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重光大渊献,尽玄黓困敦八月,凡一年有奇。
太祖圣神恭肃文孝皇帝上广顺元年(辛亥,公元九五一年)
春,正月,丁卯,汉太后下诰,授监国符宝,即皇帝位。监国自皋门入宫,即位于崇元殿,制曰:“朕周室之裔,虢叔之后,国号宜曰周。”改元,大赦。杨邠、史弘肇、王章等皆赠官,官为敛葬,仍访其子孙叙用之。凡仓场、库务掌纳官吏,无得收斗馀、称耗。旧所羡馀物,悉罢之。犯窃盗及奸者,并依晋天福元年以前刑名,罪人非反逆,无得诛及亲族,籍没家赀。唐庄宗、明宗、晋高祖各置守陵十房,汉高祖陵职员、宫人,时月荐享及守陵户并如故。初,唐衰,多盗,不用律文,更定峻法,窃盗赃三匹者死。晋天福中,加至五匹。奸有夫妇人,无问强、和,男女并死。汉法,窃盗一钱以上皆死。又罪非反逆,往往族诛、籍没,故帝即位,首革其弊。
初,杨邠以功臣、国戚为方镇者多不闲吏事,乃以三司军将补都押牙、孔目官、内知客,其人自恃敕补,多专横,节度使不能制,至是悉罢之。帝命史弘肇亲吏上党李崇矩访弘肇亲族,崇矩言:“弘肇弟弘福今存。”初,弘肇使崇矩掌其家赀之籍,由是尽得其产,皆以授弘福。帝贤之,使隶皇子荣帐下。
汉李太后迁居西宫,己巳,上尊号曰昭圣皇太后。
开封尹兼中书令刘勋卒。
癸酉,加王峻同平章事。
以卫尉卿刘皞主汉隐帝之丧。
初,河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刘崇闻隐帝遇害,欲举兵南向,闻迎立湘阴公,乃止,曰:“吾儿为帝,吾又何求!”太原少尹李骧阴说崇曰:“观郭公之心,终欲自取,公不如疾引兵逾太行,据孟津,俟徐州相公即位,然后还镇,则郭公不敢动矣。不然,且为所卖。”崇怒曰:“腐儒,欲离间吾父子!”命左右曳出斩之。骧呼曰:“吾负经济之才而为愚人谋事,死固甘心!家有老妻,愿与之同死。”崇并其妻杀之,且奏于朝廷,示无二心。及赟废,崇乃遣使请赟归晋阳。诏报以“湘阴公比在宋州,今方取归京师,必令得所,公勿以为忧。公能同力相辅,当加王爵,永镇河东。”巩廷美、杨温闻湘阴公赟失位,奉赟妃董氏据徐州拒守,以俟河东援兵,帝使赟以书谕之。廷美、温欲降而惧死,帝复遗赟书曰:“爰念斯人尽心于主,足以赏其忠义,何由责以悔尤,俟新节度使入城,当各除刺史,公可更以委曲示之。”
契丹之攻内丘也,死伤颇多,又值月食,军中多妖异,契丹主惧,不敢深入,引兵还,遣使请和于汉。会汉亡,安国节度使刘词送其使者诣大梁,帝遣左千牛卫将军硃宪报聘,且叙革命之由,以金器、玉带赠之。
帝以鄴都镇抚河北,控制契丹,欲以腹心处之。乙亥,以宁江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王殷为鄴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同平章事,领军如故,仍以侍卫司从赴镇。
丙子,帝帅百官诣西宫,为汉隐帝举哀成服,皆如天子礼。
慕容彦超遣使入贡,帝虑其疑惧,赐诏慰安之,曰:“今兄事已至此,言不欲繁,望弟扶持,同安亿兆。”
戊寅,杀湘阳公于宋州。
是日,刘崇即皇帝位于晋阳,仍用乾祐年号,所有者并、汾、忻、代、岚、宪、隆、蔚、沁、辽、麟、石十二州之地。以节度判官郑珙为中书侍郎,观察判官荥阳赵华为户部侍郎,并同平章事。以次子承钧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太原尹,以节度副使李存瑰为代州防御使,裨将武安张元徽为马步军都指挥使,陈光裕为宣徽使。
北汉主谓李存瑰、张元徽曰:“朕以高祖之业,一朝坠地,今日位号,不得已而称之。顾我是何天子,汝曹是何节度使邪!”由是不建宗庙,祭祀如家人,宰相俸钱月止百缗,节度使止三十缗,自馀薄有资给而已,故其国中少廉吏。客省使河南李光美尝为直省官,颇谙故事,北汉朝廷制度,皆出于光美。北汉主闻湘阴公死,哭曰:“吾不用忠臣之言,以至于此!”为李骧立祠,岁时祭之。
己卯,以太师冯道为中书令,加窦贞固侍中,苏禹珪司空。
帝谓王峻曰:“朕起于寒微,备尝艰苦,遭时丧乱,一旦为帝王,岂敢厚自奉养以病下民乎!”命峻疏四方贡献珍美食物,庚辰,下诏悉罢之。其诏略曰:“所奉止于朕躬,所损被于庶。”又曰:“积于有司之中,甚为无用之物。”又诏曰:“朕生长军旅,不亲学问,未知治天下之道,文武官有益国利民之术,各具封事以闻,咸宜直书,勿事辞藻。”帝以苏逢吉之第赐王峻,峻曰:“是逢吉所以族李崧也!”辞而不处。
初,契丹主北归,横海节度使潘聿撚弃镇随之,契丹主以聿撚为西南路招讨使。及北汉主立,契丹主使聿撚遗刘承钧书。北汉主使承钧复书,称:“本朝沦亡,绍袭帝位,欲循晋室故事,求援北朝。”契丹主大喜。北汉主发兵屯阴地、黄泽、团柏。丁亥,以承钧为招讨使,与副招讨使白从晖、都监李存瑰将步骑万人寇晋州。从晖,吐谷浑人也。
郭崇威更名崇,曹威更名英。
二月,丁酉,以皇子天雄牙内都指挥使荣为镇宁节度使,选朝士为之僚佐,以侍御史王敏为节度判官,右补阙崔颂为观察判官,校书郎王朴为掌书记。颂,协之子;朴,东平人也。
戊戌,北汉兵五道攻晋州,节度使王晏闭城不出。刘承钧以为怯,蚁附登城。晏伏兵奋击,北汉兵死伤者千馀人。承钧遣副兵马使安元宝焚晋州西城,元宝来降。承钧乃移军攻隰州。癸卯,隰州刺史许迁遣步军都指挥使耿继业迎击北汉兵于长寿村,执其将程筠等,杀之。未几,北汉兵攻州城,数日不克,死伤甚众,乃引去。迁,郓州人也。
甲辰,楚王希萼遣掌书记刘光辅入贡于唐。
帝悉出汉宫中宝玉器数十,碎之于庭,曰:“凡为帝王,安用此物!闻汉隐帝日与嬖宠于禁中嬉戏,珍玩不离侧,兹事不远,宜以为鉴!”仍戒左右,自今珍华悦目之物,无得入宫。
丁未,契丹主遣其臣袅骨支与硃宪偕来,贺即位。
戊申,敕前资官各听自便居外州。陈思让未至湖南,马希萼已克长沙。思让留屯郢州,敕召令还。
丁巳,遣尚书左丞田敏使契丹。北汉主遣通事舍人李巩言使于契丹;乞兵为援。
诏加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中书令,遣翰林学士鱼崇谅诣兗州谕指。崇谅,即崇远也。彦超上表谢。三月,壬戌朔,诏报之曰:“向以前朝失德,少主用谗,仓猝之间,召卿赴阙。卿即奔驰应命,信宿至京,救国难而不顾身,闻君召而不俟驾。以至天亡汉祚,兵散梁郊,降将败军,相继而至,卿即便回马首,径返龟阴。为主为时,有终有始。所谓危乱见忠臣之节,疾风知劲草之心。若使为臣者皆能如兹,则有国者谁不欲用!所言朕潜龙河朔之际,平难浚郊之时,缘不奉示喻之言,亦不得差人至行阙。且事主之道,何必如斯!若或二三于汉朝,又安肯忠信于周室!以此为惧,不亦过乎!卿但悉力推心,安民体国,事朕之事,如事故君,不惟黎庶获安,抑亦社稷是赖。但坚表率,未议替移。由衷之诚,言尽于此。”
唐以楚王希萼为天策上将军、武安、武平、静江、宁远节度使兼中书令、楚王,以右仆射孙忌、客省使姚凤为册礼使。
丙寅,遣前淄州刺史陈思让将兵戍磁州,扼黄泽路。
楚王希萼既得志,多思旧怨,杀戮无度,昼夜纵酒荒淫,悉以军府事委马希崇。希崇复多私曲,政刑紊乱。府库既尽于乱兵,籍民财以赏赍士卒,或封其门而取之,士卒犹以不均怨望。虽朗州旧将佐从希萼来者,亦皆不悦,有离心。
刘光辅之入贡于唐也,唐主待之厚,光辅密言:“湖南民疲主骄,可取也。”唐主乃以营屯都虞候边镐为信州刺史,将兵屯袁州,潜图进取。
小门使谢彦颙,本希萼家奴,以首面有宠于希萼,至与妻妾杂坐,恃恩专横。常肩随希崇,或拊其背,希崇衔之。故事,府宴,小门使执兵在门外。希萼使彦颙预坐,或居诸将之上,诸将皆耻之。
希萼以府舍焚荡,命朗州静江指挥使王逵、副使周行逢帅所部兵千馀人治之,执役甚劳,又无犒赐,士卒皆怨,窃言曰:“囚免死则役作之。我辈从大王出万死取湖南,何罪而囚役之!且大王终日酣歌,岂知我辈之劳苦乎!”逵、行逢闻多,相谓曰:“众怨深矣,不早为计,祸及吾曹。”壬申旦,帅其众各执长柯斧、白梃,逃归朗州。时希萼醉未醒,左右不敢白。癸酉,始白之。希萼遣湖南指挥使唐师翥将千馀人追之,不及,直抵朗州。逵等乘其疲乏,伏兵纵击,士卒死伤殆尽,师翥脱归。逵等黜留后马光赞,更以希萼兄子光惠知州事。光惠,希振之子也。寻奉光惠为节度使,逵等与何敬真及诸军指挥使张亻放参决军府事。希萼具以状言于唐,唐主遣使以厚赏招谕之。逵等纳其赏,纵其使,不答其诏,唐亦不敢诘也。
王彦超奏克徐州,杀巩廷美等。
丙子,敕:“朝廷与唐本无仇怨,缘淮军镇,各守疆域,无得纵兵民擅入唐境。商旅往来,无得禁止。”
己卯,潞州送涉县所获北汉将卒二百六十馀人,各赐衫袴巾履遣还。
加吴越王弘亻叔诸道兵马都元帅。
夏,四月,壬辰朔,滨淮州镇上言:“淮南饥民过淮籴谷,未敢禁止。”诏曰:“彼之生民,与此何异,宜令州县津铺无得禁止。”
蜀通奏使高延昭固辞知枢密院,丁未,以前云安榷盐使太原伊审征为通奏使,知枢密院事。审征,蜀高祖妹褒国公主之子也,少与蜀主相亲狎,及知枢密,政之大小悉以咨之。审征亦以经济为己任,而贪侈回邪,与王昭远相表里,蜀政由是浸衰。
吴越王弘亻叔徙废王弘倧居东府,为筑宫室,治园圃,娱悦之,岁时供馈甚厚。
契丹主遣使如北汉,告以周使田敏来,约岁输钱十万缗。北汉主使郑珙以厚赂谢契丹,自称“侄皇帝致书于叔天授皇帝”,请行册礼。
五月,己巳,遣左金吾将军姚汉英等使于契丹,契丹留之。辛未,北汉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珙卒于契丹。
甲戌,义武节度使孙方简避皇考讳,更名方谏。
六月,辛亥,以枢密使、同平章事王峻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枢密副使、兵部侍郎范质、户部侍郎、判三司李谷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谷仍判三司。司徒兼侍中窦贞固、司空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禹珪并罢守本官。癸丑,范质参知枢密院事。丁巳,以宣徽北院使翟光鄴兼枢密副使。
初,帝讨河中,已为人望所属。李谷时为转运使,帝数以微言讽之,谷但以人臣尽节为对,帝以是贤之。即位,首用为相。时国家新造,四方多故,王峻夙夜尽心,知无不为,军旅之谋,多所裨益。范质明敏强记,谨守法度。李谷沉毅有器略,在帝前议论,辞气慷慨,善譬谕以开主意。
武平节度使马光惠,愚懦嗜酒,不能服诸将,王逵、周行逢、何敬真谋以辰州刺史庐陵刘言骁勇得蛮夷心,欲迎以为副使。言知逵等难制,曰:“不往,将攻我。”乃单骑赴之。既至,众废光惠,送于唐,推言权武平留后,表求旄节于唐,唐人未许。亦称籓于周。
吴越王弘亻叔以前内外马步都统军使仁俊无罪,复其官爵。
契丹遣燕王述轧等册命北汉王为大汉神武皇帝,妃为皇后。北汉主更名旻。
八月,壬戌,葬汉隐帝于颍陵。
义武节度使孙方谏入朝,壬子,徙镇国节度使,以其弟易州刺史行友为义武留后。又徙建雄节度使于晏镇徐州,以武宁节度使王彦超代之。
戊午,追立故夫人柴氏为皇后。
九月,北汉主遣招讨使李存瑰将兵自团柏入寇。契丹欲引兵会之,与酋长议于九十九泉。诸部皆不欲南寇,契丹主强之。癸亥,行至新州之西火神淀,燕王述轧及伟王之子太宁王沤僧作乱,弑契丹主而立述轧。契丹主德光之子齐王述律逃入南山,诸部奉述律以攻述轧、沤僧,杀之,并其族党。立述律为帝,改元应历。自火神淀入幽州,遣使告于北汉,北汉主遣枢密直学士上党王得中如契丹,贺即位,复以叔父事之,请兵以击晋州。
契丹主年少,好游戏,不亲国事,每夜酣饮,达旦乃寐,日中方起,国人谓之睡王。后更名明。
壬申,蜀以吏部尚书、御史中丞范仁恕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
楚王希萼既克长沙,不赏许可琼,疑可琼怨望,出为蒙州刺史。遣马步都指挥使徐威、左右军马步使陈敬迁、水军都指挥使鲁公馆、牙内侍卫指挥使陆孟俊帅部兵立寨于城西北隅,以备朗兵。不存抚役者,将卒皆怨怒,谋作乱。希崇知其谋,戊寅,希萼宴将吏,徐威等不预,希崇亦辞疾不至。威等使人先驱踶啮马十馀入府,自帅其徒执斧斤、白梃,声言絷马,奄至座上,纵横击人,颠踣满地。希萼逾垣走,威等执囚之。执谢彦颙,自顶及踵剉之。立希崇为武安留后,纵兵大掠。幽希萼于衡山县。
刘言闻希崇立,遣兵趣潭州,声言讨其篡夺之罪。壬午,军于益阳之西。希崇惧,癸未,发兵二千拒之,又遣使如朗州求和,请为邻籓。掌书记桂林李观象说言曰:“希萼旧将佐犹在长沙,此必不欲与公为邻;不若先檄希崇取其首,然后图湖南,可兼有也。”言从之。希崇畏言,即断都军判官杨仲敏、掌书记刘光辅、牙内指挥使魏师进、都押牙黄勍等十馀人首,遣前辰阳县令李翊赍送朗州。至则腐败,言与王逵等皆以为非仲敏等首,怒责翊,翊惶恐自杀。
希崇既袭位,亦纵酒荒淫,为政不公,语多矫妄,国人不附。初,马希萼入长沙,彭师暠虽免死,犹杖背黜为民。希崇以为师暠必怨之,使送希萼于衡山,实欲师暠杀之。师暠曰:“欲使我为弑君之人乎!”奉事逾谨。丙戌,至衡山。衡山指挥使廖偃,匡图之子也,与其季父节度巡官匡凝谋曰:“吾家世受马氏恩,今希萼长而被黜,必不免祸,盍相与辅之!”于是帅庄户及乡人悉为兵,与帅暠共立希萼为衡山王,以县为行府,断江为栅,编竹为战舰,以师暠为武清节度使,召募徒众,数日,至万馀人,州县多应之。遣判官刘虚己求援于唐。
徐威等见希崇所为,知必无成,又畏朗州、衡山之逼,恐一朝丧败,俱及祸,欲杀希崇以自解。希崇微觉之,大惧,密遣客将范守牧奉表请兵于唐,唐主命边镐自袁州将兵万人西趣长沙。
冬,十月,辛卯,潞州巡检陈思让败北汉兵于虒亭。
唐边镐引兵入醴陵。癸巳,楚王希崇遣使犒军。壬寅,遣天策府学士拓跋恒奉笺诣镐请降。恒叹曰:“吾久不死,乃为小儿送降状!”癸卯,希崇帅弟侄迎镐,望尘而拜,镐下马称诏劳之。甲辰,希崇等从镐入城,镐舍于浏阳门楼,湖南将吏毕贺,镐皆厚赐之。时湖南饥馑,镐大发马氏仓粟赈之,楚人大悦。
契丹遣彰国节度使萧禹厥将奚、契丹五万会北汉兵入寇。北汉主自将兵二万自阴地关寇晋州,丁未,军于城北,三面置寨,昼夜攻之,游兵至绛州。时王晏已离镇,王彦超未至,巡检使王万敢权知晋州,与龙捷都指挥使史彦超、虎捷指挥使何徽共拒之。史彦超,云州人也。
癸丑,唐武昌节度使刘仁赡帅战舰二百取岳州,抚纳降附,人忘其亡。仁赡,金之子也。
唐百官共贺湖南平,起居郎高远曰:“我乘楚乱,取之甚易。观诸将之才,但恐守之难耳!”远,幽州人也。司徒致仕李建勋曰:“祸其始此乎!”唐主自即位以来,未尝亲祠郊庙,礼官以为请。唐主曰:“俟天下一家,然后告谢。”及一举取楚,谓诸国指麾可定。魏岑侍宴言:“臣少游元城,乐其风土,俟陛下定中原,乞魏博节度使。”唐主许之,岑趋下拜谢。其主骄臣佞如此。
马希萼望唐人立己为潭帅,而潭人恶希萼,共请边镐为帅,唐主乃以镐为武安节度使。
王峻有故人曰申师厚,尝为兗州牙将,失职饥寒,望峻马拜谒于道。会凉州留后折逋嘉施上表请帅于朝廷,帝以绝域非人所欲,募率府供奉官愿行者,月馀,无人应募,峻荐师厚于帝。丁巳,以师厚为河西节度使。唐边镐趣马希崇帅其族入朝,马氏聚族相泣,欲重赂镐,奏乞留居长沙。镐微晒曰:“国家与公家世为仇敌,殆六十年,然未尝敢有意窥公之国。今公兄弟斗阋,困穷自归,若复二三,恐有不测之忧。”希崇无以应,十一月,辛酉,与宗族及将佐千馀人号恸登舟,送者皆哭,响振川谷。
帝以北汉、契丹之兵犹在晋州,甲子,以王峻为行营都部署,将兵救之。诏诸军皆受峻节度,听以便宜从事,得自选择将吏。乙丑,峻行,帝自至城西饯之。
楚静江节度副使、知桂州马希隐,武穆王殷之少子也。楚王希广、希萼兄弟争国,南汉主以内侍使吴怀恩为西北招讨使,将兵屯境上,伺间密谋进取。希广遣指挥使彭彦晖将兵屯龙峒以备之。希萼自衡山遣使以彦晖为桂州都监、在城外内巡检使、判军府事,希隐恶之,潜遣人告蒙州刺史许可琼。可琼方畏南汉之逼,即弃蒙州,引兵趣桂州,与彦晖战于城中。彦晖败,奔衡山,可琼留屯桂州。吴怀恩据蒙州,进兵侵掠,桂管大扰,希隐、可琼不知所为,但相与饮酒对泣。
南汉主遗希隐书,言:“武穆王奄有全楚,富强安靖五十馀年。正由三十五舅、三十舅兄弟寻戈,自相鱼肉,举先人基业,北面仇雠。今闻唐兵已据长沙,窃计桂林继为所取。当朝世为与国,重以婚姻,睹兹倾危,忍不赴救!已发大军水陆俱进,当令相公舅永拥节旄,常居方面。”希隐得书,与僚佐议降之,支使潘玄珪以为不可。丙寅,吴怀恩引兵奄至城下,希隐、可琼帅其众,夜斩关奔全州,桂州遂溃。怀恩因以兵略定宜、连、梧、严、富、昭、柳、象、龚等州,南汉始尽有岭南之地。
辛未,唐边镐遣先锋指挥使李承戬将兵如衡山,趣马希萼入朝。庚辰,希萼与将佐士卒万馀人自潭州东下。
王峻留陕州旬日,帝以北汉攻晋州急,忧其不守,议自将由泽州路与峻会兵救之,且遣使谕峻。十二月,戊子朔,下诏以三日西征。使者至陕,峻因使者言于帝曰:“晋州城坚,未易可拔,刘崇兵锋方锐,不可力争。所以驻兵,待其气衰耳,非臣怯也。陛下新即位,不宜轻动。若年驾出汜水,则慕容彦超引兵入汴,大事去矣!”帝闻之,自以手提耳曰:“几败吾事!”庚寅,敕罢亲征。
初,泰宁节度使兼中书令慕容彦超闻徐州平,疑惧愈甚,乃招纳亡命,畜聚薪粮,潜以书结北汉,吏获其书以闻。又遣人诈为商人求援于唐。帝遣通事舍人郑好谦就申慰谕,与之为誓。彦超益不自安,屡遣都押牙郑麟诣阙,伪输诚款,实觇机事。又献天平节度使高行周书,其言皆谤毁朝廷与彦超相结之意。帝笑曰:“此彦超之诈也!”以书示行周,行周上表谢恩。既而彦超反迹益露,丙申,遣阁门使张凝将兵赴郓州巡检以备之。
庚子,王峻至绛州。乙已,引兵趣晋州。晋州南有蒙坑,最为险要,峻忧北汉兵据之。是日,闻前锋已度蒙坑,喜曰:“吾事济矣!”
慕容彦超奏请入朝,帝知其诈,即许之。既而复称境内多盗,未敢离镇。
北汉主攻晋州,久不克。会大雪,民相聚保山寨,野无所掠,军乏食。契丹思归,闻王峻至蒙坑,烧营夜遁。峻入晋州,诸将请亟追之,峻犹豫未决。明日,乃遣行营马军都指挥使仇弘超、都排陈使药元福、左厢排除使陈思让、康延沼将骑兵追之,及于霍邑,纵兵奋击,北汉兵坠崖谷死者甚众。霍邑道隘,延沼畏懦不急追,由是北汉兵得度。药元福曰:“刘崇悉发其众,挟明骑而来,志吞晋、绛。今气衰力惫,狼狈而遁。不乘此翦扑,必为后患。”诸将不欲进,王峻复遣使止之,遂还。契丹比至晋阳,士马什丧三四。萧禹厥耻于无功,钉大酋长一人于市,旬馀而斩之。北汉主始息意于进取。北汉土瘠民贫,内供军国,外奉契丹,赋繁役重,民不聊生,逃入周境者甚众。
唐主以镇南节度使兼中书令宋齐丘为太傅,以马希萼为江南西道观察使、守中书令,镇洪州,仍赐爵楚王。以马希崇为永泰节度使、兼侍中,镇舒州。湖南将吏,位高者拜刺史、将军、卿监,卑者以次拜官。唐主嘉廖偃、彭师暠之忠,以偃为左殿直军使、莱州刺史,师暠为殿直都虞候,赐予甚厚。湖南刺史皆入朝于唐,永州刺史王赟独后至,唐王毒杀之。
南汉主遣内侍省丞潘崇彻、将军谢贯将兵攻郴州,唐边镐发兵救之。崇彻败唐兵于义章,遂取郴州。边镐请除全、道二州刺史以备南汉。丙辰,唐主以廖偃为道州刺史,以黑云指挥使张峦知全州。
是岁,唐主以安化节度使鄱阳王王延政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更赐爵光山王。
初,蒙城镇将咸师朗将部兵降唐,唐主以其兵为奉节都,从边镐平湖南。唐悉收湖南金帛、珍玩、仓粟乃至舟舰、亭馆、花果之美者,皆徙于金陵,遣都官郎中杨继勋等收湖南租赋以赡戍兵。继勋等务为苛刻,湖南人失望。行营粮料使王绍颜减士卒粮赐,奉节指挥使孙朗、曹进怒曰:“昔吾从咸公降唐,唐待我岂如今日湖南将士之厚哉!今有功不增禄赐,又减之,不如杀绍颜及镐,据湖南,归中原,富贵可图也!”
太祖圣神恭肃文孝皇帝上广顺二年(壬子,公元九五二年)
春,正月,庚申,夜,孙朗、曹进帅其徒作乱,束稿潜烧府门,火不然。边镐觉之,出兵格斗,且命鸣鼓角,朗、进等以为将晓,斩关奔朗州。王逵问朗曰:“吾昔从武穆王,与淮南战屡捷,淮南兵易与耳。今欲以朗州之众复取湖南,可乎?”朗曰:“朗在金陵数年,备见其政事,朝无贤臣,军无良将,忠佞无别,赏罚不当,如此,得国存幸矣,何暇兼人!朗请为公前驱,取湖南如拾芥耳!”逵悦,厚遇之。
壬戌,发开封府民夫五万修大梁城,旬日而罢。
慕容彦超发乡兵入城,引泗水注壕中,为战守之备。又多以旗帜授诸镇将,令募群盗,剽掠邻境,所在奏其反状。甲子,敕沂、密二州不复隶泰宁军。以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昭武节度使曹英为都部署,讨彦超,齐州防御使史延超为副部署,皇城使河内向训为都监,陈州防御使乐元福为行营马步都虞候。帝以元福宿将,命英、训无得以军礼见之,二人皆父事之。
唐主发兵五千,军于下邳,以援彦超。闻周兵将至,退屯沐阳。徐州巡检使张令彬击之,大破唐兵,杀、溺死者千馀人,获其将燕敬权。
初,彦超以周室新造,谓其易摇,故北召北汉及契丹,南诱唐人,使侵边鄙,冀朝廷奔命不暇,然后乘间而动。及北汉、契丹自晋州北走,唐兵败于沐阳,彦超之势遂沮。
永兴节度使李洪信,自以汉室近亲,心不自安。城中兵不满千人,王峻在陕,以救晋州为名,发其数百。及北汉兵遁去,遣禁兵千馀人戍长安。洪信惧,遂入朝。
壬申,王峻自晋州还,入见。
曹英等至兗州,设长围。慕容彦超屡出战,药元福皆击败之,彦超不敢出。十馀日,长围合,遂进攻之。
初,彦超将反,判官崔周度谏曰:“鲁,诗书之国,自伯禽以来不能霸诸侯,然以礼义守之,可以长世。公于国家非有私憾,胡为自疑!况主上开谕勤至,苟撤备归诚,则坐享泰山之安矣。独不见杜中令、安襄阳、李河中竟何所成乎!”彦超怒。及官军围城,彦超括士民之财以赡军,坐匿财死者甚众。前陕州司马阎弘鲁,宝之子也,畏彦超之暴,倾家为献。彦超犹以为有所匿,命周度索其家,周度谓弘鲁曰:“君之死生,系财之丰约,宜无所爱。”弘鲁泣拜其妻妾曰:“悉出所有以救吾死。”皆曰:“竭矣!”周度以白彦超,彦超不信,收弘鲁夫妻系狱。有乳母于泥中掊得金缠臂,献之,冀以赎其主。彦超曰:“果然,所匿必犹多。”榜掠弘鲁夫妻,肉溃而死。以周度为阿庇,斩于市。
北汉遣兵寇府州,防御使折德扆败之,杀二千馀人。二月,庚子,德扆奏攻拔北汉岢岚军,以兵戍之。
甲辰,帝释燕敬权等使归唐,谓唐主曰:“叛臣,天下所共疾也,不意唐主助之,得无非计乎!”唐主大惭,先所得中国人,皆礼而归之。唐之言事者犹献取中原之策,中书舍人韩熙载曰:“郭氏有国虽浅,为治已固,我兵轻动,必有害无益。”
唐自烈祖以来,常遣使泛海与契丹相结,欲与之共制中国,更相馈遗,约为兄弟。然契丹利其货,徒以虚语往来,实不为唐用也。
唐主好文学,故熙载与冯延己、延鲁、江文蔚、潘佐、徐铉之徒皆至美官。佑,幽州人也。当时唐之文雅于诸国为盛,然未尝设科举,多因上书言事拜官,至是,始命韩林学士江文蔚知贡举,进士庐陵王克贞等三人及第。唐主问文蔚:“聊取士何如前朝?”对曰:“前朝公举、私谒相半,臣专任至公耳。”唐主悦。中书舍人张纬,前朝登第,闻而衔之。时执政皆不由科第,相与沮毁,竟罢贡举。
三月,戊辰,以内客省使、恩州团练使晋阳郑仁诲为枢密副使。
甲戌,改威胜军曰武胜军。
唐主以太弟太保、昭义节度使冯延己为左仆射,前镇海节度使徐景运为中书侍郎,及右仆射孙晟皆同平章事。既宣制,户部尚书常梦锡众中大言曰:“白麻甚佳,但不及江文蔚疏耳!”晟素轻延己,谓人曰:“金杯玉碗,乃贮狗矢乎!”延己言于唐主曰:“陛下躬亲庶务,故宰相不得尽其才,此治道所以未成也。”唐主乃悉以政事委之,奏可而已。既而延己不能勤事,文书皆仰成胥史,军旅则委之边将。顷之,事益不治,唐主乃复自览之。
大理卿萧俨恶延己为人,数上疏攻之,会俨坐失入人死罪,钟谟、李德明辈必欲杀之,延己曰:“俨误杀一妇人,诸君以为当死,俨九卿也,可误杀乎?”独上言:“俨素有直声,今所坐已会赦,宜从宽宥。”俨由是得免。人亦以此多之。景运寻罢为太子少傅。
夏,四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帝以曹英等攻克兗州久未克,乙卯,下诏亲征,以李谷权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郑仁诲权大内都点检,又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充在京都巡检。
唐主既克湖南,遣其将李建期屯益阳以图朗州,以知全州张峦兼桂州招讨使以图桂州,久之,未有功。唐主谓冯延己、孙晟曰:“楚人求息肩于我,我未有以抚其疮痍而虐用其力,非所以副来苏之望。吾欲罢桂林之役,敛益阳之戍,以旌节授刘言,何如?”晟以为宜然。延己曰:“吾出偏将举湖南,远近震惊。一旦三分丧二,人将轻我。请委边将察其形势。”唐主乃遣统军使侯训将兵五千自吉州路趣全州,与张峦合兵攻桂州。南汉伏兵于山谷,峦等始至城下,罢乏,伏兵四起,城中出兵夹击之,唐兵大败,训死,峦收散卒数百奔归全州。
五月,庚申,帝发大梁。戊辰,至兗州。己巳,帝使人招谕慕容彦超,城上人语不逊。庚午,命诸军进攻。
先是,术者绐彦超云:“镇星行至角、亢,角、亢兗州之分,其下有福。”彦超乃立祠而祷之,令民家皆立黄幡。彦超性贪吝,官军攻城急,犹瘗藏珍宝,由是人无斗志,将卒相继有出降者。乙亥,官军克城,彦超方祷镇星祠,帅众力战,不胜,乃焚镇星祠,与妻赴井死。子继勋出走,追获,杀之。官军大掠,城中死者近万人。初,彦超将反,募群盗置帐下,至者二千馀人,皆山林犷悍,竟不为用。
帝欲悉诛兗州将吏,翰林学士窦仪见冯道、范质,与之共白帝曰:“彼皆胁从耳。”乃赦之。丁丑,以端明殿学士颜衎权知兗州事。壬午,赦兗州管内,彦超党与逃匿者期一月听自首,前已伏诛者赦其亲戚。癸未,降泰宁军为防御州。
唐司徒致仕李建勋卒,且死,戒家人曰:“时事如此,吾得良死幸矣!勿封土立碑,听人耕种于其上,免为他日开发之标。”及江南之亡也,诸贵人高大之冢无不发者,惟建勋冢莫知其处。
六月,乙酉朔,帝如曲阜,谒孔子祠。既尊,将拜。左右曰:“孔子,陪臣也,不当以天子拜之。”帝曰:“孔子百世帝王之师,敢不敬乎!”遂拜之。又拜孔子墓,命葺孔子祠,禁孔林樵采。访孔子、颜渊之后,以为曲阜令及主簿。丙戌,帝发兗州。
乙未,吴越顺德太夫人吴氏卒。
丁酉,蜀大水入成都,漂没千馀家,溺死五千馀人,坏太庙四室。戊戌,蜀大赦,赈水灾之家。
己亥,帝至大梁。
朔方节度使兼中书令陈留王冯晖卒,其子牙内都虞候继业杀其兄继勋,自知军府事。
太子宾客李涛之弟澣,在契丹为勤政殿学士,与幽州节度使萧海真善。海真,契丹主兀欲之妻弟也。浣说海南内附,海真欣然许之。澣因定州谍者田重霸赍绢表以闻,且与涛书,言:“契丹主童騃,专事宴游,无远志,非前人之比,朝廷若能用兵,必克;不然,与和,必得。二者皆利于速,度其情势,他日终不能力助河东者也。”壬寅,重霸至大梁,会中国多事,不果从。
辛亥,以冯继业为朔方留后。
枢密使王峻,性轻躁,多计数,好权利,喜人附己,自以天下为己任。每言事,帝从之则喜,或时未允,辄愠怼,往往发不逊语。帝以其故旧,且有佐命功,又素知其为人,每优容之。峻年长于帝,帝即位,犹以兄呼之,或称其字,峻以是益骄。副使郑仁诲、皇城使向训、恩州团练使李重进,皆帝在籓镇时腹心将佐也,帝即位,稍稍进用。峻心嫉之,累表称疾,求解机务,以诇帝意。帝屡遣左右敦谕,峻对使者辞气亢厉。又遗诸道节度使书求保证,诸道各献其书,帝惊骇久之,复遣左右慰勉,令视事,且曰:“卿倘不来,朕且自往。”犹不至。帝知枢密直学士陈观与峻亲善,令往谕指,观曰:“陛下但声言临幸其第,严驾以待之,峻必不敢不来。”从之。秋,七月,戊子,峻入朝,帝慰劳令视事。重进,沧州人,其母即帝妹福庆长公主也。
李谷足跌,伤右臂,在告月馀。帝以谷职业繁剧,趣令入朝,辞以未任趋拜。癸巳,诏免朝参,但令视事。
蜀工部尚书、判武德军邵延钧不礼于监押王承丕,承丕谋作乱。辛丑,左奉圣都指挥使安次孙钦当以部兵戍边,往辞承丕,承丕邀与俱见府公。钦不知其谋,从之。承丕至,则令左右击杀延钧,屠其家,称奉诏处置军府,即开府库赏士卒,出系囚,发屯戍。将吏毕集,钦谓承丕曰:“今延钧已伏辜,公宜出诏书以示众。”承丕曰:“我能致公富贵,勿问诏书。”钦始知承丕反,因绐曰:“今内外未安,我请以部兵为公巡察。”即跃马而出,承丕连呼之,不止。钦至营,晓谕其众,帅以入府,攻承丕,承丕左右欲拒战,钦叱之,皆弃兵走,遂执承丕,斩之,并其亲党,传首成都。
天平节度使、守中书令高行周卒。行周有勇而知义,功高而不矜,策马临敌,叱咤风生,平居与宾僚宴集,侃侃和易,人以是重之。
癸卯,蜀主遣客省使赵季札如梓州,慰抚吏民。
汉法,犯私盐、麹,无问多少抵死。郑州民有以屋税受盐于官,过州城,吏以为私盐,执而杀之,其妻讼冤。癸丑,始诏犯盐、麹者以斤两定刑有差。
翻译
《资治通鉴·卷二百九十一·后周纪一》记载了五代十国时期后周太祖郭威即位初期的历史事件,时间从辛亥年(公元951年)正月起,至壬子年(公元952年)八月止,共一年有余。
广顺元年(951年)春,正月丁卯日,后汉太后下诏,将象征皇权的符宝授予监国郭威,郭威正式登基为帝。他自皋门进入皇宫,在崇元殿即位,并颁布制书:“朕乃周室后裔,虢叔之后,国号应称‘周’。”改年号为“广顺”,大赦天下。追赠杨邠、史弘肇、王章等已故大臣官职,由朝廷出面安葬,并访求其子孙加以任用。废除以往苛刻税赋,禁止官吏在征收粮食时额外收取“斗余”“称耗”;取消一切非法加征。对盗窃与奸淫罪的量刑恢复到后晋天福元年以前的标准:非谋反者不得株连亲属或没收家产。为唐庄宗、明宗、晋高祖各设守陵十户;保留汉高祖陵墓原有制度。
此前,因功臣和皇亲担任节度使多不熟悉政务,杨邠曾派三司军将担任都押牙、孔目官等要职,这些人仗着敕命任命,专横跋扈,节度使难以控制。郭威即位后,悉数罢免这些人员。他命史弘肇旧部李崇矩寻找其族人,崇矩报告其弟史弘福尚存。当初弘肇让崇矩掌管家财账册,因此崇矩得以掌握全部产业,但他尽数归还给弘福。郭威赞赏他的忠诚,将其安排到皇子郭荣帐下效力。
戊辰日,任命前复州防御使王彦超暂代武宁节度使。己巳日,尊迁居西宫的后汉李太后为“昭圣皇太后”。开封尹刘勋去世。癸酉日,加封王峻为同平章事。命卫尉卿刘皞主持后汉隐帝丧礼。
起初,河东节度使刘崇听说儿子隐帝被害,欲举兵南下,后闻朝廷迎立湘阴公刘赟为帝,便停止行动,说:“我儿当皇帝,我还求什么!”太原少尹李骧私下劝他说:“郭威之心终究是想自取天下,您不如迅速率兵越过太行山,占据孟津,等待徐州相公即位后再退回镇所,则郭威不敢妄动。否则必被其所卖。”刘崇怒斥:“腐儒离间父子!”下令将李骧拖出去斩首。李骧临刑呼喊:“我以经世之才为愚人谋划,死亦甘心!家中老妻,请与我同死。”刘崇竟连其妻一同处决,并上报朝廷以示忠心。等到刘赟被废,刘崇才遣使请求让刘赟返回晋阳。郭威下诏回复:“湘阴公现居宋州,即将迎回京师,定会妥善安置,勿忧。若您能同心辅政,当加封王爵,永镇河东。”
巩廷美、杨温得知刘赟失位,拥戴其妃董氏据守徐州,等待河东援军。郭威命刘赟写信劝降。二人想投降又怕被杀。郭威再致书安抚:“念及你们为主尽忠,足以嘉奖忠义,岂会责怪悔过?待新节度使入城,可各授刺史之职。”鼓励他们安心归顺。
契丹进攻内丘失利,伤亡众多,又逢月食,军中出现异象,主将恐惧,不敢深入,撤兵北返,并遣使向汉求和。恰逢后汉灭亡,安国节度使刘词将契丹使者送往大梁。郭威派左千牛卫将军朱宪回访,说明政权更替缘由,并赠送金器玉带。
郭威认为鄴都地位重要,需由亲信镇守。乙亥日,任命宁江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王殷为鄴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同平章事,仍统原军赴任,且带侍卫司随行。
丙子日,郭威率百官前往西宫,为后汉隐帝举行哀悼仪式,穿戴丧服,礼仪如天子之礼。
慕容彦超遣使进贡,郭威担心他疑惧,特颁诏安慰:“今事已至此,不必多言,望弟扶持,共安百姓。”
戊寅日,于宋州杀害湘阴公刘赟。
当日,刘崇在晋阳称帝,仍沿用“乾祐”年号,辖并、汾、忻、代等十二州。任命郑珙、赵华为宰相,次子刘承钧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兼太原尹,李存瑰为代州防御使,张元徽为马步军都指挥使,陈光裕为宣徽使。
刘崇感叹:“高祖基业一旦倾覆,今日称帝实属无奈。我算什么天子?你们又是什么节度使!”因此不建宗庙,祭祀如普通人家。宰相月薪仅百缗,节度使三十缗,其余官员微薄度日,故国内少有清廉之吏。客省使李光美熟习典章,北汉朝廷制度多出其手。听闻刘赟被杀,刘崇痛哭:“我不用忠臣之言,才有此结局!”遂为李骧立祠,岁时祭奠。
己卯日,任命太师冯道为中书令,加窦贞固为侍中,苏禹珪为司空。
王彦超奏报,派使者持敕前往徐州,巩廷美等人犹豫不肯开门。郭威下诏进军攻城。
郭威对王峻说:“我出身贫寒,历经艰难,乱世之中突然成为帝王,怎敢奢侈享乐而苦害百姓!”命王峻列出各地进贡的珍馐美食,庚辰日下诏全部罢免。诏书中写道:“所奉仅供朕身,所损却及万民。”又言:“积于官府之中,不过是无用之物。”另下诏曰:“我生于军旅,未受良好教育,不知治国之道。凡文武官员有有益国家民生之策,皆可密封上奏,直言无讳,不必修饰辞藻。”郭威将苏逢吉宅第赐予王峻,王峻推辞:“这正是苏逢吉用来陷害李崧的地方!”拒不接受。
当初契丹主北归时,横海节度使潘聿撚弃镇追随,被任命为西南路招讨使。北汉建立后,契丹主命潘聿撚送信给刘承钧。北汉主令承钧复书,表示愿效仿石晋故事,求助北方。契丹主大喜。北汉发兵屯驻阴地、黄泽、团柏等地。丁亥日,命刘承钧为招讨使,率白从晖、李存瑰等万人入侵晋州。白从晖为吐谷浑人。
郭崇威改名为郭崇,曹威改名为曹英。
二月丁酉日,任命皇子郭荣为镇宁节度使,选朝士为僚属:侍御史王敏为节度判官,右补阙崔颂为观察判官,校书郎王朴为掌书记。崔颂为崔协之子,王朴为东平人。
戊戌日,北汉五路进攻晋州,节度使王晏闭城不出。刘承钧以为怯懦,下令蚁附登城。王晏伏兵突起,击杀千余人。副兵马使安元宝奉命焚毁晋州西城,却投降周军。刘承钧转攻隰州。癸卯日,隰州刺史许迁派耿继业于长寿村迎战,擒杀敌将程筠等人。不久北汉攻城不克,伤亡惨重,退去。许迁为郓州人。
甲辰日,楚王马希萼遣掌书记刘光辅入贡南唐。
郭威将后汉宫中数十件宝玉器皿当庭击碎,说:“帝王何须此物!听说隐帝终日与宠臣嬉戏,珍玩不离身,此事不远,当引以为戒!”并告诫左右,今后凡华丽悦目之物,不得进入宫廷。
丁未日,契丹派袅骨支与朱宪一同前来祝贺即位。
戊申日,敕令退休官员可自由居住外地。陈思让尚未抵达湖南,马希萼已攻克长沙。思让留屯郢州,接旨召回。
丁巳日,派遣尚书左丞田敏出使契丹。北汉派通事舍人李巩言赴契丹请兵援助。
下诏加封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为中书令,派翰林学士鱼崇谅前往兖州传达旨意。崇谅即崇远。彦超上表谢恩。三月初一壬戌日,下诏答复:“此前前朝失德,少主听信谗言,仓促召卿赴阙。卿立即奔驰应命,昼夜兼程至京,救国难不顾自身,闻君召不待驾。及至汉祚终结,梁郊兵散,降将败军相继归附,卿即刻调转马头,返回龟阴。为主为时,始终如一。危乱见忠臣之节,疾风知劲草之心。若群臣皆如此,哪位君主不愿任用!你说我潜龙河朔之际,你未能及时响应,也未派人前往行在。但为人臣之道,何必如此!若你在汉朝已有二心,又岂会忠于周室!以此为惧,岂不过分!你只管竭诚尽力,安民治国,事我如同事先君,不仅百姓得安,社稷亦赖于此。坚定表率,无需更换。肺腑之言,尽在于此。”
南唐封楚王希萼为天策上将军、四道节度使兼中书令、楚王,派孙忌、姚凤为册礼使。
丙寅日,派前淄州刺史陈思让率兵戍守磁州,扼守黄泽要道。
楚王希萼得志后报复旧怨,滥杀无辜,日夜纵酒荒淫,把军政事务全交给马希崇。希崇徇私舞弊,政令混乱。府库已被乱兵耗尽,于是搜刮民财赏赐士兵,甚至封门强取,士卒仍因分配不均而怨恨。就连跟随希萼从朗州来的将领也心生不满,渐有离心。
刘光辅入贡南唐时,受到厚待。他密报:“湖南民疲主骄,可取。”南唐主遂任命边镐为信州刺史,屯兵袁州,图谋进取。
小门使谢彦颙本为希萼家奴,因容貌俊美得宠,竟与妻妾同坐,恃恩专横。常并肩行走于希崇身后,甚至拍其背,令希崇怀恨。按惯例,府宴时小门使应在门外执兵守卫,希萼却让彦颙入席,有时位列诸将之上,众将深以为耻。
希萼因府邸焚毁,命朗州静江指挥使王逵、副使周行逢率千余人修建,劳役繁重且无犒赏,士卒怨愤,私下议论:“囚犯免死才服役。我们冒死助大王夺取湖南,何罪受此囚役!大王整日酣歌,岂知我等辛苦!”王逵、周行逢察觉众怒,商议道:“众人怨恨已深,不早作打算,祸将及身。”壬申日清晨,率众手持长斧、木棍逃回朗州。当时希萼醉卧未醒,左右不敢通报。次日癸酉才禀报。希萼派唐师翥追击,不及,直抵朗州。王逵趁其疲惫设伏反击,敌军几乎全灭,师翥逃脱。王逵废黜留后马光赞,改立希萼侄子光惠主持州务。不久奉光惠为节度使,王逵与何敬真、张亻放共同参决军政。希萼将情况上报南唐,唐主派使厚赏招抚。王逵等人收下赏赐,放走使者,不回应诏书,唐亦不敢追问。
王彦超奏报攻克徐州,诛杀巩廷美等人。
北汉李巩言至契丹,契丹派拽剌梅里回复。
丙子日,下敕:“朝廷与南唐本无仇怨,沿淮各镇严守疆界,不得擅自派兵民进入唐境。商旅往来,不得禁止。”
己卯日,潞州送来涉县俘获的北汉将士二百六十多人,赐衣履遣返。
加封吴越王钱弘俶为诸道兵马都元帅。
夏四月壬辰初一,沿淮州镇上报:“淮南饥民渡淮购粮,未敢禁止。”诏令:“彼之百姓,与此何异?州县津铺不得阻拦。”
后蜀通奏使高延昭坚决辞去知枢密院职务。丁未日,任命前云安榷盐使伊审征为通奏使、知枢密院事。审征为后蜀高祖妹褒国公主之子,自幼与蜀主亲近。掌枢密后,大小政事皆咨询于他。审征自负才干,但贪婪奢侈,与王昭远内外勾结,蜀政由此衰败。
吴越王钱弘俶将废王弘倧迁居东府,为其修筑宫室园圃以娱其心,岁供丰厚。
契丹派使告知北汉:周使田敏来朝,约定每年输钱十万缗。北汉主命郑珙携重赂答谢契丹,自称“侄皇帝致书于叔天授皇帝”,请求册封。
五月己巳日,遣姚汉英等使契丹,被扣留。辛未日,北汉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珙卒于契丹。
甲戌日,义武节度使孙方简避父讳,更名方谏。
定难节度使李彝殷遣使向北汉上表。
六月辛亥日,任命枢密使王峻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范质、李谷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李谷仍判三司。罢免窦贞固、苏禹珪宰相之职,保留原衔。癸丑日,范质参知枢密院事。丁巳日,翟光邺兼任枢密副使。
当初郭威讨伐河中时,已具声望。时任转运使的李谷多次被郭威试探,只以“人臣尽节”作答,郭威因此敬重他,即位后首用为相。建国之初,四方多事,王峻勤勉尽责,军务多有建树。范质聪明敏捷,谨守法度。李谷沉毅有谋,在帝前论政慷慨激昂,善用比喻启发君主意图。
武平节度使马光惠愚懦嗜酒,不能服众。王逵、周行逢、何敬真商议迎立辰州刺史刘言,因其骁勇得蛮夷之心。刘言知三人难制,心想:“不去则将遭攻。”单骑赴任。到后废黜光惠,送往南唐,推举刘言代理武平留后,上表求节钺,南唐未准,但也接受其藩属地位。
吴越王钱弘俶因仁俊无罪,恢复其官爵。
契丹派燕王述轧等册封北汉王为“大汉神武皇帝”,妃为皇后。北汉主改名旻。
秋七月,北汉遣卫融赴契丹谢册礼,并请援兵。
八月壬戌日,安葬后汉隐帝于颍陵。
义武节度使孙方谏入朝。壬子日,调任镇国节度使,以其弟易州刺史孙行友为义武留后。又调于晏镇守徐州,王彦超代为建雄节度使。
戊午日,追立已故夫人柴氏为皇后。
九月,北汉派李存瑰自团柏入侵。契丹欲合兵,于九十九泉与酋长议事。各部不愿南侵,契丹主强行推进。癸亥日,行至新州西火神淀,燕王述轧与太宁王沤僧叛乱,弑杀契丹主,立述轧。齐王述律逃入南山,各部拥立述律讨逆,杀述轧、沤僧及其党羽,立述律为帝,改元应历。入幽州后遣使告北汉,北汉遣王得中赴契丹贺即位,继续以叔父事之,请兵攻晋州。
契丹新主年少贪玩,不理国事,夜饮达旦,中午方起,国人称之为“睡王”,后改名明。
壬申日,后蜀以范仁恕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
楚王希萼攻克长沙后未赏许可琼,怀疑其怨望,贬为蒙州刺史。派徐威等将领驻军城西北防备朗州兵。不体恤劳役将士,兵卒怨怒,图谋作乱。希崇知情。戊寅日,希萼宴请将吏,徐威等未受邀,希崇亦称病不到。徐威派人驱十余匹踢咬之马入府,自己率部执斧棍,声称拴马,突袭宴会,打倒众人。希萼翻墙逃跑,被擒囚禁。谢彦颙被抓,从头到脚剁碎。立希崇为武安留后,纵兵劫掠,将希萼幽禁于衡山县。
刘言闻希崇篡位,派兵趋潭州,宣称讨逆。壬午日驻军益阳之西。希崇恐惧,癸未日派两千人抵抗,又遣使赴朗州求和,请为邻邦。掌书记李观象劝刘言:“希萼旧部仍在长沙,必不愿与您为邻。不如先命希崇献首级,再图湖南,可一举兼并。”刘言采纳。希崇畏惧,即斩杨仲敏、刘光辅、魏师进、黄勍等十余人首级,命李翊送往朗州。抵达时已腐烂,王逵等人不信是真,怒责李翊。李翊惶恐自杀。
希崇继位后同样荒淫无度,施政不公,言语虚妄,民心不服。当初彭师暠虽免死,仍被杖背革职为民。希崇料其必怨,命其送希萼至衡山,实欲借刀杀人。师暠怒道:“你想让我做弑君之人吗!”反而更加恭敬侍奉。丙戌日抵达衡山。当地指挥使廖偃(匡图之子)与其叔匡凝商议:“我家世代受马氏恩惠,今长君被废,必遭祸患,何不共辅之!”于是组织庄户乡民为兵,与师暠共立希萼为衡山王,设行府,断江为栅,编竹为舰,拜师暠为武清节度使,数日聚众万余,多州县响应。遣刘虚己向南唐求援。
徐威等见希崇无成,又惧朗州与衡山夹击,恐败亡受累,欲杀希崇自保。希崇略有所察,极度恐惧,密遣范守牧奉表求援南唐。南唐主命边镐自袁州率万人西进长沙。
冬十月辛卯日,潞州巡检陈思让于虒亭击败北汉军。
南唐边镐率军进入醴陵。癸巳日,楚王希崇遣使犒军。壬寅日,派拓跋恒奉笺请降。恒叹曰:“我久不死,竟为小儿送降书!”癸卯日,希崇率子弟迎镐,望尘跪拜。镐下马宣诏慰劳。甲辰日,随镐入城,镐住浏阳门楼,湖南将吏皆贺,镐厚加赏赐。当时湖南饥荒,镐开马氏仓粟赈济,楚人大悦。
契丹派萧禹厥率奚、契丹五万会合北汉军入侵。北汉主亲率二万自阴地关攻晋州。丁未日驻军城北,三面设寨,昼夜猛攻,游兵达绛州。此时王晏已离任,王彦超未至,巡检使王万敢暂管晋州,与史彦超、何徽共同抵御。史彦超为云州人。
癸丑日,南唐武昌节度使刘仁赡率战舰二百取岳州,安抚降者,使人忘亡国之痛。仁赡为刘金之子。
南唐百官共贺平定湖南。起居郎高远曰:“我乘楚乱而取之甚易,观诸将之才,只怕守之难耳!”司徒致仕李建勋叹曰:“祸患从此开始了!”唐主即位以来从未亲祀郊庙,礼官请求。唐主答:“待天下统一后再行告谢。”此次轻易取楚,便以为诸国可指麾而定。魏岑陪宴时说:“我少年游历元城,喜爱其风土,待陛下平定中原,乞为魏博节度使。”唐主答应,岑当即下拜谢恩。君骄臣佞如此。
马希萼期望南唐立己为潭州主帅,但潭人厌恶他,一致请求边镐主政。唐主遂任命镐为武安节度使。
王峻有旧友申师厚,曾任兖州牙将,失业后饥寒交迫,在路上望王峻马首叩拜。适逢凉州留后折逋嘉施请朝廷派帅。皇帝因地处边远无人愿往,招募率府供奉官,逾月无应者。王峻推荐师厚。丁巳日,任命师厚为河西节度使。
南唐边镐催促马希崇率族入朝。马氏家族相聚哭泣,欲重贿镐,请求留居长沙。镐微笑道:“国家与你家世代为敌近六十年,从未敢觊觎贵国。如今兄弟相争,困穷自归,若再生变,恐有不测之忧。”希崇无言以对。十一月辛酉日,率宗族将佐千余人恸哭登舟,送行者皆泣,声震山谷。
郭威因北汉与契丹仍在围攻晋州,甲子日任命王峻为行营都部署率军救援。诏令诸军皆受峻节制,可便宜行事,自行选任将吏。乙丑日,王峻出发,郭威亲至城西饯行。
楚静江节度副使、知桂州马希隐,为武穆王马殷幼子。希广、希萼兄弟争国期间,南汉主派吴怀恩为西北招讨使,屯兵边境伺机进取。希广派彭彦晖驻龙峒防备。希萼自衡山命彦晖为桂州都监、巡检使、判军府事。希隐不满,暗中通知蒙州刺史许可琼。可琼正惧南汉威胁,即弃蒙州引兵赴桂州,与彦晖战于城中。彦晖败走衡山,可琼留驻桂州。吴怀恩占蒙州,进兵侵扰,桂管大乱,希隐、可琼束手无策,只能相对饮酒流泪。
南汉主致书希隐:“武穆王拥有全楚,富强安定五十馀年。正因三十五舅(希广)、三十舅(希萼)兄弟相残,自相残杀,致使先业归于仇敌。今闻唐兵已据长沙,料桂林也将沦陷。我国与你家世代联姻,目睹危亡,岂能不救!已派大军水陆并进,必保舅父永握节旄,长镇一方。”希隐与僚属议降,支使潘玄珪反对。丙寅日,吴怀恩兵临城下,希隐、可琼夜斩关奔全州,桂州溃散。南汉顺势攻占宜、连、梧等九州,始尽有岭南之地。
辛未日,南唐边镐遣李承戬率兵赴衡山,催促马希萼入朝。庚辰日,希萼率将佐士卒万余人自潭州东下。
王峻滞留陕州十日,郭威忧晋州危急,拟亲征由泽州与峻会合,并遣使告知。十二月戊子朔,下诏三日后西征。使者至陕,王峻通过使者转告:“晋州城坚不易破,刘崇兵锋正锐,不可力敌。我驻兵是待其气衰,并非怯战。陛下新即位,不宜轻动。若御驾出汜水,慕容彦超乘虚入汴,大事去矣!”郭威闻言自揪耳朵:“差点坏了大事!”庚寅日,下敕停止亲征。
起初,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闻徐州平定,愈发疑惧,招纳亡命,囤积粮草,秘密联络北汉,文书被官吏截获上报。又派人伪装商人向南唐求援。郭威派郑好谦前往安抚并立誓。彦超仍不安,屡派都押牙郑麟赴京,表面输诚,实为窥探。又献高行周谤毁朝廷并与己结盟之书。郭威笑道:“这是彦超之诈!”将书送给行周,行周上表谢恩。其后反迹愈明,丙申日,派阁门使张凝率兵赴郓州巡检防备。
庚子日,王峻至绛州。乙巳日引兵趋晋州。晋州南有蒙坑,地势险要,峻忧北汉据之。当日闻前锋已过蒙坑,欣喜道:“吾事成矣!”
慕容彦超奏请入朝,郭威知其诈,立即批准。后又称境内盗贼多,不敢离镇。
北汉攻晋州久不克。正值大雪,百姓聚保山寨,无法劫掠,军粮匮乏。契丹思归,闻王峻至蒙坑,烧营夜遁。峻入晋州,诸将请追击,峻犹豫未决。次日派仇弘超、药元福、陈思让、康延沼率骑兵追击,至霍邑大破敌军,坠崖死者众多。霍邑道窄,延沼畏缩不追,致北汉军逃脱。药元福言:“刘崇倾全国之力,挟契丹而来,志在吞并晋绛。今士气衰竭,狼狈而逃,不乘胜歼灭,必为后患。”诸将不愿进,王峻又遣使制止,遂还师。契丹至晋阳,人马损失三四成。萧禹厥羞于无功,钉一大酋长于市,十余日后斩之。北汉自此息兵。
北汉土地贫瘠,民众贫困,内供军政,外奉契丹,赋役沉重,民不聊生,逃入后周边境者甚众。
南唐主封宋齐丘为太傅,马希萼为江南西道观察使、守中书令,镇洪州,仍赐楚王爵;马希崇为永泰节度使、兼侍中,镇舒州。湖南将吏高位者授刺史、将军、卿监,低位者依次授官。嘉奖廖偃、彭师暠之忠,授偃左殿直军使、莱州刺史,师暠殿直都虞候,赏赐优厚。湖南刺史皆入朝,唯永州刺史王赟迟到,被毒杀。
南汉派潘崇彻、谢贯攻郴州,边镐发兵救援。崇彻败唐兵于义章,取郴州。边镐请设全、道二州刺史以备南汉。丙辰日,南唐以廖偃为道州刺史,张峦知全州。
是岁,南唐主以王延政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改封光山王。
当初蒙城镇将咸师朗率部降唐,被编为“奉节都”,随边镐平湖南。南唐尽收湖南金帛珍玩、仓粟舟舰乃至亭馆花果之美者,悉数运往金陵。派杨继勋等征收租赋供养驻军。继勋等人苛刻盘剥,湖南人失望。粮料使王绍颜削减士卒粮饷,奉节指挥使孙朗、曹进愤怒道:“昔日我随咸公降唐,待遇远胜今日湖南将士。今有功不增禄,反遭削减,不如杀绍颜及镐,据湖南归中原,富贵可图!”
广顺二年(952年)春,正月庚申夜,孙朗、曹进率部作乱,捆草潜烧府门,火未燃起。边镐发觉,出兵格斗,鸣鼓角报警。二人以为天将亮,斩关奔朗州。王逵问朗:“昔从武穆王战淮南常胜,今以朗州兵力复取湖南可行否?”朗答:“我在金陵多年,深知其政:朝无贤臣,军无良将,忠奸不分,赏罚不明。如此能存国已是侥幸,岂有能力兼并他人!愿为公前驱,取湖南易如拾芥!”王逵大喜,厚待之。
壬戌日,征发开封民夫五万修大梁城,十日而罢。
慕容彦超征乡兵入城,引泗水注壕,备战。多授旗帜予镇将,令募盗贼劫掠邻境,各地纷纷奏报其反状。甲子日,敕沂、密二州不再隶属泰宁军。以曹英为都部署讨彦超,史延超为副,向训为都监,乐元福为行营都虞候。因元福为宿将,郭威命英、训不得以军礼待之,二人皆以父礼事之。
南唐发兵五千驻下邳援彦超。闻周军将至,退屯沐阳。徐州巡检张令彬出击,大破唐军,溺杀千余人,俘燕敬权。
彦超原以为周室新建易于动摇,故北联北汉契丹,南诱南唐,使其侵边,使朝廷疲于应付,然后乘机而动。然北汉契丹败退,唐军亦溃,其势遂沮。
永兴节度使李洪信自认汉室近亲,心不安。城中兵不足千,王峻以救晋州为名调走数百。北汉退后,朝廷派禁兵千余戍长安。洪信恐惧,遂入朝。
壬申日,王峻自晋州还,入见。
曹英等至兖州,设长围。彦超屡出战,皆被药元福击败,不敢再出。十余日后完成合围,开始攻城。
当初彦超将反,判官崔周度劝道:“鲁地乃诗书之乡,自伯禽以来虽不能称霸,然以礼义守之,可长久。您与朝廷无私人恩怨,何必自疑!况主上反复开导,若撤备归诚,可享泰山之安。难道不见杜中令、安襄阳、李河中最终何所得?”彦超怒。围城期间,强征士民财物充军,匿财者多被处死。前陕州司马阎弘鲁(阎宝之子)倾家献财,仍被疑藏匿,命周度搜查。周度劝其妻妾尽出财物以救性命。妻妾称已竭尽。彦超不信,囚弘鲁夫妻。乳母于泥中挖得金臂钏献上,望赎主人。彦超道:“果然还有隐藏!”酷刑拷打,夫妻皮肉溃烂而死。又以周度“包庇”罪斩于市。
北汉攻府州,折德扆击败之,斩二千余人。二月庚子日,德扆奏克北汉岢岚军,留兵戍守。
甲辰日,郭威释放燕敬权等遣归南唐,谓唐主曰:“叛臣为天下共嫉,不意唐主相助,岂非失策!”唐主惭愧,将先前所俘中原之人礼送归还。仍有献取中原之策者,中书舍人韩熙载曰:“郭氏建国虽浅,治理已固,轻举必有害无益。”
南唐自烈祖以来常遣使航海联契丹,欲共制中原,互赠礼物,结为兄弟。然契丹贪其货利,仅有虚语往来,实不为唐所用。
南唐主好文学,故韩熙载、冯延己、延鲁、江文蔚、潘佐、徐铉等皆得高位。当时南唐文化冠于诸国,但未设科举,多因上书言事授官。至此始命江文蔚知贡举,王克贞等三人及第。唐主问:“取士如何?”答:“前朝公私掺杂,臣惟秉至公。”唐主悦。张纬为前朝进士,闻而怀恨。执政皆非科第出身,联合诋毁,终废贡举。
三月戊辰日,以内客省使郑仁诲为枢密副使。
甲戌日,改威胜军为武胜军。
南唐主以冯延己为左仆射,徐景运为中书侍郎,与孙晟同平章事。宣布任命时,户部尚书常梦锡公开说:“白麻诏书虽佳,不如江文蔚疏精彩!”孙晟素轻延己,言:“金杯玉碗,岂可装狗屎!”延己对唐主说:“陛下亲理庶务,宰相不得尽才,故治道未成。”唐主遂委政于他,只批“可”字。然延己懒政,文书依赖胥吏,军务委边将。不久政事更乱,唐主只得重新亲理。
大理卿萧俨恶延己为人,屡上疏弹劾。恰逢俨误判死罪,钟谟、李德明等欲杀之。延己曰:“俨误杀一妇人,诸君即欲其死?身为九卿,岂可误杀!”独上言:“俨素有直名,今罪已遇赦,宜宽宥。”俨得免,人亦因此称其德。景运不久罢为太子少傅。
夏四月丙戌朔,日食。
郭威因曹英久攻兖州不下,乙卯日下诏亲征,命李谷代理东京留守兼开封府尹,郑仁诲掌宫廷警卫,郭崇为京城巡检。
南唐既克湖南,派李建期屯益阳图朗州,张峦兼桂州招讨使图桂州,久无功。唐主问冯延己、孙晟:“楚人望我息肩,我未抚其创伤而滥用其力,不符来苏之望。欲罢桂林之役,撤益阳之戍,授刘言节钺,如何?”晟以为可。延己曰:“偏将即可取湖南,远近震惊。今三分丧二,人将轻我。请委边将察形势。”唐主遂派侯训率五千兵自吉州趋全州,与张峦合攻桂州。南汉伏兵山谷,峦至城下疲乏,伏兵四起,城中出击,唐军大败,训死,峦率残兵逃归。
五月庚申日,郭威发大梁。戊辰日抵兖州。己巳日派人招谕彦超,城上回应不敬。庚午日,命诸军进攻。
此前术士欺骗彦超:“镇星行至角亢,角亢为兖州分野,其下有福。”彦超立祠祷告,令百姓立黄幡。他生性贪婪吝啬,官军急攻时仍埋藏珍宝,致人无斗志,将卒陆续投降。乙亥日,官军破城。彦超正在镇星祠祈祷,率众奋战不胜,焚祠后与妻投井而死。子继勋逃走,被捕杀。官军大肆劫掠,城中死者近万。当初彦超募盗两千余人,皆山林悍匪,终未得用。
郭威欲诛兖州将吏,翰林学士窦仪见冯道、范质,共劝曰:“彼皆胁从。”遂赦之。丁丑日,命颜衎暂代兖州事务。壬午日,赦兖州境内,限期一月自首者免罪,已伏诛者赦其亲属。癸未日,降泰宁军为防御州。
南唐致仕司徒李建勋卒。临终告家人:“时局如此,得善终幸矣!勿封土立碑,任人耕种其上,免为日后盗墓标记。”及江南亡,贵族大冢无不被盗,唯建勋墓无人知所在。
六月乙酉朔,郭威至曲阜,谒孔子祠。将拜,左右劝:“孔子仅为陪臣,不当以天子礼拜。”郭威曰:“孔子为百世帝王之师,岂敢不敬!”遂拜。又拜孔子墓,命修缮祠庙,禁樵采孔林。访孔子、颜渊后代,任为曲阜令及主簿。丙戌日,自兖州出发。
乙未日,吴越顺德太夫人吴氏卒。
丁酉日,后蜀大水入成都,漂没千余家,溺死五千余人,冲毁太庙四室。戊戌日,大赦,赈灾。
己亥日,郭威返大梁。
朔方节度使冯晖卒,其子冯继业杀兄继勋,自掌军府。
太子宾客李涛之弟李澣在契丹任勤政殿学士,与幽州节度使萧海真相善。海真是契丹主兀欲妻弟。澣劝海南内附,海真欣然同意。通过定州间谍田重霸呈绢表,并致书兄李涛,言:“契丹主年幼昏庸,专事游乐,无远志,不如前任。朝廷若用兵必胜;若和,亦可得利。二者皆宜速决。依其情势,终不能助河东。”壬寅日,重霸至大梁,值中原多事,未果行。
辛亥日,以冯继业为朔方留后。
枢密使王峻性格浮躁,工于心计,贪权好利,喜人依附。议事若帝从之则喜,否则愠怒,出言不逊。郭威念其旧谊与佐命之功,且深知其为人,常宽容。王峻年长于帝,帝仍呼其为兄或字,峻因此更骄。郑仁诲、向训、李重进皆帝藩镇旧部,即位后渐受重用,峻心生嫉妒,屡称病求解职以试探帝意。帝屡遣人劝慰,峻对使者态度强硬。又致书诸道求保证,诸道皆上报,帝惊骇,再遣人慰勉,言:“卿不来,朕将亲往。”峻仍不至。帝知陈观与峻亲善,命其劝说。观曰:“陛下只需宣称将亲临其第,严驾以待,峻必不敢不来。”帝从之。秋七月戊子日,峻入朝,帝慰劳令复职。重进为沧州人,其母为帝妹福庆长公主。
李谷跌伤右臂,休假逾月。帝以其职繁,催其入朝,辞以不能跪拜。癸巳日,诏免朝参,仅令理事。
后蜀工部尚书邵延钧不礼监押王承丕,承丕谋乱。辛丑日,左奉圣都指挥使孙钦将戍边,往辞承丕,承丕邀其同见府公。钦不知其谋,随行。至则承丕命左右击杀延钧,屠其家,称奉诏处置,开府库赏兵,释囚发戍。将吏集会,钦要求出示诏书。承丕曰:“我能让你富贵,勿问诏书。”钦知其反,诈称巡察内外,跃马而出,回营集结部队攻入府衙,擒斩承丕及其党羽,传首成都。
天平节度使高行周卒。有勇知义,功高不矜,临敌叱咤风云,居家温和易处,为人敬重。
癸卯日,蜀主遣赵季札赴梓州安抚吏民。
后汉法:私贩盐麹不论数量皆处死。郑州一民因屋税得官盐,途经州城被当作私盐处死,其妻申诉。癸丑日,始下诏依斤两定刑差等。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九十一 · 后周纪一】的翻译。
注释
1. 监国:皇帝外出时代理国政者,此处指郭威在后汉隐帝死后实际掌控朝政。
2. 崇元殿:后汉皇宫主要宫殿之一,用于举行重大典礼。
3. 虢叔之后:传说周文王之弟虢叔为周室宗亲,郭威借此强调自身正统性。
4. 斗馀、称耗:古代征粮时额外加收的部分,属苛敛。
5. 晋天福元年:后晋高祖石敬瑭年号,时刑法较宽。
6. 守陵十房:每陵设十户人家专职守护,体现尊崇。
7. 三司军将:指盐铁、户部、度支系统的低级军官,常被派往地方任职。
8. 都押牙:节度使属下高级武官,掌军务。
9. 孔目官:主管文书档案的低级官吏,后权力渐重。
10. 内知客:负责接待宾客的官职,多由亲信担任。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九十一 · 后周纪一】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后周纪一》系统记录了后周太祖郭威建立政权初期的政治举措与军事斗争,展现了五代末期政权更迭频繁、军阀割据、民不聊生的时代特征。郭威以“清廉务实、革除弊政”为核心理念,废除苛法、减免贡献、慎用刑罚、重用贤才,体现出一位开国君主力求稳定、争取民心的政治智慧。他对前朝冤死者予以追赠,对胁从者宽大处理,表现出政治包容与理性。同时,面对北汉、契丹、南唐等多方压力,郭威采取灵活外交与果断军事手段,成功遏制外部威胁,巩固新生政权。然而,文中也暴露了五代时期道德沦丧、忠诚脆弱、权力斗争残酷的一面,如刘崇杀忠臣李骧、慕容彦超虐杀下属、马氏兄弟相残等,揭示了乱世中人性的扭曲与统治合法性的脆弱。总体而言,本篇不仅是历史实录,更是对“如何建立长治久安之政”的深刻反思。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九十一 · 后周纪一】的评析。
赏析
本文作为《资治通鉴》中五代史的重要篇章,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与文学成就。其叙事结构严谨,以时间为序,详略得当,既展现宏观政局演变,又刻画人物心理细节。语言简洁有力,善用对话推动情节,如郭威碎宝器、刘崇杀李骧、王峻拒诏等场景极具戏剧张力。司马光秉持“资治”宗旨,通过具体事件揭示治乱兴衰之理:郭威废苛法、罢贡献,体现“以民为本”;王峻恃功而骄,预示权臣隐患;边镐取湖南而不能守,说明“得地易,得民心难”。文章兼具史笔之实与文笔之美,人物形象鲜明,如郭威之明断、刘崇之刚愎、彦超之贪婪、李涛兄弟之忠义,跃然纸上。尤其对制度变迁的关注,如刑法改革、贡赋调整、节镇设置,反映出作者对国家治理机制的深层思考。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九十一 · 后周纪一】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通鉴》于五代事迹,蒐采最备,尤详于周世,以其近宋故也。”
2. 王夫之《读通鉴论》:“郭威起于卒伍,而能革除虐政,蠲削烦苛,抑亦豪杰之用心乎!”
3. 严衍《资治通鉴补》:“后周纪一记郭威即位诸诏,可见其拨乱反正之志。”
4. 赵翼《廿二史札记》:“五代之乱极矣,然观郭威所为,已有太平之兆。”
5.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温公记事,每于琐节中见大体,如郭威碎宝器一事,足见其崇尚俭德。”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九十一 · 后周纪一】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