时,驸马都尉秺侯金赏嗣父车骑将军日磾爵为侯,二人之宠取过庸,不笃。宣帝时,侍中中郎将张彭祖少与帝微时同席研书,及帝即尊位,彭祖以旧恩封阳都侯,出常参乘,号为爱幸。其人谨敕,无所亏损,为其小妻所毒薨,国除。
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为黄头郎。文帝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推上天,顾见其衣尻带后穿。觉而之渐台,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名通。邓犹登也,文帝甚说,尊幸之,日日异。通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赏赐通巨万以十数,官至上大夫。
文帝时间如通家游戏,然通无他技能,不能有所荐达,独自谨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人者相通,曰:“当贫饿死。”上曰:“能富通者在我,何说贫?”于是赐通蜀严道铜山,得自铸钱。邓氏钱布天下,其富如此。
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上嗽吮之。上不乐,从容问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若太子。”太子入问疾,上使太子齰痈。太子齰痈而色难之。已而闻通尝为上齰之,太子惭,由是心恨通。
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无何,人有告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遂竟案,尽没入之,通家尚负责数巨万。长公主赐邓通,吏辄随没入之,一簪不得著身。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
赵谈者,以星气幸,北宫伯子长者爱人,故亲近,然皆不比邓通。
韩嫣字王孙,弓高侯穨当之孙也。武帝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嫣善骑射,聪慧。上即位,欲事伐胡,而嫣先习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邓通。
始时,嫣常与上共卧起。江都王入朝,从上猎上林中。天子车驾跸道未行,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旁。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泣,请得归国入宿卫,比韩嫣。太后由此衔嫣。
嫣侍,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能得,嫣遂死。
嫣弟说,亦爱幸,以军功封案道侯,巫蛊时为戾太子所杀。子增封龙雒侯、大司马、车骑将军,自有传。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给事狗监中。女弟得幸于上,号李夫人,列《外戚传》。延年善歌,为新变声。是时,上方兴天地祠,欲造乐,令司马相如等作诗颂。延年辄承意弦歌所造诗,为之新声曲。而李夫人产昌邑王,延年由是贵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绶,而与上卧起,其爱幸埒韩嫣。久之,延年弟季与中人乱,出入骄恣。及李夫人卒后,其爱弛,上遂诛延年兄弟宗族。
是后,宠臣大氐外戚之家也。卫青、霍去病皆爱幸,然亦以功能自进。
石显字君房,济南人;弘恭,沛人也。皆少坐法腐刑,为中黄门,以选为中尚书。宣帝时任中书官,恭明习法令故事,善为请奏,能称其职。恭为令,显为仆射。元帝即位数年,恭死,显代为中书令。
是时,元帝被疾,不亲政事,方隆好于音乐,以显久典事,中人无外党,精专可信任,遂委以政。事无小大,因显白决,贵幸倾朝,百僚皆敬事显。显为人巧慧习事,能探得人主微指,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忤恨睚眦,辄被以危法。初元中,前将军萧望之及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皆给事中。望之领尚书事,知显专权邪辟,建白以为:“尚书百官之本,国家枢机,宜以通明公正处之。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元帝不听,由是大与显忤。后皆害焉,望之自杀,堪、更生废锢,不得复进用,语在《望之传》。后太中大夫张猛、魏郡太守京房、御史中丞陈咸、待诏贾捐之皆尝奏封事,或召见,言显短。显求索其罪,房、捐之弃市,猛自杀于公车,咸抵罪,髡为城旦。及郑令苏建得显私书奏之,后以它事论死。自是公卿以下畏显,重足一迹。
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诸附倚者皆得宠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言其兼官据势也。
显见左将军冯奉世父子为公卿著名,女又为昭仪在内,显心欲附之,荐言昭仪兄谒者逡修敕宜侍帷幄。天子召见,欲以为侍中,逡请间言事。上闻逡言显颛权,天子大怒,罢逡归郎官。其后御史大夫缺,群臣皆举逡兄大鸿胪野王行能第一,天子以问显,显曰:“九卿无出野王者。然野王亲昭仪兄,臣恐后世必以陛下度越众贤,私后宫亲以为三公。”上曰:“善,吾不见是。”乃下诏嘉美野王,废而不用,语在《野王传》。
显内自知擅权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纳用左右耳目,有以间己,乃时归诚,取一信以为验。显尝使至诸官有所征发,显先自白,恐后漏尽宫门闭,请使诏吏开门。上许之。显故投夜还,称诏开门入。后果有上书告显颛命矫诏开宫门,天子闻之,笑以其书示显。显因泣曰:“陛下过私小臣,属任以事,群下无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类如此非一,唯独明主知之。愚臣微贱,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任天下之怨,臣愿归枢机职,受后宫扫除之役,死无所恨,唯陛下哀怜财幸,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为然而怜之,数劳勉显,加厚赏赐,赏赐及赂遗訾一万万。
初,显闻众人匈匈,言己杀前将军萧望之。望之当世名儒,显恐天下学士姗己,病之。是时,明经著节士琅邪贡禹为谏大夫,显使人致意,深自结纳。显因荐禹天子,历位九卿,至御史大夫,礼事之甚备。议者于是称显,以为不妒谮望之矣。显之设变诈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类也。
元帝晚节寝疾,定陶恭王爱幸,显拥祐太子颇有力。元帝崩,成帝初即位,迁显为长信中太仆,秩中二千石。显失倚,离权数月,丞相御史条奏显旧恶,及其党牢梁、陈顺皆免官。显与妻子徙归故郡,忧满不食,道病死。诸所交结,以显为官,皆废罢。少府五鹿充宗左迁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为雁门都尉。长安谣曰:“伊徙雁,鹿徙菟,去牢与陈实无贾。”
淳于长字子鸿,魏郡元城人也。少以太后姊子为黄门郎,未进幸。会大将军王凤病,长侍病,晨夜扶丞左右,甚为甥舅之恩。凤且终,以长属托太后及帝。帝嘉长义,拜为列校尉诸曹,迁水衡都尉侍中,至卫尉九卿。
久之,赵飞燕贵幸,上欲立以为皇后,太后以其所出微,难之。长主往来通语东宫。岁余,赵皇后得立,上甚德之,乃追显长前功,下诏曰:“前将作大匠解万年奏请营作昌陵,罢弊海内,侍中卫尉长数白宜止徙家反故处,朕以长言下公卿,议者皆合长计。首建至策,民以康宁。其赐长爵关内侯。”后遂封为定陵侯,大见信用,贵倾公卿。外交诸侯牧守,赂遗赏赐亦累巨万。多畜妻妾,淫于声色,不奉法度。
初,许皇后坐执左道废处长定宫,而后姊孊为龙额思侯夫人,寡居。长与孊私通,因取为小妻。许后因孊赂遗长,欲求复为婕妤。长受许后金钱乘舆服御物前后千余万,诈许为白上,立以为左皇后。孊每入长定宫,辄与孊书,戏侮许后,嫚易无不言。交通书记,赂遗连年。是时,帝舅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票骑将军,辅政数岁,久病,数乞骸骨。长以外亲居九卿位,次第当代根。根兄子新都侯王莽心害长宠,私闻长取许孊,受长定宫赂遗。莽侍曲阳侯疾,因言:“长见将军久病,意喜,自以当代辅政,至对衣冠议语署置。”具言其罪过。根怒曰:“即如是,何不白也?”莽曰:“未知将军意,故未敢言。”根曰:“趣白东宫。”莽求见太后,具言长骄佚,欲代曲阳侯,对莽母上车,私与长定贵人姊通,受取其衣物。太后亦怒曰:“儿至如此!往白之帝!”莽白上,上乃免长官,遣就国。
初,长为侍中,奉两宫使,亲密。红阳侯立独不得为大司马辅政,立自疑为长毁谮,常怨毒长。上知之。及长当就国也,立嗣子融从长请车骑,长以珍宝因融重遗立,立因为长言。于是天子疑焉,下有司案验。史捕融,立令融自杀以灭口。上愈疑其有大奸,遂逮长系洛阳诏狱穷治。长具服戏侮长定宫,谋立左皇后,罪至大逆,死狱中。妻子当坐者徙合浦,母若归故郡。红阳侯立就国。将军、卿、大夫、郡守坐长免罢者数十人。莽遂代根为大司马。久之,还长母及子酺于长安。后酺有罪,莽复杀之,徙其家属归故郡。
始,长以外亲亲近,其爱幸不及富平侯张放。放常与上卧起,俱为微行出入。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也。父恭,为御史,任贤为太子舍人。哀帝立,贤随太子官为郎。二岁余,贤传漏在殿下,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说其仪貌,识而问之,曰:“是舍人董贤邪?”因引上与语,拜为黄门郎,由是始幸。问及其父为云中侯,即日征为霸陵令,迁光禄大夫。贤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出则参乘,入御左右,旬月间赏赐累巨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爱至此。贤亦性柔和便辟,善为媚以自固。每赐洗沐,不肯出,常留中视医药。上以贤难归,诏令贤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贤庐,若吏妻子居官寺舍。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位次皇后,更名其舍为椒风,以配椒房云。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赏赐昭仪及贤妻亦各千万数。迁贤父为少府,赐爵关内侯,食邑,复徙为卫尉。又以贤妻父为将作大匠,弟为执金吾。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木土之功穷极技巧,柱槛衣以绨锦。下至贤家僮仆皆受上赐,及武库禁兵,上方珍宝。其选物上弟尽在董氏,而乘舆所服乃其副也。及至东园秘器,珠襦玉柙,豫以赐贤,无不备具。又令将作为贤起冢茔义陵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外为徼道,周垣数里,门阙罘罳甚盛。
上欲侯贤而未有缘。会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东平王云后谒祠祀祝诅,下有司治,皆伏其辜。上于是令躬、宠为因贤告东平事者,乃以其功下诏封贤为高安侯,躬宜陵侯,宠方阳侯,食邑各千户。顷之,复益封贤二千户。丞相王嘉内疑东平事冤,甚恶躬等,数谏争,以贤为乱国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狱死。
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两家先贵。傅太后从弟喜先为大司马辅政,数谏,失太后指,免官。上舅丁明代为大司马,亦任职,颇害贤宠,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怜之。上浸重贤,欲极其位,而恨明如此,遂册免明曰:“前东平王云贪欲上位,祠祭祝诅,云后舅伍宏以医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结谋反逆,祸甚迫切。赖宗庙神灵,董贤等以闻,咸伏其辜。将军从弟侍中奉车都尉吴、族父左曹屯骑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诸侯王后亲,而宣除用丹为御属,吴与宏交通厚善,数称荐宏。宏以附吴得兴其恶心,因医技进,几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不忍有云。将军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义,折消未萌,又不深疾云、宏之恶,而怀非君上,阿为宣、吴,反痛恨云等扬言为群下所冤,又亲见言伍宏善医,死可惜也,贤等获封极幸。嫉妒忠良,非毁有功,于戏伤哉!盖‘君亲无将,将而诛之’。是以季友鸩叔牙,《春秋》贤之;赵盾不讨贼,谓之弑君。朕闵将军陷于重刑,故以书饬。将军遂非不改,复与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有司致法将军请狱治,朕惟噬肤之恩未忍,其上票骑将军印绶,罢归就第。”遂以贤代明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统辟元戎,折冲绥远,匡正庶事,允执其中。天下之众,受制于朕,以将为命,以兵为威,可不慎与!”
是时,贤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领尚书,百官因贤奏事。以父恭不宜在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宽信代贤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请,宠在丁、傅之右矣。
明年,匈奴单于来朝,宴见,群臣在前。单于怪贤年少,以问译,上令译报曰:“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得贤臣。
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时贤父恭为御史,事光。及贤为大司马,与光并为三公,上故令贤私过光。光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及闻贤当来也,光警戒衣冠出门待,望见贤车乃却入。贤至中门,光入阁,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甚谨,不敢以宾客均敌之礼。贤归,上闻之喜,立拜光两兄子为谏大夫、常侍。贤由是权与人主侔矣。
是时,成帝外家王氏衰废,唯平阿侯谭子去疾,哀帝为太子时为庶子得幸,及即位,为侍中、骑都尉。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旧恩亲近去疾,复进其弟闳为中常侍,闳妻父萧咸,前将军望之子也,久为郡守,病免,为中郎将。兄弟并列,贤父恭慕之,欲与结婚姻。闳为贤弟驸马都尉宽信求咸女为妇,咸惶恐不敢当,私谓闳曰:“董公为大司马,册文言‘允执其中’,此乃尧禅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老见者,莫不心惧。此岂家人子所能堪邪!”闳性有知略,闻咸言,心亦悟,乃还报恭,深达咸自谦薄之意。恭叹曰:“我家何用负天下,而为人所畏如是!”意不说。后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属宴饮,王闳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有酒所,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亡穷。统业至重,天子亡戏言!”上默然不说,左右皆恐。于是遣闳出,后不得复侍宴。
贤第新成,功坚,其外大门无故自坏,贤心恶之。后数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马贤,引见东厢,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晓习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出宫殿司马中。贤不知所为,诣阙免冠徒跣谢。莽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间者以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臻,元元蒙辜。夫三公,鼎足之辅也,高安侯贤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非所以折冲绥远也。其收大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死,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莽复风大司徒光奏:“贤质性巧佞,翼奸以获封侯,父子专朝,兄弟并宠,多受赏赐,治第宅,造冢圹,放效无极,不异王制,费以万万计,国家为空虚。父子骄蹇,至不为使者礼,受赐不拜,罪恶暴著。贤自杀伏辜,死后父恭等不悔过,乃复以沙画棺四时之色,左苍龙,右白虎,上著金银日月,玉衣珠璧以棺,至尊无以加。恭等幸得免于诛,不宜在中土。臣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父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巨鹿。长安中小民讠雚哗,乡其第哭,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贤既见发,裸诊其尸,因埋狱中。
贤所厚吏沛朱诩自劾去大司马府,买棺衣收贤尸葬之。王莽闻之而大怒,以它罪击杀诩。诩子浮建武中贵显,至大司马、司空,封侯。而王闳王莽时为牧守,所居见纪,莽败乃去官。世祖下诏曰:“武王克殷,表商容之闾,闳修善谨敕,兵起,吏民独不争其头首。今以闳子补吏。”至墨绶卒官。萧咸外孙云。
赞曰:柔曼之倾意,非独女德,盖亦有男色焉。观籍、闳、邓、韩之徒非一,而董贤之宠尤盛,父子并为公卿,可谓贵重人臣无二矣。然进不由道,位过其任,莫能有终,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汉世衰于元、成,坏于哀、平。哀、平之际,国多衅矣。主疾无嗣,弄臣为辅,鼎足不强,栋干微挠。一朝帝崩,奸臣擅命,董贤缢死,丁、傅流放,辜及母后,夺位幽废,咎在亲便嬖,所任非仁贤。故仲尼著“损者三友”,王者不私人以官,殆为此也。
翻译
汉朝兴起后,受宠幸而得势的佞臣,在高祖时有籍孺,孝惠帝时有闳孺。这两个人并无才能,只是以柔媚取悦君主,与皇帝同卧共起,公卿大臣都要通过他们来传达意见。因此在孝惠帝时期,郎官和侍中都戴鵕鸃冠、系贝带、敷脂粉,这是受了闳孺、籍孺之流的影响。后来二人迁家至安陵。此后受宠的大臣:孝文帝时士人有邓通,宦官有赵谈、北宫伯子;孝武帝时士人有韩嫣,宦官有李延年;孝元帝时宦官有弘恭、石显;孝成帝时士人有张放、淳于长;孝哀帝时则有董贤。孝景帝、昭帝、宣帝时期都没有特别受宠的佞臣。景帝时仅有郎中令周仁。昭帝时,驸马都尉秺侯金赏继承其父车骑将军金日磾的爵位为侯,他与皇帝的关系虽超过常人,但并不深厚笃实。宣帝时,侍中中郎将张彭祖少年时曾与皇帝一同读书,待皇帝即位后,因旧日情谊被封为阳都侯,出入时常陪乘,被称为“爱幸”。此人谨慎守法,无过失,却被小妾毒杀,封国也被废除。
邓通是蜀郡南安人,以划船为业,担任黄头郎。文帝曾梦见自己想登天却无法上去,有一黄头郎从背后推他上天,回头看见那人衣带在臀部后面裂开。醒来后到渐台,暗中寻找梦中所见之人,见到邓通,发现他的衣服后面确实破了,正与梦中相符。问他姓名,姓邓名通,“邓”谐音“登”,文帝十分高兴,对他日益尊宠。邓通性格谨慎,不喜欢社交,即使被赐予休假也不愿外出。于是文帝多次赏赐他巨万钱财,官至大夫。
文帝时常去邓通家中游乐,但邓通并无其他才能,不能举荐人才,只知小心奉承君主。文帝让擅长相面的人为邓通看相,说:“此人终将贫饿而死。”文帝说:“能让邓通富贵的是我,怎么会说他贫穷?”于是赐给他蜀郡严道的铜山,允许他自行铸钱。邓氏钱币遍布天下,其富可敌国。
文帝曾患痈疮,邓通常为他吸吮脓血。文帝不悦,问:“天下谁最爱我?”邓通答:“大概没有比太子更爱您的了。”太子前来探病,文帝让他也吸吮疮口,太子面露难色。后来听说邓通曾为之吸吮,心中惭愧,因而怨恨邓通。
文帝死后,景帝即位,邓通被免职回家。不久有人告发他私自出境铸钱,官府调查属实,将其全部财产没收,家中还欠下巨额债务。长公主虽赐他财物,但官吏立即没收,连一根簪子都不能留在身上。长公主只好借给他衣食度日。最终他身无分文,寄居他人家中死去。
赵谈因精通星象而得宠,北宫伯子为人宽厚仁爱,故受亲近,但都比不上邓通。
韩嫣字王孙,是弓高侯韩颓当的孙子。武帝为胶东王时,韩嫣与其一起读书,关系亲密。及至武帝为太子,更加亲近韩嫣。韩嫣善于骑射,聪明机敏。武帝即位后,准备征伐匈奴,韩嫣早年习兵事,因此地位愈加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堪比邓通。
起初,韩嫣常与皇帝同卧共起。江都王入朝,随皇帝在上林苑打猎。天子车驾尚未出发,先派韩嫣乘副车,率数十百骑先行巡视野兽。江都王远远望见,以为是天子,连忙避开随从,在路边跪拜迎接。韩嫣驱马而过不予理睬。事后江都王愤怒,向皇太后哭诉,请求回到本国做宿卫,待遇等同韩嫣。太后由此怀恨韩嫣。
韩嫣出入宫廷永巷不受限制,又因与宫女私通之事被皇太后得知。太后大怒,派人赐其自尽。皇帝求情无效,韩嫣遂死。
韩嫣之弟韩说也受宠幸,因军功封为案道侯,巫蛊之祸中被戾太子所杀。其子韩增封龙雒侯,官至大司马、车骑将军,自有传记。
李延年是中山人,本人及其父母兄弟原本都是乐伎。李延年因犯法被处以腐刑,后在狗监任职。其妹受皇帝宠爱,即李夫人,事迹载于《外戚传》。李延年善歌,能创制新曲。当时朝廷正兴天地祭祀,欲制作新乐,命司马相如等人作诗赋。李延年便依诗配曲演唱,创作新声。李夫人诞下昌邑王后,李延年因此贵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绶,与皇帝同卧共起,受宠程度与韩嫣相当。时间久了,其弟李季与宫中妇人私通,行为骄纵。李夫人去世后,恩宠衰退,皇帝遂诛杀李延年兄弟及其宗族。
此后受宠之臣多为外戚。卫青、霍去病皆受宠幸,但他们凭借功绩升迁。
石显字君房,济南人;弘恭,沛人。年轻时皆因罪受腐刑,任中黄门,后选为中尚书。宣帝时任中书官,弘恭熟悉法令旧例,善于撰写奏章,称职胜任。弘恭为中书令,石显为仆射。元帝即位数年后,弘恭去世,石显继任中书令。
当时元帝患病,不理政事,喜好音乐。因石显长期掌管政务,身为宦官无外党,专心可靠,遂将大权交予他。无论大小事务,皆由石显禀报裁决,权势倾动朝野,百官无不敬畏。石显为人机巧聪慧,善于揣摩君主意图,内心阴险狠毒,用诡辩陷害他人,稍有怨恨,便罗织重罪。初元年间,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皆为给事中。萧望之主管尚书事务,知石显专权邪僻,建议:“尚书乃百官根本、国家枢机,应由公正通达之人执掌。武帝因后宫游乐而用宦官,非古制。应罢免中书宦官,符合古代不近刑余之人的原则。”元帝不听,由此与石显结怨。后来三人皆遭陷害,萧望之自杀,周堪、刘更生被废禁锢,不得再用,详见《望之传》。太中大夫张猛、魏郡太守京房、御史中丞陈咸、待诏贾捐之也曾上书言事,或被召见,议论石显之短。石显寻其罪状,京房、贾捐之被处死,张猛在公车自杀,陈咸获罪,剃发服劳役。郑县县令苏建得到石显私信并上奏,后因其他罪名被判处死刑。自此公卿以下无不畏惧石显,走路都屏息敛足。
石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朋党,依附者皆得高位。民间歌谣讽刺道:“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说他们官职众多,权势显赫。
石显见左将军冯奉世父子位列公卿,女儿又是昭仪,有意攀附,推荐昭仪之兄谒者冯逡,称其品行端正宜任侍中。皇帝召见冯逡,欲授侍中,冯逡请求私下进言,揭露石显专权。皇帝大怒,罢黜冯逡回郎官原职。后来御史大夫出缺,群臣推举冯逡之兄大鸿胪冯野王,能力第一。皇帝问石显,石显说:“九卿中无人胜过野王。但他是昭仪之兄,臣恐后世以为陛下超越众贤,私授后宫亲属以三公之位。”皇帝说:“你说得对,我没考虑到这一点。”于是下诏褒奖野王,却不任用,详见《野王传》。
石显深知自己专权揽政,担心皇帝一旦任用亲信耳目,会离间自己,便时常假装忠诚,以求信任。他曾奉命到各官署征调物资,事先禀报:“恐怕夜深宫门关闭,请准许我持诏开门。”皇帝同意。石显故意拖延至深夜返回,假称奉诏开门入宫。后来果然有人上书告发石显擅自矫诏开宫门。皇帝看到奏章后笑着拿给石显看。石显流泪说:“陛下过分信任微臣,委以重任,群臣无不嫉妒欲加害于我,类似事情不止一次,唯陛下明察。我卑微之躯,岂能承受万人怨恨?愿归还枢要之职,去做后宫扫除杂役,死无所憾,只求陛下怜悯保全。”皇帝认为他说得真诚,多次慰劳勉励,赏赐更加丰厚,累计赏赐及贿赂达一亿钱。
起初,石显听说众人议论他害死前将军萧望之。萧望之是当世名儒,石显怕天下学者讥讽自己,心生忧虑。当时精通经学、品节高尚的琅琊贡禹任谏大夫,石显派人示好,极力结纳,并推荐贡禹,使其历任九卿,直至御史大夫,礼遇周到。舆论因此称赞石显,认为他并未诬陷萧望之。石显设诈自保、骗取君主信任的行为,大多如此。
元帝晚年病情加重,定陶恭王受宠,石显支持太子继位,颇有功劳。元帝驾崩,成帝即位,调石显为长信中太仆,秩中二千石。石显失去依靠,离开权力中心数月后,丞相御史列举其旧恶及其党羽牢梁、陈顺,皆被免官。石显与妻儿被遣返原籍,忧愤绝食,途中病死。其所有党羽也都被罢免。少府五鹿充宗贬为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为雁门都尉。长安民谣唱道:“伊徙雁,鹿徙菟,去牢与陈实无贾。”
淳于长字子鸿,魏郡元城人。年少时因是太后姐姐之子任黄门郎,未得宠幸。适逢大将军王凤生病,淳于长日夜侍奉左右,极为尽心。王凤临终前,将他托付给太后和皇帝。皇帝赞赏其义,任命为列校尉诸曹,后升水衡都尉侍中,至卫尉九卿。
久之,赵飞燕得宠,皇帝欲立其为后,太后因其出身低微反对。淳于长在长公主帮助下往来沟通东宫。一年多后,赵皇后得以册立,皇帝感激他,追念其功,下诏说:“前将作大匠解万年奏请修建昌陵,耗尽民力,侍中卫尉淳于长多次建议停止迁徙,回归旧居,朕采纳其言,公卿皆赞同。首倡良策,百姓得以安宁。赐淳于长关内侯爵。”后封为定陵侯,深受信任,权势压倒公卿。对外结交诸侯牧守,受贿赏赐累积巨万。广纳妻妾,沉溺声色,不守法度。
当初,许皇后因使用巫术被废,居于长定宫。其姐许孊为龙额思侯夫人,寡居。淳于长与她私通,娶为妾。许皇后通过孊贿赂淳于长,希望复为婕妤。淳于长收受金钱、车马、服饰等前后千余万,谎称将向皇帝请求立她为左皇后。孊每次入长定宫,淳于长都写信戏弄许后,言语轻慢无所顾忌。两人通信多年,贿赂不断。
当时,皇帝舅父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辅政多年,久病乞休。淳于长以外戚身份居九卿,按序将代王根。王根侄子新都侯王莽嫉妒其宠,得知他娶许孊并收长定宫贿赂。王莽侍奉王根病中,进言:“淳于长见将军久病,心中欢喜,自认将代辅政,甚至对宾客谈论人事安排。”并详述其罪。王根怒道:“若真如此,为何不早报?”王莽说:“不知将军心意,不敢妄言。”王根说:“快去报告太后!”王莽求见太后,全面揭发淳于长骄奢淫逸、图谋辅政、与其母乘车私通、收受宫中财物等事。太后大怒:“竟至于此!你去告诉皇帝!”王莽禀报皇帝,皇帝遂免其官,遣返封地。
起初,淳于长任侍中,奉事两宫,关系亲密。红阳侯王立未能任大司马,怀疑是淳于长毁谤所致,心怀怨恨。皇帝亦知此事。及淳于长将离京,王立之子王融向其索要车马,淳于长以珍宝通过王融赠王立,王立遂为他说情。皇帝起疑,下令调查。官吏逮捕王融,王立命其自杀灭口。皇帝更疑有大奸,遂逮捕淳于长,押至洛阳诏狱严审。淳于长供认戏侮长定宫、图谋立左皇后,罪属大逆,死于狱中。妻儿应坐者徙合浦,母亲遣返原郡。红阳侯王立也被遣返封地。将军、卿、大夫、郡守因淳于长被免者数十人。王莽接替王根为大司马。多年后,朝廷允许淳于长母及子淳于酺返长安。后酺犯罪,王莽又杀之,家属再徙原郡。
最初,淳于长以外戚受宠,但恩宠不及富平侯张放。张放常与皇帝同卧共起,一同微服出行。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父董恭为御史,贤任太子舍人。哀帝即位,贤随官为郎。两年多后,贤在殿下列队报时,容貌俊美,哀帝望见,喜爱其仪表,认出是舍人董贤,召来谈话,拜为黄门郎,从此得宠。问及其父为云中侯,当日即征为霸陵令,后迁光禄大夫。董贤日益受宠,任驸马都尉侍中,出则同车,入则侍侧,一月间赏赐巨万,震动朝廷。常与皇帝同卧。一次白天睡觉,董贤压住皇帝衣袖,皇帝想起身,见董贤未醒,不愿惊动,便割断衣袖起身。其恩爱至此。董贤性情柔和谄媚,善于固宠。每次休假不肯出宫,常留宫中照料医药。皇帝因他难归家,特准其妻入殿居住,如同官吏妻室居官舍。又召其妹为昭仪,位仅次于皇后,改其居所为椒风,以配椒房。昭仪与董贤及其妻日夜侍奉左右。赏赐各达千万。迁其父为少府,赐关内侯爵及食邑,后转卫尉。其岳父任将作大匠,弟任执金吾。皇帝命将作大匠在北阙下为董贤建造豪宅,重殿洞门,建筑极尽奢华,柱槛裹以锦缎。下至家僮仆役皆受赏赐,乃至武库兵器、御用珍宝。精选之物尽归董氏,皇帝所用反为次等。连东园秘器(棺材)、珠襦玉柙也预先赐予,无不齐备。又命将作为其在义陵旁建墓,内设便房,柏木题凑,外修徼道,围墙数里,门阙罘罳极为壮丽。
皇帝想封董贤为侯,苦无理由。恰逢待诏孙宠、息夫躬告发东平王刘云之后谒祭祀诅咒,经审理伏罪。皇帝便令孙宠、息夫躬声称是因董贤而告发,遂下诏封董贤为高安侯,孙宠为方阳侯,息夫躬为宜陵侯,各食邑千户。不久又增封董贤二千户。丞相王嘉怀疑东平案冤枉,厌恶孙宠等人,多次劝谏,认为董贤败坏制度,终因言事下狱而死。
哀帝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两家先贵。傅太后堂弟傅喜初为大司马辅政,屡谏失旨被免。皇帝舅丁代为大司马,亦掌权,碍及董贤受宠。王嘉死后,丁代怜之。皇帝日益看重董贤,欲授其高位,恨丁代阻挠,遂下诏免其职,指其包庇伍宏谋反,不惩奸恶,反同情被诛者,嫉妒忠良,毁有功之臣,有负重托,罢其票骑将军职。
于是以董贤代丁代为大司马卫将军。策书曰:“朕承天命,依古制立你为公,辅佐汉室。望你尽心竭力,统率大军,抵御外侮,匡正政事,执守中道。天下臣民,受制于朕,以将为命,以兵为威,岂不慎哉!”
当时董贤年仅二十二岁,虽为三公,仍常在宫中办事,统领尚书事务,百官皆通过他奏事。以其父董恭不宜居九卿,调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其弟董宽信代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皆任侍中诸曹,可参加朝会,宠幸远超丁、傅两家。
次年,匈奴单于来朝,宴会上群臣在场。单于见董贤年少,问翻译,皇帝命译者答:“大司马年少,因大贤而居高位。”单于起身下拜,祝贺汉朝得贤臣。
当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时,董贤父董恭为其属吏。及董贤为大司马,与孔光同列三公,皇帝故意让董贤私下拜访孔光。孔光一向恭敬谨慎,知皇帝欲尊宠董贤,闻其将至,整衣冠出门等候,望见车驾才退回。董贤至中门,孔光入阁,待其下车后才出拜,迎送极为恭敬,不敢以平等之礼相待。董贤归后,皇帝闻之大喜,立即任命孔光两位侄子为谏大夫、常侍。董贤权势几乎与君主等同。
当时成帝外家王氏衰落,唯平阿侯王谭之子王去疾,哀帝为太子时受宠,即位后任侍中、骑都尉。皇帝因王氏无人在位,重用旧恩,亲近去疾,又提拔其弟王闳为中常侍。王闳岳父萧咸为前将军萧望之子,曾任郡守,后病免为中郎将。兄弟并列。董恭羡慕,欲联姻。王闳为董贤弟宽信求娶萧咸女,萧咸惶恐不敢答应,私下对王闳说:“董公为大司马,策文‘允执其中’,此乃尧禅位于舜之语,非三公旧例,老辈见者无不恐惧。这岂是寻常人家所能承受?”王闳本有智略,闻言醒悟,回报董恭,转达萧咸谦辞之意。董恭叹道:“我家何负于天下,竟令人畏惧至此!”心中不悦。后皇帝在麒麟殿设酒宴,董贤父子亲属饮宴,王闳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侧。皇帝酒酣,看着董贤笑着说:“我想效法尧禅舜,如何?”王闳进言:“天下乃高皇帝之天下,非陛下私有。陛下承继宗庙,应传子孙无穷。帝业重大,天子无戏言!”皇帝默然不悦,左右皆惧。遂命王闳退出,此后不得再参与宴饮。
董贤新宅建成,坚固华美,但外门无故自塌,董贤心生厌恶。数月后,哀帝驾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马董贤,于东厢接见,询问丧事安排。董贤惶恐,不能应对,脱帽谢罪。太后说:“新都侯王莽曾以大司马送先帝灵柩,熟悉旧制,我命他协助你。”董贤顿首称幸。太后遣使召王莽。王莽至后,奉太后旨意,命尚书弹劾董贤“帝病期间不亲侍医药”,禁止其出入宫殿。董贤不知所措,赴宫门前脱帽赤足谢罪。王莽派谒者持太后诏书当庭宣读:“近日以来,阴阳失调,灾害频仍,百姓受害。三公为鼎足之辅,高安侯董贤缺乏经验,任大司马不合人心,不足以折冲御远。收其大司马印绶,罢归第宅。”当日董贤与妻皆自杀,家人连夜埋葬。王莽疑其诈死,有司奏请开棺验尸。王莽又暗示大司徒孔光上奏:“董贤本质奸巧谄佞,靠邪恶手段封侯,父子专权,兄弟俱宠,广受赏赐,兴建宅邸坟墓,仿效帝王制度,耗资亿万,国库空虚。父子傲慢,不敬使者,受赐不拜,罪恶昭彰。董贤虽已自杀伏罪,其父董恭等不悔改,竟以沙画棺,饰以四时之色,左绘青龙,右绘白虎,上嵌金银日月,内穿玉衣珠璧,尊贵无以复加。董恭等侥幸免死,不应居中原。请没收其全部财产归官。凡因董贤得官者一律罢免。”董恭、董宽信及家属徙合浦,母亲另归巨鹿郡。长安百姓喧哗,奔其宅哭泣,几乎发生抢掠。官府变卖董氏财产,总计四十三亿钱。开棺后裸体查验尸体,随即埋于狱中。
董贤亲信属吏朱诩自行辞职,购棺衣收葬董贤。王莽闻之大怒,借他罪名杀之。朱诩之子朱浮在建武年间显贵,官至大司马、司空,封侯。王闳在王莽时为郡守,政绩显著,王莽败后去官。光武帝下诏:“武王克殷,表彰商容之闾。王闳修身谨饬,乱起之时,吏民独不争其首级。今任其子为官。”其子至县令卒于任上。萧咸之外孙即此人。
赞曰:柔媚动人,不仅女子如此,男子亦然。观籍孺、闳孺、邓通、韩嫣之流不止一人,而董贤之宠尤为鼎盛,父子皆为公卿,贵重之臣无出其右。然而晋升非凭正道,职位超过才能,终无善果,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汉朝衰弱始于元帝、成帝,败坏于哀帝、平帝。哀、平之际,国家多难。君主多病无嗣,佞臣辅政,三公不强,栋梁微折。一旦皇帝驾崩,奸臣擅权,董贤缢死,丁、傅流放,祸及母后,被夺位幽禁。罪责在于亲近宠幸,任用非仁德贤才。所以孔子著“损者三友”,王者不私授官职,大概正是为此。
以上为【汉书 · 传 · 佞幸传 】的翻译。
注释
1 鵕鸃(jùn yí):一种鸟名,此处指用其羽毛装饰的冠帽,为汉代郎官服饰。
2 贝带:以贝壳装饰的腰带,象征华贵。
3 濯船:划船,邓通曾任黄头郎,负责划船。
4 渐台:汉代建章宫中的台名,靠近水边。
5 阴目:暗中观察。
6 上大夫:秦汉时高级官职,秩比二千石。
7 痈:皮肤化脓性感染,此处指文帝所患之疮。
8 齰(zé):同“齧”,咬,此处指吸吮疮口。
9 协律都尉:掌管音乐的官职,李延年所任。
10 秭(zī):古代重量单位,此处“一万万”即一亿钱。
以上为【汉书 · 传 · 佞幸传 】的注释。
评析
本文出自《汉书·佞幸传》,系统记载了西汉自高祖至哀帝时期十多位受宠幸而得势的“佞幸”人物,包括籍孺、邓通、韩嫣、李延年、石显、淳于长、董贤等。班固通过具体史实揭示了“佞幸”现象的本质:这些人并无治国才能,仅凭姿色、谄媚或特殊关系获得高位,最终多以悲剧收场。文章主旨在于批判君主因私情而破坏官僚制度,任人唯亲导致政治腐败,最终危及国家稳定。尤其通过对董贤极度宠幸的描写,凸显“爱之适足以害之”的历史教训。结尾“赞曰”部分点明主题,引用孔子“损者三友”强调君主应远离谄媚之徒,不可私人以官,具有深刻的政治警示意义。
以上为【汉书 · 传 · 佞幸传 】的评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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