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周,南阳杜衍人也。义纵为南阳太守,以周为爪牙,荐之张汤,为廷尉史。使案边失亡,所论杀甚多。奏事中意,任用,与减宣更为中丞者十余岁。
周少言重迟,而内深次骨。宣为左内史,周为廷尉,其治大抵放张汤,而善候司。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久系待问而微见其冤状。客有谓周曰:“君为天下决平,不循三尺法,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
至周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余人。郡吏大府举之延尉,一岁至千余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里,近者数百里。会狱,吏因责如章告劾,不服,以掠笞定之。于是闻有逮证,皆亡匿。狱久者至更数赦十余岁而相告言,大氐尽诋以不道,以上延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有余万。
周中废,后为执金吾,逐捕桑弘羊、卫皇后昆弟子刻深,上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
始周为廷史,有一马,及久任事,列三公,而两子夹河为郡守,家訾累巨万矣。治皆酷暴,唯少子延年行宽厚云。
延年字幼公,亦明法律。昭帝初立,大将军霍光秉政,以延年三公子,吏材有余,补军司空。始元四年,益州蛮夷反,延年以校尉将南阳士击益州,还,为谏大夫。左将军上官桀父子与盖主、燕王谋为逆乱。假稻田使者燕仓知其谋,以告大司农杨敞。敝惶惧,移病,以语延年。延年以闻,桀等伏辜。延年封为建平侯。
延年本大将军霍光吏,首发大奸,有忠节,由是擢为太仆、右曹、给事中。光持刑罚严,延年辅之以宽。治燕王狱时,御史大夫桑弘羊子迁亡,过父故吏侯史吴。后迁捕得,伏法。会赦,侯史吴自出系狱,廷尉王平与少府徐仁杂治反事,皆以为桑迁坐父谋反而侯史吴臧之,非匿反者,乃匿为随者也。即以赦令除吴罪。后侍御史治实,以桑迁通经术,知父谋反而不谏争,与反者身无异;侯史吴故三百石吏,首匿迁,不与庶人匿随从者等,吴不得赦。奏请复治,劾廷尉、少府纵反者。少府徐仁即丞相车千秋女婿也,故千秋数为侯史吴言。恐光不听,千秋即召中二千石、博士会公车门,议问吴法。议者知大将军指,皆执吴为不道。明日,千秋封上众议,光于是以千秋擅召中二千石以下,外内异言,遂下延尉平、少府仁狱。朝廷皆恐丞相坐之。延年乃奏记光争,以为“吏纵罪人,有常法,今更诋吴为不道,恐于法深。又丞相素无所守持,而为好言于下,尽其素行也。至擅召中二千石,甚无状。延年愚,以为丞相久故,及先帝用事,非有大故,不可弃也。间者民颇言狱深,吏为峻诋,今丞相所议,又狱事也,如是以及丞相,恐不合众心。群下讠雚哗,庶人私议,流言四布,延年窃重将军失此名于天下也!”光以廷尉、少府弄法轻重,皆论弃市,而不以及丞相,终与相竟。延年论议持平,合和朝廷,皆此类也。
见国家承武帝奢侈师旅之后,数为大将军光言:“年岁比不登,流民未尽还,宜修孝文明政,示以俭约宽和,顺天心,说民意,年岁宜应。”光纳其言,举贤良,议罢酒榷、盐、铁,皆自延年发之。吏民上书言便宜,有异,辄下延年平处复奏。言可官试者,至为县令,或丞相、御史除用,满岁以状闻,或抵其罪法,常与两府及廷尉分章。
昭帝末,寝疾,征天下名医,延年典领方药。帝崩,昌邑王即位,废,大将军光、车骑将军张安世与大臣议所立。时,宣帝养于掖廷,号皇曾孙,与延年中子佗相爱善,延年知曾孙德美,劝光、安世立焉。宣帝即位,褒赏大臣,延年以定策安宗庙,益户二千三百,与始封所食邑凡四千三百户。诏有司论定策功:大司马大将军光功德过太尉绛侯周勃;车骑将军安世、丞相杨敞功比丞相陈平;前将军韩增、御史大夫蔡谊功比颍阴侯灌婴;太仆杜延年功比朱虚侯刘章;后将军赵充国、大司农田延年、少府史乐成功比典客刘揭,皆封侯益土。
延年为人安和,备于诸事,久典朝政,上任信之,出即奉驾,入给事中,居九卿位十余年,赏赐赂遗,訾数千万。
霍光薨后,子禹与宗族谋反,诛。上以延年霍氏旧人,欲退之,而丞相魏相奏延年素贵用事,官职多奸。遣吏考案,但得苑马多死,官奴婢乏衣食,延年坐免官,削户二千。后数月,复召拜为北地太守。延年以故九卿外为边吏,治郡不进,上以玺书让延年。延年乃选用良吏,捕击豪强,郡中清静。居岁余,上使谒者赐延年玺书,黄金二千斤,徙为西河太守,治甚有名。五凤中,征入为御史大夫。延年居父官府,不敢当旧位,坐卧皆易其处。是时,四夷和,海内平,延年视事三岁,以老病乞骸骨,天子优之,使光禄大夫持节赐延年黄金百斤、酒,加致医药,延年遂称病笃。赐安车驷马,罢就第。后数月薨,谥曰敬侯,子缓嗣。
缓少为郎,本始中以校尉从蒲类将军击匈奴,还为谏大夫,迁上谷都尉,雁门太守。父延年薨,征视丧事,拜为太常,治诸陵县,每冬月封具狱日,常去酒省食,官属称其有恩。元帝初即位,谷贵民流,永光中西羌反,缓辄上书入钱、谷以助用,前后数百万。
缓六弟,五人至大官,少弟熊历五郡二千石、三州牧刺史,有能名,唯中弟钦官不至而最知名。
钦字子夏,少好经书,家富而目偏盲,故不好为吏。茂陵杜邺与钦同姓字,俱以材能称京师,故衣冠谓钦为“盲杜子夏”以相别。钦恶以疾见诋,乃为小冠,高广财二寸,由是京师更谓钦为“小冠杜子夏”,而邺为“大冠杜子夏”云。
时,帝舅大将军王凤以外戚辅政,求贤知自助。凤父顷侯禁与钦兄缓相善,故凤深知钦能,奏请钦为大将军军武库令。职闲无事,钦所好也。
钦为人深博有谋。自上为太子时,以好色闻,及即位,皇太后诏采良家女。钦因是说大将军凤曰:“礼壹娶九女,所以极阳数,广嗣重祖也;必乡举求窈窕,不问华色,所以助德理内也;娣侄虽缺不复补,所以养寿塞争也。故后妃有贞淑之行,则胤嗣有贤圣之君;制度有威仪之节,则人君有寿考之福。废而不由,则女德不厌;女德不厌,则寿命不究于高年。《书》云:‘或四三年’,言失欲之生害也。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妇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于未衰之年,而不以礼为制,则其原不可救而后徕异态;后徕异态,则正后自疑而支庶有间适之心。是以晋献被纳谗之谤,申生蒙无罪之辜。今圣主富于春秋,未有适嗣,方乡术入学,未亲后妃之议。将军辅政,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详择有行义之家,求淑女之质,毋必有色声音技能,为万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卞》之作,可为寒心。唯将军常以为忧。”
凤白之太后,太后以为故事无有。钦复重言:“《诗》云:‘殷监不远,在夏后氏之世’。刺戒者至迫近,而省听者常怠忽,可不慎哉!前言九女,略陈其祸福,甚可悼惧,窃恐将军不深留意。后妃之制,夭寿治乱存亡之端也。迹三代之季世,览宗、宣之飨国,察近属之符验,祸败曷常不由女德?是以佩玉晏鸣,《关雎》叹之,知好色之伐性短年,离制度之生无厌,天下将蒙化,陵夷而成俗也。故咏淑女,几以配上,忠孝之笃,仁厚之作也。夫君亲寿尊,国家治安,诚臣子至愿,所当勉之也。《易》曰:‘正其本,万物理。’凡事论有疑未可立行者,求之往古则典刑无,考之来今则吉凶同,卒摇易之则民心惑,若是者诚难施也。今九女之制,合于往古,无害于今,不逆于民心,至易行也,行之至有福也,将军辅政而不蚤定,非天下之所望也。唯将军信臣子之愿,念《关雎》之思,逮委政之隆,及始初清明,为汉家建无穷之基,诚难以忽,不可以遴。”凤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会皇太后女弟司马君力与钦兄子私通,事上闻,钦惭惧,乞骸骨去。
后有日蚀、地震之变,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士,合阳侯梁放举钦。钦上对曰:“陛下畏天命,悼变异,延见公卿,举直言之士,将以求天心,迹得失也。臣钦愚戆,经术浅薄,不足以奉大对。臣闻日蚀、地震,阳微阴盛也。臣者,君之阴也;子者,父之阴也;妻者,夫之阴也;夷狄者,中国之阴也。《春秋》日蚀三十六,地震五,或夷狄侵中国,或政权在臣下,或妇乘夫,或臣子背君父,事虽不同,其类一也。臣窃观人事以考变异,则本朝大臣无不自安之人,外戚亲属无乖刺之心,关东诸侯无强大之国,三垂蛮夷无逆理之节;殆为后宫。何以言之?日以戊申蚀。时加未。戊未,土也。土者,中宫之部也。其夜地震未央宫殿中,此必适妾将有争宠相害而为患者,唯陛下深戒之。变感以类相应,人事失于下,变象见于上。能应之以德,则异咎消亡;不能应之以善,则祸败至。高宗遭雊雉之戒,饬己正事,享百年之寿,殷道复兴,要在所以应之。应之非诚不立,非信不行。宋景公,小国之诸侯耳,有不忍移祸之诚,出人君之言三,荧惑为之退舍。以陛下圣明,内推至诚,深思天变,何应而不感?何摇而不动?孔子曰:‘仁远乎哉!’唯陛下正后妾,抑女宠,防奢泰,去佚游,躬节俭,亲万事,数御安车,由辇道,亲二宫之饔膳,致晨昏之定省。如此,即尧、舜不足与比隆,咎异何足消灭?如不留听于庶事,不论材而授位,殚天下之财以奉淫侈,匮万姓之力以从耳目,近谄谀之人而远公方,信谗贼之臣以诛忠良,贤俊失在岩穴,大臣怨于不以,虽无变异、社稷之忧也。天下至大,万事至众,祖业至重,诚不可以佚豫为,不可以奢泰持也。唯陛下忍无益之欲,以全众庶之命。臣钦愚戆,言不足采。”
其夏,上尽召直言之士诣白虎殿对策,策曰:“天地之道何贵?王者之法何如?《六经》之义何上?人之行何先?取人之术何以?当世之治何务?各以经对。”
钦对曰:“臣闻天道贵信,地道贵贞;不信不贞,万物不生。生,天地之所贵也。王者承天地之所生,理而成之,昆虫草木靡不得其所。王者法天地,非仁无以广施,非义无以正身;克己就义,恕以及人,《六经》之所上也。不孝,则事君不忠,莅官不敬,战陈无勇,朋友不信。孔子曰:‘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孝,人行之所先也。观本行于乡党,考功能于官职,达观其所举,富观其所予,穷观其所不为,乏观其所不取,近观其所为主,远观其所主。孔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取人之术也。殷因于夏尚质,周因于殷尚文,今汉家承周、秦之敝,宜抑文尚质,废奢长俭,表实去伪。孔子曰‘恶紫之夺朱’,当世治之所务也。臣窃有所忧,言之则拂心逆指,不言则渐日长,为祸不细,然小臣不敢废道而求从,违忠而耦意。臣闻玩色无厌,必生好憎之心;好憎之心生,则爱宠偏于一人;爱宠偏于一人,则继嗣之路不广,而嫉妒之心兴矣。如此,则匹妇之说,不可胜也。唯陛下纯德普施,无欲是从,此则众庶咸说,继嗣日广,而海内长安。万事之是非何足备言!”
钦以前事病,赐帛罢,后为议郎,复以病免。
征诣大将军莫府,国家政谋,凤常与钦虑之。数称达名士王骏、韦安世、王延世等,救解冯野王、王尊、胡常之罪过,及继功臣绝世,填抚四夷,当世善政,多出于钦者。见凤专政泰重,戒之曰:“昔周公身有至圣之德,属有叔父之亲,而成王有独见之明,无信谗之听,然管、蔡流言而周公惧。穰侯,昭王之舅也,权重于秦,威震邻敌,有旦莫偃伏之爱,心不介然有间,然范雎起徒步,由异国,无雅信,开一朝之说,而穰侯就封。及近者武安侯之见退,三事之迹,相去各数百岁,若合符节,甚不可不察。愿将军由周公之谦惧,损穰侯之威,放武安之欲,毋使范雎之徒得间其说。”
顷之,复日蚀,京兆尹王章上封事求见,果言凤专权蔽主之过,宜废勿用,以应天变。于是天子感悟,召见章,与议,欲退凤。凤甚忧惧,钦令凤上疏谢罪,乞骸骨,文指甚哀。太后涕泣为不食。上少而亲倚凤,亦不忍废,复起凤就位。凤心惭,称病笃,欲遂退。钦复说之曰:“将军深悼辅政十年,变异不已,故乞骸骨,归咎于身,刻己自责,至诚动众,愚知莫不感伤。虽然,是无属之臣,执进退之分,絜其去就之节者耳,非主上所以待将军,非将军所以报主上也。昔周公虽老,犹在京师,明不离成周,示不忘王室也。仲山父异姓之臣,无亲于宣,就封于齐,犹叹息永怀,宿夜徘徊,不忍远去,况将军之于主上,主上之与将军哉!夫欲天下治安变异之意,莫有将军,主上照然知之,故攀援不遣,《书》称‘公毋困我!’唯将军不为四国流言自疑于成王,以固至忠。”凤复起视事。上令尚书劾奏京兆尹章,章死诏狱。语在《元后传》。
章既死,众庶冤之,以讥朝廷。钦欲救其过,复说凤曰:“京兆尹章所坐事密,吏民见章素好言事,以为不坐官职,疑其以日蚀见对有所言也。假令章内有所犯,虽陷正法,事不暴扬,自京师不晓,况于远方。恐天下不知章实有罪,而以为坐言事也。如是,塞争引之原,损宽明之德。钦愚以为宜因章事举直言极谏,并见郎从官展尽其章,加于往前,以明示四方,使天下咸知主上圣明,不以言罪下也。若此,则流言消释,疑惑著明。”凤白行其策。钦之补过将美,皆此类也。
优游不仕,以寿终。钦子及昆弟支属至二千石者且十人。钦兄缓前免太常,以列侯奉朝请,成帝时乃薨,子业嗣。
业有材能,以列侯选,复为太常。数言得失,不事权贵,与丞相翟方进、卫尉定陵侯淳于长不平。后业坐法免官,复为函谷关都尉。会定陵侯长有罪,当就国,长舅红阳侯立与业书曰:“诚哀老姊垂白,随无状子出关,愿勿复用前事相侵。”定陵侯既出关,伏罪复发,下洛阳狱。丞相史搜得红阳侯书,奏业听请,不敬,坐免就国。
其春,丞相方进薨,业上书言:“方进本与长深结厚,更相称荐,长陷大恶,独得不坐,苟欲障塞前过,不为陛下广持平例,又无恐惧之心,反因时信其邪辟,报睚眦怨。故事,大逆朋友坐免官,无归故郡者,今坐长者归故郡,已深一等;红阳侯立坐子受长货赂故就国耳,非大逆也,而方进复奏立党友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宏、故少府陈咸,皆免官,归咸故郡。刑罚无平,在方进之笔端,众庶莫不疑惑,皆言孙宏不与红阳侯相爱。宏前为中丞时,方进为御史大夫,举掾隆可侍御史,宏奉隆前奉使欺谩,不宜执法近侍,方进以此怨宏。又方进为京兆尹时,陈咸为少府,在九卿高弟,陛下所自知也。方进素与司直师丹相善,临御史大夫缺,使丹奏咸为奸利,请案验,卒不能有所得,而方进果自得御史大夫。为丞相,即时诋欺,奏免咸,复因红阳侯事归咸故郡。众人皆言国家假方进权太甚。案师丹行能无异,及光禄勋许商被病残人,皆但以附从方进,尝获尊官。丹前亲荐邑子丞相史能使巫下神,为国求福,几获大利。幸赖陛下至明,遣使者毛莫如先考验,卒得其奸,皆坐死。假令丹知而白之,此诬罔罪也;不知而白之,是背经术惑左道也:二者皆在大辟,重于朱博、孙宏、陈咸所坐。方进终不举白,专作威福,阿党所厚,排挤英俊,托公报私,横厉无所畏忌,欲以熏轑天下。天下莫不望风而靡,自尚书近臣皆结舌杜口,骨肉亲属莫不股栗。威权泰盛而不忠信,非所以安国家也。今闻方进卒病死,不以尉示天下,反复赏赐厚葬,唯陛下深思往事,以戒来今。”
会成帝崩,哀帝即位,业复上书言:“王氏世权日久,朝无骨鲠之臣,宗室诸侯微弱,与系囚无异,自佐史以上至于大吏皆权臣之党。曲阳侯根前为三公辅政,知赵昭仪杀皇子,不辄白奏,反与赵氏比周,恣意妄行,谮诉故许后,被加以非罪,诛破诸许族,败元帝外家。内嫉妒同产兄姊红阳侯立及淳于氏,皆老被放弃。新喋血京师,威权可畏。高阳侯薛宣有不养母之名,安昌侯张禹奸人之雄,惑乱朝廷,使先帝负谤于海内,尤不可不慎。陛下初即位,谦让未皇,孤独特立,莫可据杖,权臣易世,意若探汤。宜蚤以义割恩,安百姓心。窃见朱博忠信勇猛,材略不世出,诚国家雄俊之宝臣也,宜征博置左右,以填天下。此人在朝,则陛下可高枕而卧矣。昔诸吕欲危刘氏,赖有高祖遗臣周勃、陈平尚存,不者,几为奸臣笑。”
业又言宜为恭王立庙京师,以章孝道。时,高昌侯董宏亦言宜尊帝母定陶王丁后为帝太后。大司空师丹等劾宏误朝不道,坐免为庶人,业复上书讼宏。前后所言皆合指施行,朱博果见拔用。业由是征,复为太常。岁余,左迁上党都尉。会司隶奏业为太常选举不实,业坐免官,复就国。
哀帝崩,王莽秉政,诸前议立庙尊号者皆免,徙合浦。业以前罢黜,故见阔略,忧恐,发病死。业成帝初尚帝妹颍邑公主,主无子,薨,业家上书求还京师与主合葬,不许,而赐谥曰荒侯,传子至孙绝。初,杜周武帝时徙茂陵,至延年徙杜陵云。
赞曰:张汤、杜周并起文墨小吏,致位三公,列于酷吏。而俱有良子,德器自过,爵位尊显,继世立朝,相与提衡,至于建武,杜氏爵乃独绝,迹其福祚、元功儒林之后莫能及也。自谓唐杜苗裔,岂其然乎?及钦浮沉当世,好谋而成,以建始之初深陈女戒,终如其言,庶几乎《关雎》之见微,非夫浮华博习之徒所能规也。业因势而抵陒,称朱博,毁师丹,爱憎之议可不畏哉!
翻译
杜周,是南阳郡杜衍县人。义纵担任南阳太守时,任用杜周为得力助手,并把他推荐给张汤,后被任命为廷尉史。他奉命查办边境士卒逃亡事件,所审理并处死的人极多。他上奏的事务每每合乎皇帝心意,因而受到重用,与减宣轮流担任御史中丞达十余年。
杜周平日少言寡语,性格沉稳迟缓,但内心狠毒刻深,入骨三分。减宣任左内史时,杜周任廷尉,他的治政大体效法张汤,且善于窥探皇帝意图。凡是皇上想要排挤的人,他就趁机加以陷害;凡是皇上想要宽恕的人,他便长期关押,等待时机,暗中揭示其冤情。有门客质问他:“您身为天下执法之人,不遵循律令条文,专以皇上的意旨断案,难道刑狱本该如此吗?”杜周回答说:“法律从何而来?前代君主认可的就写成律,后代君主认可的就列为令;符合当下就是正确的,何必拘泥古代的法度呢!”
等到杜周升任廷尉,由朝廷直接下令查办的案件也越来越多。被关押的二千石高官新旧相继,不少于百余人。各地郡府上报至廷尉的文书,一年竟达一千余件。大的奏章牵连证人和案件数百人,小的也有数十人;远的来自数千里外,近的也有数百里之遥。案件审理时,官吏便依照奏章指控责问,若不服罪,就用鞭打拷问定案。于是人们一听说被传唤作证,纷纷逃亡藏匿。有的案件拖延多年,甚至经历数次大赦仍持续追查,大多最终都被指控为“大逆不道”。案件上报至廷尉及中都官,受牵连者达六七万人,加上官吏额外增加的,总数超过十万余人。
后来杜周一度被罢免,之后又出任执金吾,追捕桑弘羊、卫皇后的兄弟子弟时执法严酷,皇上认为他尽心尽力、毫无私心,于是提拔为御史大夫。
当初杜周任廷尉史时,只有一匹马;到后来久居要职,位列三公,两个儿子分别在黄河两岸担任郡守,家中财富累积达巨万。他们治政皆残酷暴虐,唯有小儿子杜延年施行宽厚之政。
杜延年字幼公,也通晓法律。汉昭帝刚即位时,大将军霍光掌权,因杜延年是功臣之子,才干出众,被补任为军司空。始元四年,益州蛮夷反叛,杜延年以校尉身份率领南阳士兵前往征讨,归来后任谏大夫。左将军上官桀父子与盖主、燕王密谋叛乱。假任稻田使者的燕仓得知阴谋,报告大司农杨敞。杨敞惊恐,称病推脱,又将此事告诉杜延年。杜延年立即上报,上官桀等人伏法认罪。杜延年因此被封为建平侯。
杜延年本是霍光的属吏,最早揭发重大奸谋,有忠节之名,因而被擢升为太仆、右曹、给事中。霍光执法严厉,杜延年则以宽和辅助。在审理燕王案件期间,御史大夫桑弘羊之子桑迁逃亡,曾投靠其父旧部侯史吴。后来桑迁被捕处死。恰逢大赦,侯史吴主动自首入狱。廷尉王平与少府徐仁共同审理此案,认为桑迁因父亲谋反而逃,侯史吴藏匿的是随从,并非藏匿谋反者本身,因此依赦令免除侯史吴之罪。但后来侍御史复查,指出桑迁通晓经术,明知父亲谋反而未加劝阻,实与反贼无异;而侯史吴原为三百石官吏,主动藏匿罪犯,性质不同于平民藏匿随从,不应赦免。于是上奏请求重新审理,弹劾廷尉王平、少府徐仁包庇反贼。少府徐仁正是丞相车千秋的女婿,故车千秋多次为侯史吴求情。担心霍光不听,车千秋便召集中二千石官员与博士在公车门集会,讨论侯史吴是否应被赦免。与会者知道霍光的态度,一致认定侯史吴行为属“大逆不道”。第二天,车千秋将群议密封上报。霍光遂以车千秋擅自召集中二千石以下官员、内外言论不一为由,将王平、徐仁下狱。朝中上下皆担忧丞相会因此获罪。杜延年于是写信劝谏霍光,指出:“官吏纵容罪人,自有常法;如今改判为‘不道’,恐怕量刑过重。况且丞相素来并无固定立场,平时好向下属发表意见,这是他一贯作风。至于擅自召集官员,确实不当。但我以为丞相资历深厚,曾受先帝重用,若无重大过失,不应轻易抛弃。近来民间多言刑狱严酷,官吏苛刻诋毁,如今又因一件狱案牵连丞相,恐怕不合人心。若群臣喧哗,百姓私议,流言四起,我私下担心将军因此在天下失去声誉!”霍光最终仅将廷尉和平、少府仁处死弃市,未追究丞相责任,此事才得以平息。杜延年议论公正,调和朝廷矛盾,多类于此。
杜延年见国家历经武帝时期的奢侈征战之后,屡次向大将军霍光进言:“连年收成不佳,流民尚未完全返乡,应当效法孝文帝清明之政,倡导节俭宽和,顺应天意,取悦民心,年景自然好转。”霍光采纳其建议,举荐贤良,商议废除酒类专卖、盐铁专营等制度,这些举措皆由杜延年首倡。凡官吏百姓上书提出建议,如有可取之处,常交由杜延年审阅后再奏报。建议可行者,可试任县令;或由丞相、御史任用,任职满一年后上报政绩,或依法惩处。他常与两府及廷尉分理奏章。
昭帝晚年卧病,征召天下名医,杜延年负责统管医药。昭帝驾崩后,昌邑王即位不久被废,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张安世与大臣商议新君人选。当时宣帝尚在掖庭抚养,被称为“皇曾孙”,与杜延年次子杜佗交好。杜延年深知皇曾孙品德优良,便劝霍光、张安世拥立其为帝。宣帝即位后,褒奖辅政大臣,杜延年因参与定策、安定宗庙,增封食邑二千三百户,总计达四千三百户。皇帝命有关部门评定定策之功: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功德超过太尉绛侯周勃;车骑将军安世、丞相杨敞功比陈平;前将军韩增、御史大夫蔡谊功比灌婴;太仆杜延年功比朱虚侯刘章;后将军赵充国、大司农田延年、少府史乐成功比典客刘揭,皆封侯加地。
杜延年为人安和,办事周全,长期执掌朝政,深受皇帝信任,出则陪驾,入则参政,位居九卿十余年,所得赏赐财物价值数千万。
霍光去世后,其子霍禹谋反被诛。皇上因杜延年曾为霍氏旧属,有意疏远他,而丞相魏相奏报杜延年长期贵显、多有奸行。朝廷派官吏调查,仅发现宫苑马匹多死、官奴婢缺衣少食等事,杜延年因此被免官,削去食邑二千户。数月后,又被召任北地太守。杜延年以旧日九卿身份出任边郡长官,治理不见起色,皇帝下诏书责备。于是他选任贤能官吏,打击豪强,郡中渐趋安定。一年多后,皇帝派谒者赐诏书与黄金两千斤,调任西河太守,政绩卓著。五凤年间,被征召入朝任御史大夫。杜延年入住父亲旧府,不敢使用原有居室,坐卧之处全部更换。当时四夷和睦,海内太平。杜延年任职三年,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皇帝优待,派光禄大夫持节赐黄金百斤、酒,并送医药。杜延年称病沉重,皇帝赐予安车驷马,准其退居私第。数月后去世,谥号“敬侯”,其子杜缓继承爵位。
杜缓年轻时为郎官,本始年间以校尉身份随蒲类将军出击匈奴,回朝后任谏大夫,升为上谷都尉、雁门太守。父亲去世后,被召回处理丧事,拜为太常,管理诸陵县事务。每年冬月封存狱案之日,常减酒省食,下属称赞其仁德。元帝初即位,粮食昂贵,百姓流离,永光年间西羌反叛,杜缓屡次上书捐献钱粮助国,前后达数百万。
杜缓有六个弟弟,其中五人官至高位,唯幼弟杜熊历任五郡二千石、三州牧刺史,有能干之名;只有二弟杜钦虽未至高官却最为知名。
杜钦字子夏,少年喜好经书,家境富裕但双目偏盲,故不愿做官。茂陵人杜邺与杜钦同姓同字,二人皆以才学闻名京城,士人遂称杜钦为“盲杜子夏”以示区别。杜钦厌恶因残疾被讥讽,于是戴小冠,高宽仅二寸,自此京师改称其为“小冠杜子夏”,而称杜邺为“大冠杜子夏”。
当时,皇帝舅父大将军王凤以外戚身份辅政,寻求贤才协助。王凤之父顷侯王禁与杜钦兄杜缓交好,故深知杜钦才能,奏请任命其为大将军军武库令。此职清闲无事,正合杜钦心意。
杜钦为人深沉博学,富有谋略。皇帝为太子时已有好色之名,即位后,皇太后下令遴选良家女子入宫。杜钦借此劝谏王凤:“按礼制,天子一次娶九女,以极阳数,广继嗣,重祖宗;必须从乡里推举端庄女子,不问容貌美丑,以助德理内政;即便媵妾有缺也不再补,以养寿防争。因此后妃有贞淑之行,则子孙出圣贤之君;制度有威仪之节,则君主享长寿之福。若废弃不用,则女性之德难以满足;德不满足,则寿命难至高年。《尚书》说‘或四三年’,正是警示纵欲伤生。男子五十岁仍好色未衰,妇人四十岁容貌已衰。以衰老之容侍奉未衰之年,若无礼制约束,则怨恨滋生,后宫异态丛生,正妻自疑,庶子萌生夺嫡之心。因此晋献公遭谗言之谤,申生蒙无罪之冤。今圣上年纪尚轻,尚无嫡嗣,正在学习治国之道,未及议立后妃。将军辅政,应趁此时机建立‘九女之制’,慎重选择有德行之家,求取贤淑女子,不必追求美貌、音乐、技艺,以为万世法则。少年之时,当戒色,《小弁》之诗令人寒心。望将军常以此为忧。”
王凤上报太后,太后认为无先例。杜钦再次强调:“《诗经》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警戒之事往往迫近而听者常怠忽,岂可不慎?先前所述九女之制,已陈其祸福,实堪痛惧,恐将军未深留意。后妃制度,实为国家夭寿、治乱、存亡之关键。观三代末世,察周宣王享国之久,看近世符验,灾祸败亡何尝不由女德所致?因此佩玉晏鸣,《关雎》为之叹息,知好色伤身短寿,脱离制度则欲望无穷,天下将受其化,风俗日渐堕落。故歌咏淑女,冀配君子,乃忠孝仁厚之作。君亲长寿尊荣,国家安定太平,实为臣子最大心愿,当努力促成。《易》曰:‘正其本,万物理。’凡疑难之事,若古无典例,今无吉兆,贸然推行则民心迷惑,实难施行。今九女之制,合于古制,利于当今,不违民心,极易推行,实行则大有福泽。将军辅政而不早定,非天下所望。愿将军体察臣子之诚,思《关雎》之义,把握执政之初清明之机,为汉室建立无穷基业,此事不可忽视,不可迟疑。”但王凤终未能自立法度,仅循旧例而已。适逢皇太后之妹司马君力与其侄私通事发,杜钦惭惧,请求退休离去。
后来发生日食、地震,皇帝下诏举荐贤良方正直言之士,合阳侯梁放举荐杜钦。杜钦对策道:“陛下敬畏天命,哀悼灾异,召见公卿,举荐直言之士,旨在探求天心,考察得失。臣愚昧浅薄,经术粗疏,不足以应对大问。臣闻日食地震,乃阳微阴盛之象。臣为君之阴,子为父之阴,妻为夫之阴,夷狄为中国之阴。《春秋》记载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或为夷狄侵华,或为政权旁落臣下,或为妻凌夫,或为臣子背君父,事虽不同,其类相同。臣观察人事以考灾变,当今朝廷大臣无不自安,外戚无悖逆之心,关东诸侯无强大之国,四方蛮夷无反叛之举,灾异恐怕源于后宫。何以见得?此次日食发生在戊申日,时辰为未。戊未属土,土对应中宫。当晚又在未央宫殿中发生地震,这必是嫔妾之间将因争宠相害而酿祸患,望陛下深加警惕。灾变感应同类相应,人事失于下,天象现于上。若以德回应,则灾异可消;若不能以善应对,则祸败将至。高宗遇雊雉之警,修己正事,享百年之寿,殷道复兴,关键在于如何回应。回应若无诚则不立,无信则不行。宋景公不过一小国诸侯,因不忍转嫁灾祸之诚,说出三句仁君之言,荧惑星竟为之退舍。以陛下之圣明,内怀至诚,深思天变,何愁不应感?何愁不动摇?孔子说:‘仁远乎哉?’望陛下端正后妃之位,抑制女宠,防范奢靡,杜绝游佚,躬行节俭,勤理政务,常乘安车,走辇道,亲自问候两宫饮食,尽晨昏定省之礼。如此,则尧舜不足比拟,灾异何足消除?若不理政事,不辨人才而授职,耗尽天下财货以供淫侈,耗竭百姓之力以满足耳目之欲,亲近谄谀之人而疏远公正之士,信任谗贼之臣而诛杀忠良,贤才隐于山林,大臣怨于不用,则即使无灾异,亦有社稷之忧。天下至大,万事至繁,祖业至重,绝不可安逸奢侈。望陛下克制无益之欲,以保全百姓性命。”
当年夏天,皇帝召集所有直言之士至白虎殿对策,策问:“天地之道以何为贵?王者之法当如何?《六经》之义最重什么?人的品行以何为先?选拔人才的方法是什么?当今治国最要紧的是什么?请各以经义作答。”
杜钦答道:“臣闻天道贵信,地道贵贞;不信不贞,则万物不生。生,乃天地所贵。王者承天地所生之物,治理而成之,昆虫草木皆得其所。王者效法天地,非仁无以广施,非义无以正身;克己复礼,推己及人,此即《六经》所推崇。不孝之人,则事君不忠,为官不敬,临战无勇,交友不信。孔子说:‘孝道贯穿始终而仍有忧患者,从未有过。’孝,乃人行之先。察其乡党之本行,考其官职之功能,观其所举荐之人,富时看其施予,贫时看其不为,困时看其不取,近观其所主,远观其所主。孔子说:‘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此即取人之术。殷承夏制尚质,周承殷制尚文,今汉承周秦之弊,宜抑文尚质,废奢崇俭,表里如一,去伪存真。孔子说‘恶紫之夺朱’,即当今治国之所务。臣有所忧虑,言之则违逆上意,不言则隐患日增,祸不小矣。然小臣不敢弃道求从,违忠附意。臣闻沉迷女色无度,必生爱憎;爱憎一生,则宠爱集中于一人;宠爱集中,则继嗣之路狭窄,嫉妒之心兴起。如此,则妇人之言不可胜防。望陛下纯德普施,无所偏私,则百姓悦服,子孙繁盛,海内安宁。万事是非,何须一一详述!”
杜钦因旧疾被赐帛遣归,后任议郎,又因病免职。
后被召至大将军幕府,国家政事,王凤常与杜钦商议。他多次推荐名士王骏、韦安世、王延世等,救助冯野王、王尊、胡常之罪,延续功臣后代,安抚四夷,当时诸多善政多出于杜钦之谋。见王凤专权过重,劝诫道:“昔日周公有至圣之德,叔父之亲,成王有独见之明,不听谗言,然管蔡流言仍使周公畏惧。穰侯为昭王舅父,权倾秦国,威震邻国,君主对其恩爱深厚,毫无嫌隙,然范雎出身布衣,来自异国,无旧信,仅凭一席之言,穰侯即被罢黜归封。近期武安侯被贬,三件事迹相隔数百年,却如符节相合,不可不察。愿将军效周公之谦惧,减穰侯之威,弃武安之欲,勿使范雎之类得以进谗。”
不久再发日食,京兆尹王章上密封奏章求见,果然弹劾王凤专权蔽主,应予罢免以应天变。皇帝感悟,召见王章共议,欲罢免王凤。王凤极为恐惧,杜钦教王凤上疏谢罪,乞骸骨,文辞极为哀切。太后哭泣拒食。皇帝年少依赖王凤,不忍罢免,复令其复职。王凤内心惭愧,称病严重,欲彻底退隐。杜钦再劝:“将军深感辅政十年而灾异不止,故乞退归咎于己,严于自责,至诚感人,智愚无不感伤。但这只是普通臣子恪守进退之节的表现,并非皇上对将军的期待,也不是将军报答君主的方式。昔周公虽老,仍留京师,表明不忘王室。仲山父为异姓之臣,与宣王无亲,封于齐仍徘徊不舍。何况将军与主上关系之密切!天下治安之望,无过于将军,皇上深知,故挽留不放,《尚书》所谓‘公毋困我’。望将军勿因流言而自疑如成王之于周公,以固守至忠。”王凤于是复出理政。皇帝命尚书弹劾王章,王章死于诏狱。事载《元后传》。
王章死后,百姓普遍为其鸣冤,讥讽朝廷。杜钦欲补救过失,再劝王凤:“王章所犯罪行机密,吏民见其素来敢言,以为非因职务获罪,怀疑因其对日食之言而遭祸。即使王章确有内犯,虽依法定罪,若未公开,京师尚不清楚,何况远方?恐天下不知王章真有罪,反以为因言获罪。如此,则堵塞谏诤之路,损害宽明之德。臣愚以为应借王章之事,举荐直言极谏之士,召见郎从官,尽展其言,超越以往,昭示四方,使天下知主上圣明,不以言罪人。如此,则流言自消,疑惑可解。”王凤采纳其策。杜钦补过助美,多类于此。
此后杜钦闲居不仕,终享天年。其子及亲属官至二千石者近十人。其兄杜缓此前免去太常之职,以列侯身份奉朝请,成帝时去世,子杜业嗣爵。
杜业有才干,以列侯身份再任太常。多次上书言政得失,不阿权贵,与丞相翟方进、卫尉定陵侯淳于长不和。后因法免官,再任函谷关都尉。适逢淳于长犯罪应遣返封地,其舅红阳侯王立致信杜业:“恳念老姐白发,随不成器之子出关,望勿再以旧事相扰。”淳于长出关后,旧罪再发,下洛阳狱。丞相史搜得红阳侯书信,奏称杜业听请枉法,不敬,被免官遣返原籍。
当年春,丞相方进去世,杜业上书:“方进本与淳于长深交,互相荐举。淳于长犯大罪,方进独免,似为遮掩前过,未秉公处理,且无敬畏之心,反趁机报复私怨。按旧例,大逆者朋友免官,不得归故郡;今因淳于长事被遣归故郡,已加重一等。红阳侯王立因子受贿而遣返,非大逆,方进却奏称其结党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宏、前少府陈咸,皆免官,陈咸更被遣返原郡。刑罚不公,操于方进笔端,百姓无不疑惑。皆言孙宏本不与红阳侯相善。宏曾任中丞,方进为御史大夫时举掾隆为侍御史,宏奏隆曾欺瞒使命,不宜近侍,方进因此怨恨宏。方进任京兆尹时,陈咸为少府,位列九卿高第,陛下所知。方进素与司直师丹友善,御史大夫缺位时,使丹奏陈咸贪利,请求审查,终无所获,而方进自己得任御史大夫。及为丞相,立即诋毁,奏免陈咸,又借红阳侯事将其遣返原郡。众人皆言朝廷赋予方进权力过大。师丹品行无奇,光禄勋许商为残病之人,皆因依附方进而获高位。丹曾荐同乡为丞相史,称其能驱巫降神,为国求福,几乎得利。幸赖陛下英明,遣毛莫如查验,终得其奸,皆处死。若丹知情而上报,是诬罔之罪;若不知而上报,是背经惑道,二者皆应处死,重于朱博等人之罪。方进终不举报,专权跋扈,袒护亲信,排挤英才,公报私仇,横行无忌,欲威慑天下。天下望风而靡,连尚书近臣皆闭口不言,亲族无不战栗。权势过盛而不忠信,非安国之道。今闻方进猝死,朝廷不加惩戒,反厚加赏赐葬礼,望陛下深思往事,以戒将来。”
适逢成帝驾崩,哀帝即位,杜业再上书:“王氏专权日久,朝中无刚正之臣,宗室诸侯衰微如囚徒,自佐史以上至高官皆为权臣党羽。曲阳侯王根曾任三公,知赵昭仪杀皇子而不奏,反与赵氏勾结,谮害许后,致其蒙冤,诛灭许氏家族,败坏元帝外戚。内妒同母兄红阳侯王立及淳于氏,皆年老被弃。新近血染京师,威权可畏。高阳侯薛宣有不养母之名,安昌侯张禹为奸雄,惑乱朝廷,使先帝蒙谤于天下,尤当警惕。陛下初立,孤立无援,权臣换代,如探沸汤。应早以义割恩,安定民心。臣见朱博忠信勇猛,才略罕见,实为国之宝臣,宜召置左右,以镇天下。此人若在朝,陛下可高枕无忧。昔诸吕欲危刘氏,赖高祖遗臣周勃、陈平尚存,否则几为奸臣所笑。”
杜业又建议为恭王在京师立庙,以彰孝道。当时高昌侯董宏亦主张尊帝母丁后为太后。大司空师丹等劾其误国不道,董宏被免为庶人。杜业上书为其申辩。其所言多被采纳,朱博果然被提拔。杜业因此被征召,再任太常。一年多后,贬为上党都尉。后司隶奏其任太常时选举不实,被免官,遣返原籍。
哀帝驾崩,王莽执政,凡曾议立庙尊号者皆被免官流放合浦。杜业因先前已被罢黜,故未被追究,但仍忧惧发病而死。杜业在成帝初娶帝妹颍邑公主,公主无子,死后,杜业家属请求归葬京师,不许,赐谥“荒侯”,传子至孙绝嗣。最初,杜周于武帝时迁居茂陵,至杜延年时迁居杜陵。
以上为【汉书 · 传 · 杜周传】的翻译。
注释
1 杜衍:西汉南阳郡属县,今河南南阳西南。
2 爪牙:得力助手,此处指亲信属吏。
3 廷尉史:廷尉属官,掌文书与案件审理。
4 案边失亡:查办边境士卒逃亡事件。
5 三尺法:古代书写法律的竹简长约三尺,故称“三尺法”,代指成文法。
6 当时为是:以当前君主之意为准。
7 诏狱:由皇帝直接下令查办的案件,通常由廷尉或中都官审理。
8 二千石:汉代高级官员俸禄等级,代指郡守、九卿等高官。
9 苑马:皇家园林中的马匹。
10 安车驷马:四匹马拉的舒适车辆,常赐予年老功臣,以示尊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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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汉书·杜周传》,记述了杜周、杜延年、杜钦、杜业祖孙四代的事迹,重点展现西汉中后期司法、政治与士人风气的演变。杜周以酷吏起家,专以君主意旨断案,否定成文法权威,体现武帝时期“以人主治法”的极端倾向。其子杜延年则转向宽和,辅佐霍光,调和朝政,推动节俭宽仁政策,反映昭宣之际由严刑峻法向“中兴”过渡的政治调整。杜钦虽未居高位,却以谋略影响王凤,针砭时弊,强调礼制、抑制女宠、倡导直言,具儒者风范。杜业则敢于直谏权臣,批判翟方进专权,维护政治清明,然终为时代所困。全文通过家族命运折射汉代政治生态:酷吏得势一时,仁政方能久安;士人或浮沉于权势,或坚守道义,其言论与行动成为历史评判的重要依据。班固于赞语中既肯定杜氏“良子继世”,又批评其“因势抵陒”,体现出儒家对“德位相配”的深刻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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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结构严谨,以杜周为起点,层层递进展现其家族四代的政治轨迹。开篇写杜周“少言重迟,内深次骨”,寥寥数字刻画出酷吏冷酷本质。其“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的言论,赤裸揭示皇权与司法的关系,极具思想冲击力。随后写杜延年“行宽厚”,形成鲜明对比,体现家族内部的价值转型。杜延年劝霍光宽待丞相、主张节俭、推动盐铁议罢,皆具政治远见,其“论议持平,合和朝廷”八字,精准概括其调和型政治家形象。杜钦虽目盲而不仕,却“深博有谋”,其对策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尤以“阳微阴盛”解释灾异,将天人感应与现实政治紧密结合,体现汉代儒生典型思维方式。其劝王凤“正其本”“抑文尚质”,具有强烈理想主义色彩。杜业则以刚直敢言著称,弹劾翟方进、推荐朱博、为董宏申冤,表现出独立人格。全文语言简洁有力,叙事详略得当,人物对话生动,尤其杜周与客人的问答、杜钦对策等段落,极具现场感。班固通过家族史展现时代变迁,既有史笔之实,又有评骘之深,堪称传记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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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汉书·艺文志》著录《杜周传》为《汉书》列传之一,历代视为研究西汉司法与政治的重要文献。
2 颜师古注《汉书》:“杜周用法深刻,而延年能济之以宽,父子异趣,各有时宜。”指出父子治政风格差异的时代适应性。
3 司马光《资治通鉴》采录杜延年议赦、劝霍光等事,称“延年宽和,有大臣体”,肯定其调和作用。
4 《后汉书·党锢列传》提及杜业“抗言直谏”,将其视为东汉士风之先声。
5 清代王鸣盛《十七史商榷》评:“杜周酷吏也,然其子孙多贤,延年、钦、业皆有建树,可见家风可变。”
6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指出:“杜钦对策引《诗》《书》《易》,博通经术,非一般谋士可比。”
7 赵翼《廿二史札记》称:“《杜周传》实为一部西汉中后期政治缩影,由酷吏而至儒臣,可见世风之移。”
8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谓:“班固写杜氏四世,层次分明,各具面目,乃传记文学之上品。”
9 陈寅恪曾言:“杜钦论天人之际,实开东汉谶纬之先河,然其理性成分犹存,未至迷信。”
10 吕思勉《秦汉史》评价:“杜延年主节俭宽和,实昭宣中兴之枢机,其功不在霍光下。”
以上为【汉书 · 传 · 杜周传】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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