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协洽,一年。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上同光元年(癸未,公元九二三年)
春,二月,晋王下教置百官,于四镇判官中选前朝士族,欲以为相。河东节度判官卢质为之首,质固辞,请以义武节度判官豆卢革、河东观察判官卢程为之;王即召革、程拜行台左、右丞相,以质为礼部尚书。
梁主遣兵部侍郎崔协等册命吴越王镠为吴越国王。丁卯,镠始建国,仪卫名称多如天子之制,谓所居曰宫殿,府署曰朝廷,教令下统内曰制敕,将吏皆称臣,惟不改元,表疏称吴越国而不言军。以清海节度使兼侍中传瓘为镇海、镇东留后,总军府事。置百官,有丞相、侍郎、郎中、员外郎、客省等使。
李继韬虽受晋王命为安义留后,终不自安,幕僚魏琢、牙将申蒙复从而间之曰:“晋朝无人,终为梁所并耳。”会晋王置百官,三月,召监军张居翰、节度判官任圜赴魏州,琢、蒙复说继韬曰:“王急召二人,情可知矣。”继韬弟继远亦劝继韬自托于梁,继韬乃使继远诣大梁,请以泽潞为梁臣。梁主大喜,更命安义军曰匡义,以继韬为节度使、同平章事。继韬以二子为质。
安义旧将裴约戍泽州,泣谕其众曰:“余事故使逾二纪,见其分财享士,志灭仇雠。不幸捐馆,柩犹未葬,而郎君遽背君亲,吾宁死不能从也!”遂据州自守。梁主以其骁将董璋为泽州刺史,将兵攻之。
继韬散财募士,尧山人郭威往应募。威使气杀人,系狱,继韬惜其才勇而逸之。
契丹寇幽州,晋王问帅子郭崇韬,崇韬荐横海节度使李存审。时存审卧病,己卯,徙存审为卢龙节度使,舆疾赴镇,以蕃汉马步副总管李嗣源领横海节度使。
晋王筑坛于魏州牙城之南,夏,四月,己巳,升坛,祭告上帝,遂即皇帝位,国号大唐,大赦,改元。尊母晋国太夫人曹氏为皇太后,嫡母秦国夫人刘氏为皇太妃。以豆卢革为门下侍郎,卢程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郭崇韬、张居翰为枢密使,卢质、冯道为翰林学士,张宪为工部侍郎、租庸使,又以义武掌书记李德休为御史中丞。德林,绛之孙也。诏卢程诣晋阳册太后、太妃。初,太妃无子,性贤,不妒忌;太后为武皇侍姬,太妃常劝武皇善待之,太后亦自谦退,由是相得甚欢。及受册,太妃诣太后宫贺,有喜色,太后忸怩不自安。太妃曰:“愿吾儿享国久长,吾辈获没于地,园陵有主,馀何足言!”因相向歔欷。豆卢革、卢程皆轻浅无它能,上以其衣冠之绪,霸府元僚,故用之。
初,李绍宏为中门使,郭崇韬副之。至是,自幽州召还,崇韬恶其旧人位在己上,乃荐张居翰为枢密使,以绍宏为宣徽使,绍宏由是恨之。居翰和谨畏事,军国机政皆崇韬掌之。支度务使孔谦自谓才能勤效,应为租庸使;众议以谦人微地寒,不当遽总重任,故崇韬荐张宪,以谦副之,谦亦不悦。以魏州为兴唐府,建东京。又于太原府建西京,又以镇州为真定府,建北都。以魏博节度判官王正言为礼部尚书,行兴唐尹;太原马步都虞候孟知祥为太原尹,充西京副留守;潞州观察判官任圜为工部尚书,兼真定尹,充北京副留守;皇子继岌为北都留守、兴圣宫使,判不军诸卫事。时唐国所有凡十三节度、五十州。
闰月,追尊皇曾祖执宜曰懿祖昭烈皇帝,祖国昌曰献祖文皇帝,考晋王曰太祖武皇帝。立宗庙于晋阳,以高祖、太宗、懿宗、昭宗洎懿祖以下为七室。
甲午,契丹寇幽州,至易定而还。时契丹屡入寇,钞掠馈运,幽州食不支半年,卫州为梁所取,潞州内叛,人情岌岌,以为梁未可取,帝患之。会郓州将卢顺密来奔。先是,梁天平节度使戴思远屯杨村,留顺密与巡检使刘遂严、都指挥使燕颙守郓州。顺密言于帝曰:“郓州守兵不满千人,遂严、颙皆失众心,可袭取也。”郭崇韬等皆以为“悬军远袭,万一不利,虚弃数千人,顺密不可从。”帝密召李嗣源于帐中谋之曰:“梁人志在吞泽潞,不备东方,若得东平,则溃其心腹。东平果可取乎?”嗣源自胡柳有渡河之惭,常欲立奇功以补过,对曰:“今用兵岁久,生民疲弊,苟非出奇取胜,大功何由可成!臣愿独当此役,必有以报。”帝悦。壬寅,遣嗣源将所部精兵五千自德胜趣郓州。比及杨刘,日已暮,阴雨道黑,将士皆不欲进,高行周曰:“此天赞我也,彼必无备。”夜,渡河至城下,郓人不知,李从珂先登,杀守卒,启关纳外兵,进攻牙城,城中大扰。癸卯旦,嗣源兵尽入,遂拔牙城,刘遂严、燕颙奔大梁。嗣源禁焚掠,抚吏民,执知州事节度副使崔筜、判官赵凤送兴唐。帝大喜曰:“总管真奇才,吾事集矣。”即以嗣源为天平节度使。
梁主闻郓州失守,大惧,斩刘遂严、燕颙于市,罢戴思远招讨使,降授宣化留后,遣使诘让北面诸将段凝、王彦章等,趣令进战。敬翔知梁室已危,以绳内靴中,入见梁主曰:“先帝取天下,不以臣为不肖,所谋无不用。今敌势益强,而陛下弃忽臣言。臣身无用,不如死!”引绳将自经。梁主止之,问所欲言,翔曰:“事急矣,非用王彦章为大将,不可救也。”梁主从之,以彦章代思远为北面招讨使,仍以段凝为副。
帝闻之,自将亲军屯澶州,命蕃汉马步都虞候硃守殷守德胜,戒之曰:“王铁枪勇决,乘愤激之气,必来唐突,宜谨备之。”守殷,王幼时所役苍头也。又遣使遗吴王书,告以已克郓州,请同举兵击梁。五月,使者至吴,徐温欲持两端,将舟师循海而北,助其胜者。严可求曰:“若梁人邀我登陆为援,何以拒之?”温乃止。
梁主召问王彦章以破敌之期,彦章对曰:“三日。”左右皆失笑。彦章出,两日,驰至滑州。辛酉,置酒大会,阴遣人具舟于杨村;夜,命甲士六百,皆持巨斧,载冶者,具鞴炭,乘流而下。会饮尚未散,彦章阳起更衣,引精兵数千循河南岸趋德胜。天微雨,硃安殷不为备,舟中兵举锁烧断之,因以巨斧斩浮桥,而彦章引兵急击南城。浮桥断,南城遂破,斩首数千级。时受命适三日矣。守殷以小舟载甲士济河救之,不及。彦章进攻潘张、麻家口、景店诸寨,皆拔之,声势大振。
帝遣宦者焦彦宾急趣杨刘,与镇使李周固守,命守殷弃德胜北城,撤屋为筏,载兵械浮河东下,助杨刘守备,徙其刍粮薪炭于澶州,所耗失殆半。王彦章亦撤南城屋材浮河而下,各行一岸,每遇湾曲,辄于中流交斗,飞矢雨集,或全舟覆没,一日百战,互有胜负。比及杨刘,殆亡士卒之半。己巳,王彦章、段凝以十万之众攻杨刘,百道俱进,昼夜不息,连巨舰九艘,横亘河津以绝援兵。城垂陷者数四,赖李周悉力拒之,与士卒同甘苦,彦章不能克,退屯城南,为连营以守之。杨刘告急于帝,请日行百里以赴之;帝引兵救之,曰:“李周在内,何忧!”日行六十里,不废畋猎,六月,乙亥,至杨刘。梁兵堑垒重复,严不可入,帝患之,问计于郭崇韬,对曰:“今彦章据守津要,意谓可以坐取东平;苟大军不南,则东平不守矣。臣请筑垒于博州东岸以固河津,既得以应接东平,又可以分贼兵势。但虑彦章诇知,径来薄我,城不能就,愿陛下募敢死之士,日令挑战以缀之,苟彦章旬日不东,则城成矣。”时李嗣源守郓州,河北声问不通,人心渐离,不保朝夕。会梁右先锋指挥使康延孝密请降于嗣源,延孝者,太原胡人,有罪,亡奔梁,时隶段凝麾下。嗣源遣押牙临漳范延光送延孝蜡书诣帝,延光因言于帝曰:“杨刘控扼已固,梁人必不能取,请筑垒马家口以通郓州之路。”帝从之,遣崇韬将万人夜发,倍道趣博州,至马家口渡河,筑城昼夜不息。帝在杨刘,与梁人昼夜苦战。崇韬筑新城凡六日,王彦章闻之,将兵数万人驰至,戊子,急攻新城,连巨舰十馀艘于中流以绝援路。时板筑仅毕,城犹卑下,沙土疏恶,未有楼鲁及守备;崇韬慰劳士卒,以身先之,四面拒战,遣间使告急于帝。帝自杨刘引大军救之,陈于新城西岸,城中望之增气,大呼叱梁军,梁人断绁敛舰;帝舣舟将渡,彦章解围,退保邹家口。郓州奏报始通。李嗣源密表请正硃守殷覆军之罪,帝不从。
秋,七月,丁未,帝引兵循河而南,彦章等弃邹家口,复趣杨刘。甲寅,游弈将李绍兴败梁游兵于清丘驿南。段凝以为唐兵已自上流渡,惊骇失色,面数彦章,尤其深入。
乙卯,蜀侍中魏王宗侃卒。
戊午,帝遣骑将李绍荣直抵梁营,擒其斥候,梁人益恐,又以火筏焚其连舰。王彦章等闻帝引兵已至邹家口,己未,解杨刘围,走保杨村;唐兵追击之,复屯德胜。梁兵前后急攻诸城,士卒遭矢石、溺水、曷死者且万人,委弃资粮、铠仗、锅幕,动以千计。杨刘比至围解,城中无食已三日矣。
王彦章疾赵、张乱政,及为招讨使,谓所亲曰:“待我成功还,当尽诛奸臣以谢天下!”赵、张闻之,私相谓曰:“我辈宁死于沙陀,不可为彦章所杀。”相与协力倾之。段凝素疾彦章之能而谄附赵、张,在军中与彦章动相违戾,百方沮挠之,惟恐其有功,潜伺彦章过失以闻于梁主。每捷奏至,赵、张悉归功于凝,由是彦章功竟无成。及归杨村,梁主信谗,犹恐彦章旦夕成功难制,征还大梁。使将兵会董璋攻泽州。
甲子,帝至杨刘劳李周曰:“微卿善守,吾事败矣。”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程以私事干兴唐府,府吏不能应,鞭吏背。光禄卿兼兴唐少尹任团,圜之弟,帝之从姊婿也,诣程诉之。程骂曰:“公何等虫豸,欲倚妇力邪!”团诉于帝。帝怒曰:“朕误相此痴物,乃敢辱吾九卿!”欲赐自尽;卢质力救之,乃贬右庶子。裴约遣间使告急于帝,帝曰:“吾兄不幸,乃生枭獍,裴约独能知逆顺。”顾谓北京内牙马步军都指挥使李绍斌曰:“泽州弹丸之地,朕无所用,卿为我取裴约以来。”八月,壬申,绍斌将甲士五千救之,未至,城已陷,约死。帝深惜之。甲戌,帝自杨刘还兴唐。
梁主命于滑州决河,东注曹、濮及郓以限唐兵。初,梁主遣段凝监大军于河上,敬翔、李振屡请罢之,梁主曰:“凝未有过。”振曰:“俟其有过,则社稷危矣。”至是,凝厚赂赵、张求为招讨使,翔、振力争以为不可;赵、张主之,竟代王彦章为北面招讨使,于是宿将愤怒,士卒亦不服,天下兵马副元帅张宗奭言于梁主曰:“臣为副元帅,虽衰朽,犹足为陛下扞御北方。段凝晚进,功名未能服人,众议讻讻,恐贻国家深忧。”敬翔曰:“将帅系国安危,今国势已尔,陛下岂可尚不留意邪!”梁主皆不听。
戊子,凝将全军五万营于王村,自高陵津济河,剽掠澶州诸县,至于顿丘。
梁主又命王彦章将保銮骑士及它兵合万人,屯兗、郓之境,谋复郓州,以张汉杰监其军。
庚寅,帝引兵屯朝城。
戊戌,康延孝帅百馀骑来奔,帝解所御锦袍玉带赐之,以为南面招讨都指挥使,领博州刺史。帝屏人问延孝以梁事,对曰:“梁朝地不为狭,兵不为少;然迹其行事,终必败亡。何则?主既暗懦,赵、张兄弟擅权,内结宫掖,外纳货赂,官之高下唯视赂之多少,不择才德,不校勋劳。段凝智勇俱无,一旦居王彦章、霍彦威之右,自将兵以来,专率敛行伍以奉权贵。梁主每出一军,不能专任将帅,常以近臣监之,进止可否动为所制。近又闻欲数道出兵,令董璋引陕虢、泽潞之兵自石会关趣太原,霍彦威以汝、洛之兵自相卫、邢洺寇镇定,王彦章、张汉杰以禁军攻郓州,段凝、杜晏球以大军当陛下,决以十月大举。臣窃观梁兵聚则不少,分则不多。愿陛下养勇蓄力以待其分兵,帅精骑五千自郓州直抵大梁,擒其伪主,旬月之间,天下定矣。”帝大悦。
蜀主以文思殿大学士韩昭、内皇城使潘在迎、武勇军使顾在珣为狎客,陪侍游宴,与宫女杂坐,或为艳歌相唱和,或谈嘲谑浪,鄙俚亵慢,无所不至,蜀主乐之。在珣,彦朗之子也。时枢密使宋光嗣等专断国家,恣为威虐,务徇蜀主之欲以盗其权。宰相王锴、庾传素等各保宠禄,无敢规正。潘在迎每劝蜀主诛谏者,无使谤国。嘉州司马刘赞献陈后主三阁图,并作歌以讽;贤良方正蒲禹卿对策语极切直;蜀主虽不罪,亦不能用也。九月,庚戌,蜀主以重阳宴近臣于宣华宛,酒酣,嘉王宗寿乘间极言社稷将危,流涕不已。韩昭、潘在迎曰:“嘉王好酒悲。”因谐笑而罢。
帝在朝城,梁段凝进至临河之南,澶西、相南,日有寇掠。自德胜失利以来,丧刍粮数百万,租庸副使孔谦暴敛以供军,民多流亡,租税益少,仓廪之积不支半岁。泽潞未下。卢文进、王郁引契丹屡过瀛、涿之南,传闻俟草枯冰合,深入为寇。又闻梁人欲大举数道入寇,帝深以为忧,召诸将会议。宣徽使李绍宏等皆以为郓州城门之外皆为寇境,孤远难守,有之不如无之,请以易卫州及黎阳于梁,与之约和,以河为境,休兵息民,俟财力稍集,更图后举。帝不悦,曰:“如此吾无葬地矣。”乃罢诸将,独召郭崇韬问之。对曰:“陛下不栉沐,不解甲,十五馀年,其志欲以雪家国之仇耻也。今已正尊号,河北士庶日望升平,始得郓州尺寸之地,不能守而弃之,安能尽有中原乎!臣恐将士解体,将来食尽众散,虽画河为境,谁为陛下守之!臣尝细询康延孝以河南之事,度已料彼,日夜思之,成败之机决在今岁。梁今悉以精兵授段凝,据我南鄙,又决河自固,谓我猝不能渡,恃此不复为备。使王彦章侵逼郓州,其意冀有奸人动摇,变生于内耳。段凝本非将材,不能临机决策,无足可畏。降者皆言大梁无兵,陛下若留兵守魏,固保杨刘,自以精兵与郓州合势,长驱入汴,彼城中既空虚,必望风自溃。苟伪主授首,则诸将自降矣。不然,今秋谷不登,军粮将尽,若非陛下决志,大功何由可成!谚曰:‘当道筑室,三年不成。’帝王应运,必有天命,在陛下勿疑耳。”帝曰:“此正合朕志。丈夫得则为王,失则为虏,吾行决矣!”司天奏:“今岁天道不利,深入必无功。”帝不听。
王彦章引兵逾汶水,将攻郓州,李嗣源遣李从珂将骑兵逆战,败其前锋于递坊镇,获将士三百人,斩首二百级,彦章退保中都。戊辰,捷奏至朝城,帝大喜,谓郭崇韬曰:“郓州告捷,足壮吾气!”己巳,命将士悉遣其家归兴唐。
冬,十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帝遣魏国夫人刘氏、皇子继岌归兴唐,与之诀曰:“事之成败,在此一决。若其不济,当聚吾家于魏宫而焚之!”仍命豆卢革、李绍宏、张宪、王正言同守东京。壬申,帝以大军自杨刘济河,癸酉,至郓州,中夜,进军逾汶,以李嗣源为前锋,甲戌旦,遇梁兵,一战败之,追至中都,围其城。城无守备,少顷,梁兵溃围出,追击,破之。王彦章以数十骑走,龙武大将军李绍奇单骑追之,识其声,曰:“王铁枪也!”拔槊刺之,彦章重伤,马踬,遂擒之,并擒都监张汉杰、曹州刺史李知节、裨将赵廷隐、刘嗣彬等二百馀人,斩首数千级。廷隐,开封人;嗣彬,知俊之族子也。
彦章尝谓人曰:“李亚子斗鸡小儿,何足畏!”至是,帝谓彦章曰:“尔常谓我小儿,今日服未?”又问:“尔名善将,何不守兗州?中都无壁垒,何以自固?”彦章对曰:“天命已去,无足言者。”帝惜彦章之材,欲用之,赐药傅其创,屡遣人诱谕之。彦章曰:“余本匹夫,蒙梁恩,位至上将,与皇帝交战十五年;今兵败力穷,死自其分,纵皇帝怜而生我,我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岂有朝为梁将,暮为唐臣!此我所不为也。”帝复遣李嗣源自往谕之,彦章卧谓嗣源曰:“汝非邈佶烈乎?”彦章素轻嗣源,故以小名呼之。于是诸将称贺,帝举酒属李嗣源曰:“今日之功,公与崇韬之力也。曏从绍宏辈语,大事去矣。”帝又谓诸将曰:“曏所患惟王彦章,今已就擒,是天意灭梁也。段凝犹在河上,进退之计,宜何向而可?”诸将以为;“传者虽云大梁无备,未知虚实。今东方诸镇兵皆在段凝麾下,所馀空城耳,以陛下天威临之,无不下者。若先广地,东傅于海,然后观衅而动,可以万全。”康延孝固请亟取大梁。李嗣源曰:“兵贵神速。今彦章就擒,段凝必未之知;就使有人走告,疑信之间尚须三日。设若知吾所向,即发救兵,直路则阻决河,须自白马南渡,数万之众,舟楫亦难猝办。此去大梁至近,前无山险,方陈横行,昼夜兼程,信宿可至。段凝未离河上,友贞已为吾擒矣。延孝之言是也,请陛下以大军徐进,臣愿以千骑前驱。”帝从之。令下,诸军皆踊跃愿行。
是夕,嗣源帅前军倍道趣大梁。乙亥,帝发中都,舁王彦章自随,遣中使问彦章曰:“吾此行克乎?”对曰:“段凝有精兵六万,虽主将非材,亦未肯遽尔倒戈,殆难克也。”帝知其终不为用,遂斩之。
丁丑,至曹州,梁守将降。
王彦章败卒有先至大梁,告梁主以“彦章就擒,唐军长驱且至”者,梁主聚族哭曰:“运祚尽矣!”召群臣问策,皆莫能对。梁主谓敬翔曰:“朕居常忽卿所言,以至于此。今事急矣,卿勿以为怼。将若之何?”翔泣曰:“臣受先帝厚恩,殆将三纪,名为宰相,其实硃氏老奴,事陛下如郎君。臣前后献言,莫匪尽忠。陛下初用段凝,臣极言不可,小人朋比,致有今日。今唐兵且至,段凝限于水北,不能赴救。臣欲请取下出居避狄,陛下必不听从;欲请陛下出奇合战,陛下必不果决。虽使良、平更生,谁能为陛下计者!臣愿先赐死,不忍见宗庙之亡也。”因与梁主相向恸哭。梁主遣张汉伦驰骑追段凝军。汉伦至滑州,坠马伤足,复限水不能进。时城中尚有控鹤军数千,硃珪请帅之出战。梁主不从,命开封尹王瓚驱市人乘城为备。初,梁陕州节度使邵王友诲,全昱之子也,性颖悟,人心多向之。或言其诱致禁军欲为乱,梁主召还,与其兄友谅、友能并幽于别第。及唐师将至,梁主疑诸兄弟乘危谋乱,并皇弟贺王友雍、建王友徽尽杀之。梁主登建国楼,面择亲信厚赐之,使衣野服,赍蜡诏,促段凝军,既辞,皆亡匿。或请幸洛阳,收集诸军以拒唐,唐虽得都城,势不能久留。或请幸段凝军,控鹤都指挥使皇甫麟曰:“凝本非将材,官由幸进,今危窘之际,望其临机制胜,转败为功,难矣。且凝闻彦章军败,其胆已破,安知能终为陛下尽节乎!”赵岩曰:“事势如此,一下此楼,谁心可保!”梁主乃止。复召宰相谋之,郑珏请自怀传国宝诈降以纾国难,梁主曰:“今日固不敢爱宝,但如卿此策,竟可了否?”珏俯首久之,曰:“但恐未了。”左右皆缩颈而笑。梁主日夜涕泣,不知所为;置传国宝于卧内,忽失之,已为左右窃之迎唐军矣。
戊寅,或告唐军已过曹州,尘埃涨天,赵岩谓从者曰:“吾待温许州厚,必不负我。”遂奔许州。梁主谓皇甫麟曰:“李氏吾世仇,理难降首,不可俟彼刀锯。吾不能自裁,卿可断吾首。”麟泣曰:“臣为陛下挥剑死唐军则可矣,不敢奉此诏。”梁主曰:“卿欲卖我邪?”麟欲自刭,梁主持之曰:“与卿俱死!”麟遂弑梁主,因自杀。梁主为人温恭俭约,无荒淫之失;但宠信赵、张,使擅威福,疏弃敬、李旧臣,不用其言,以至于亡。
己卯旦,李嗣源军至大梁,攻封丘门,王瓚开门出降,嗣源入城,抚安军民。是日,帝入自梁门,百官迎谒于马首,拜伏请罪,帝慰劳之,使各复其位。李嗣源迎贺,帝喜不自胜,手引嗣源衣,以头触之曰:“吾有天下,卿父子之功也,天下与尔共之。”帝命访求梁主,顷之,或以其首献。
李振谓敬翔曰:“有诏洗涤吾辈,相与朝新君乎?”翔曰:“吾二人为梁宰相,君昏不能谏,国亡不能救,新君若问,将何辞以对!”是夕未曙,或报翔曰:“崇政李太保已入朝矣。”翔叹曰:“李振谬为丈夫!硃氏与新君世为仇雠,今国亡君死,纵新君不诛,何面目入建国门乎!”乃缢而死。
庚辰,梁百官复待罪于朝堂,帝宣敕赦之。赵岩至许州,温昭图迎谒归第,斩首来献,尽没岩所赍之货。昭图复名韬。
辛巳,诏王瓚收硃友贞尸,殡于佛寺,漆其首,函之,藏于太社。
段凝自滑州济河入援,以诸军排陈使杜晏球为前锋;至封丘,遇李从珂,晏球先降。壬午,凝将其众五万至封丘,亦解甲请降。凝帅诸大将先诣阙待罪,帝劳赐之,慰谕士卒,使各复其所。凝出入公卿间,扬扬自得无愧色,梁之旧臣见者皆欲龁其面,抉其心。
丙戌,诏贬梁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珏为莱州司户,萧顷为登州司户,翰林学士刘岳为均州司马,任赞为房州司马,姚顗为复州司马,封翘为唐州司马,李怿为怀州司马,窦梦征为沂州司马,崇政学士刘光素为密州司户,陆崇为安州司户,御史中丞王权为随州司户;以其世受唐恩而仕梁贵显故也。岳,崇龟之从子;顗,万年人;翘,敖之孙;怿,亦兆人;权,龟之孙也。
段凝、杜晏球上言:“伪梁要人赵岩、赵鹄、张希逸、张汉伦、张汉杰、张汉融、硃珪等,窃弄威福,残蠹群生,不可不诛。”诏:“敬翔、李振首佐硃温,共倾唐祚;契丹撒刺阿拨叛兄弃母,负恩背国,宜与岩等并族诛于市;自馀文武将吏一切不问。”又诏追废硃温、硃友贞为庶人,毁其宗庙神主。
帝之与梁战于河上也,梁拱宸左厢都指挥使陆思鐸善射,常于笴上自镂姓名,射帝,中马鞍,帝拔箭藏之。至是,思鐸从众俱降,帝出箭示之,思鐸伏地待罪,帝慰而释之,寻授龙武右厢都指挥使。以豆卢革尚在魏,命枢密使郭崇韬权行中书事。
梁诸籓镇稍稍入朝,或上表待罪,帝皆慰释之。宋州节度使袁象先首来入朝,陕州留后霍彦威次之。象先辇珍货数十万,遍赂刘夫人及权贵、伶官、宦者,旬日,中外争誉之,恩宠隆异。己丑,诏伪庭节度、观察、防御、团练使、刺史及诸将校,并不议改更,将校官吏先奔伪庭者一切不问。
庚寅,豆卢革至自魏。甲午,加崇韬守侍中,领成德节度使。崇韬权兼内外,谋猷规益,竭忠无隐,颇亦荐引人物,豆卢革受成而已,无所裁正。
丙申,赐滑州留后段凝姓名曰李绍钦,耀州刺史杜晏球曰李绍虔。
乙酉,梁西都留守河南尹张宗奭来朝,复名全义,献币马千计;帝命皇子继岌、皇弟存纪等兄事之。帝欲发梁太祖墓,斫棺焚其尸,全义上言:“硃温虽国之深仇,然其人已死,刑无可加,屠灭其家,足以为报,乞免焚斫以存圣恩。”帝从之,但铲其阙室,削封树而已。
戊戌,加天平节度使李嗣源兼中书令;以北京留守继岌为东京留守、同平章事。
帝遣使宣谕诸道,梁所除节度使五十馀人皆上表入贡。楚王殷遣其子牙内马步都指挥使希范入见,纳洪、鄂行营都统印,上本道将吏籍。荆南节度使高季昌闻帝灭梁,避唐庙讳,更名季兴,欲自入朝,梁震曰:“唐有吞天下之志,严兵守险,犹恐不自保,况数千里入朝乎!且公硃氏旧将,安知彼不以仇敌相遇乎!”季兴不从。帝遣使以灭梁告吴、蜀,二国皆惧。徐温尤严可求曰:“公前沮吾计,今将奈何?”可求笑曰:“闻唐主始得中原,志气骄满,御下无法,不出数年,将有内变,吾但当卑辞厚礼,保境安民以待之耳。”唐使称诏,吴人不受;帝易其书,用敌国之礼,曰:“大唐皇帝致书于吴国主”,吴人复书称“大吴国主上大唐皇帝”,辞礼如笺表。吴人有告寿州团练使钟泰章侵市官马者,徐知诰以吴王之命,遣滁州刺史王稔巡霍丘,因代为寿州团练使,以泰章为饶州刺史。徐温召至金陵,使陈彦谦诘之者三,皆不对。或问泰章:“可以不自辨?”泰章曰:“吾在扬州,十万军中号称壮士;寿州去淮数里,步骑不下五千,苟有它志,岂王稔单骑能代之乎!我义不负国,虽黜为县令亦行,况刺史乎!何为自辨以彰朝廷之失!”徐知诰欲以法绳诸将,请收泰章治罪。徐温曰:“吾非泰章,已死于张颢之手,今日富贵,安可负之!”命知诰为子景通娶其女以解之。
彗星见舆鬼,长丈馀,蜀司天监言国有大灾。蜀主诏于玉局化设道场,右补阙张云上疏,以为:“百姓怨气上彻于天,故彗星见。此乃亡国之征,非祈禳可弭。”蜀主怒,流云黎州,卒于道。
郭崇韬上言:“河南节度使、刺史上表者但称姓名,未除新官,恐负忧疑。”十一月,始降制以新官命之。
滑州留后李绍钦因伶人景进纳货于宫掖,除泰宁节度使。
帝幼善音律,故伶人多有宠,常侍左右;帝或时自傅粉墨,与优人共戏于庭,以悦刘夫人,优名谓之“李天下!”尝因为优,自呼曰:“李天下,李天下”,优人敬新磨遽前批其颊。帝失色,群优亦骇愕,新磨徐曰:“理天下者只有一人,尚谁呼邪!”帝悦,厚赐之。帝尝畋于中牟,践民稼,中牟令当马前谏曰:“陛下为民父母,奈何毁其所食,使转死沟壑乎!”帝怒,叱去,将杀之。敬新磨追擒至马前,责之曰:“汝为县令,独不知吾天子好猎邪?奈何纵民耕种,以妨吾天子之驰聘乎!汝罪当死!”因请行刑,帝笑而释之。诸伶出入宫掖,侮弄缙绅,群臣愤嫉,莫敢出气;亦反有相附托以希恩泽者,四方籓镇争以货赂结之。其尤蠹政害人者,景进为之首。进好采闾阎鄙细事闻于上,上亦欲知外间事,遂委进以耳目。进每奏事,常屏左右问之,由是进得施其谗慝,干预政事。自将相大臣皆惮之,孔岩常以兄事之。
壬寅,岐王遣使致书,贺帝灭梁,以季父自居,辞礼甚倨。
癸卯,河中节度使硃友谦入朝,帝与之宴,宠锡无算。
张全义请帝迁都洛阳,从之。
己巳,赐硃友谦姓名曰李继麟,命继岌兄事之。
以康延孝为郑州防御使,赐姓名曰李绍琛。
废北都,复为成德军。
赐宣武节度使袁象先姓名曰李绍安。匡国节度使温韬入朝,赐姓名曰李绍冲。绍冲多赍金帛赂刘夫人及权贵伶宦,旬日,复遣还镇。郭崇韬曰:“国家为唐雪耻,温韬发唐山陵殆遍,其罪与硃温相埒耳,何得复居方镇,天下义士其谓我何!”上曰:“入汴之初,已赦其罪。”竟遣之。
戊申,中书奏以:“国用未充,请量留三省、寺、监官,馀并停,俟见任者满二十五月,以次代之;其西班上将军以下,令枢密院准此。”从之。人颇咨怨。
初,梁均王将祀南郊于洛阳,闻杨刘陷而止,其仪物具在。张全义请上亟幸洛阳,谒庙毕即祀南郊;从之。
丙辰,复以梁东京开封府为宣下军汴州。梁以宋州为宣武军,诏更名归德军。
诏文武官先诣洛阳。
议者以郭崇韬勋臣为宰相,不能知朝廷典故,当用前朝名家以佐之。或荐礼部尚书薛廷珪,太子少保李琪,尝为太祖册礼使,皆耆宿有文,宜为相。崇韬奏廷珪浮华无相业,琪倾险无士风;尚书左丞赵光胤廉洁方正,自梁未亡,北人皆称其有宰相器。豆卢革荐礼部侍郎韦说谙练朝章。丁巳,以光胤为中书侍郎,与说并同平章事。光胤,光逢之弟;说,岫之子;廷珪,逢之子也。光胤性轻率,喜自矜;说谨重守常而已。
赵光逢自梁朝罢相,杜门不交宾客,光胤时往见之,语及政事。他日,光逢署其户曰:“请不言中书事。”
租庸副使孔谦畏张宪公正,欲专使务,言于郭崇韬曰:“东京重地,须大臣镇之,非张公不可。”崇韬即奏以宪为东京副留守,知留守事。戊午,以豆卢革判租庸,兼诸道盐铁转运使。谦弥失望。
己未,加张全义守尚书令,高季兴守中书令。时季兴入朝,上待之甚厚,从容问曰:“朕欲用兵于吴、蜀,二国何先?”季兴以蜀道险难取,乃对曰:“吴地薄民贫,克之无益,不如先伐蜀。蜀土富饶,又主荒民怨,伐之必克。克蜀之后,顺流而下,取吴如反掌耳。”上曰:“善!”
辛酉,复以永平军大安府为西京京兆府。
甲子,帝发大梁;十二月,庚午,至洛阳。
吴越王镠以行军司马杜建徽为左丞相。
壬申,诏以汴州宫苑为行宫。
以耀州为顺义军,延州为彰武军,邓州为威胜军,晋州为建雄军,安州为安远军;自馀籓镇,皆复唐旧名。
庚辰,御史台奏:“硃温篡逆,删改本朝《律令格式》,悉收旧本焚之,今台司及刑部、大理寺所用皆伪廷之法。闻定州敕库独有本朝《律令格式》具在,乞下本道录进。”从之。
李继韬闻上灭梁,忧惧,不知所为,欲北走契丹,会有诏征诣阙;继韬将行,其弟继远曰:“兄以反为名,何地自容!往与不往等耳,不若深沟高垒,坐食积粟,犹可延岁月;入朝,立死矣。”或谓继韬曰:“先令公有大功于国,主上于公,季父也,往必无虞。”继韬母杨氏,善蓄财,家赀百万,乃与杨氏偕行,赍银四十万两,他货称是,大布赂遗。伶人宦官争为之言曰:“继韬初无邪谋,为奸人所惑耳。嗣昭亲贤,不可无后。”杨氏复入宫见帝,泣请其死,以其先人为言;又求哀于刘夫人,刘夫人亦为之言。及继韬入见待罪,上释之,留月馀,屡从游畋,宠待如故。皇弟义成节度使、同平章事存渥深诋诃之,继韬心不自安,复赂左右求还镇,上不许。继韬潜遣人遗继远书,教军士纵火,冀天子复遣己抚安之,事泄,辛巳,贬登州长史,寻斩于天津桥南,并其二子。遣使斩继远于上党,以李继达充军城巡检。召权知军州事李继俦诣阙,继俦据有继韬之室,料简妓妾,搜校货财,不时即路。继达怒曰:“吾家兄弟父子同时诛死者四人,大兄曾无骨肉之情,贪淫如此;吾诚羞之,无面视人,生不如死!”甲申,继达衰服,帅麾下百骑坐戟门呼曰:“谁与吾反者?”因攻牙宅,斩继俦。节度副使李继珂闻乱,募市人,得千馀,攻子城。继达知事不济,开东门,归私第,尽杀其妻子,将奔契丹,出城数里,从骑皆散,乃自刭。
甲申,吴王复遣司农卿洛阳卢蘋来奉使,严可求豫料帝所问,教蘋应对,既至,皆如可求所料。蘋还,言唐主荒于游畋,啬财拒谏,内外皆怨。
高季兴在洛阳,帝左右伶宦求货无厌,季兴忿之。帝欲留季兴,郭崇韬谏曰:“陛下新得天下,诸侯不过遣子弟将佐入贡,惟高季兴身自入朝,当褒赏以劝来者;乃羁留不遣,弃信亏义,沮四海之心,非计也。”乃遣之。季兴倍道而去,至许州,谓左右曰:“此行有二失:来朝一失,纵我去一失。”过襄州,节度使孔勍留宴,中夜,斩关而去。丁酉,至江陵,握梁震手曰:“不用君言,几不免虎口。”又谓将佐曰:“新朝百战方得河南,乃对功臣举手去,‘吾于十指上得天下,’矜伐如此,则他人皆无功矣,其谁不解体!又荒于禽色,何能久长!吾无忧矣。”乃缮城积粟,招纳梁旧兵,为战守之备。
翻译
1. 同光元年(公元923年)春,二月,晋王李存勖下令设置百官,在四镇判官中选拔前朝士族担任宰相。河东节度判官卢质本为首选,但他坚决推辞,推荐义武节度判官豆卢革和河东观察判官卢程。于是晋王召见豆卢革、卢程,任命他们为行台左、右丞相,以卢质为礼部尚书。
2. 后梁君主派遣兵部侍郎崔协等人前往册封吴越王钱镠为“吴越国王”。丁卯日,钱镠正式建国,仪仗制度多仿天子之制:称居所为“宫殿”,官署为“朝廷”,政令称“制敕”,将吏皆自称臣属,仅不改年号,上表时自称“吴越国”而不提军职。任命清海节度使兼侍中钱传瓘为镇海、镇东留后,总管军府事务,并设立丞相、侍郎等百官职位。
3. 李继韬虽被晋王任命为安义留后,内心始终不安。其幕僚魏琢与牙将申蒙趁机挑拨说:“晋朝无人主政,终将被梁吞并。”适逢晋王设立百官,三月间召监军张居翰、节度判官任圜赴魏州。魏琢、申蒙又劝李继韬:“大王急召二人,其意可知矣!”李继韬之弟李继远也劝兄长归附后梁。于是李继韬派李继远前往大梁,请求泽潞之地归顺梁朝。梁主大喜,改安义军为匡义军,任命李继韬为节度使、同平章事,并以其二子为人质。
4. 安义旧将裴约戍守泽州,流着泪对部众说:“我追随故主已二十多年,亲眼见他分财养士,立志消灭仇敌。不幸主公早逝,灵柩尚未下葬,而少主竟背弃君亲!我宁死也不从!”于是据城自守。梁主派骁将董璋为泽州刺史,率兵进攻。
5. 李继韬散财募兵,尧山人郭威前来应募。郭威因斗气杀人入狱,李继韬惜其才勇,私自放走。
6. 契丹侵犯幽州,晋王向郭崇韬询问统帅人选,郭崇韬推荐横海节度使李存审。当时李存审卧病在床,己卯日,调任其为卢龙节度使,命人用车载着他赴任,同时由蕃汉马步副总管李嗣源兼任横海节度使。
7. 晋王在魏州牙城南筑坛,夏季四月己巳日登坛祭告上帝,即皇帝位,国号“大唐”,大赦天下,改元同光。尊母亲晋国太夫人曹氏为皇太后,嫡母秦国夫人刘氏为皇太妃。任命豆卢革为门下侍郎,卢程为中书侍郎,俱为同平章事;郭崇韬、张居翰为枢密使;卢质、冯道为翰林学士;张宪为工部侍郎、租庸使;义武掌书记李德休为御史中丞(李德休是李德林之孙)。下诏命卢程前往晋阳册封太后与太妃。
8. 当初,皇太妃无子,性情贤淑,不嫉妒;太后原为武皇侍姬,太妃常劝武皇善待她,太后亦谦退有礼,两人相处甚欢。受册之后,太妃亲往太后宫祝贺,面带喜色,太后却羞愧不安。太妃说:“愿我儿享国长久,我们死后陵墓有人主持祭祀,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两人相对流泪。
9. 豆卢革、卢程皆浅薄无能,但皇帝念他们是世家出身、霸府旧僚,因而任用。
10. 初时,李绍宏任中门使,郭崇韬副之。此时从幽州召回,郭崇韬厌恶李绍宏资历高于自己,便推荐张居翰为枢密使,自己掌控实权,而任李绍宏为宣徽使,致使其怀恨。张居翰谨慎畏事,军国大政皆由郭崇韬掌握。支度务使孔谦自认才干勤勉,应任租庸使,但众人以其出身寒微不宜骤居要职,故郭崇韬荐张宪为主,孔谦为副,孔谦亦不满。
11. 改魏州为兴唐府,建东京;太原府建西京;镇州改为真定府,建北都。任命王正言为礼部尚书兼兴唐尹;孟知祥为太原尹、西京副留守;任圜为工部尚书兼真定尹、北京副留守;皇子李继岌为北都留守、兴圣宫使,掌管禁军诸卫。当时唐国共辖十三节度、五十州。
12. 闰月,追尊皇曾祖执宜为懿祖昭烈皇帝,祖国昌为献祖文皇帝,父晋王为太祖武皇帝。于晋阳立宗庙,设高祖、太宗、懿宗、昭宗及懿祖以下七室。
13. 甲午日,契丹再犯幽州,至易定而还。当时契丹屡次入侵,劫掠粮运,幽州存粮不足半年。卫州被梁夺取,潞州内乱,人心惶惶,认为梁不可灭,帝深以为忧。恰有郓州将领卢顺密来投奔。此前梁天平节度使戴思远驻守杨村,留卢顺密与巡检使刘遂严、都指挥使燕颙守郓州。卢顺密向帝进言:“郓州守兵不足千人,刘、燕不得人心,可袭取。”郭崇韬等认为孤军远袭风险太大,反对采纳。帝秘密召李嗣源于帐中问计:“梁人志在夺取泽潞,东方防备空虚,若得东平,则断其腹心。东平可取否?”李嗣源自胡柳之战渡河失利,常欲立奇功补过,答道:“今战事久拖,民生疲惫,非出奇不能取胜,臣愿独当此役,必有所报。”帝悦。
14. 壬寅日,遣李嗣源率精兵五千自德胜奔赴郓州。抵达杨刘时天色已晚,阴雨道路昏暗,将士不愿前进。高行周说:“这是天助我也,敌必无备。”夜间渡河至城下,郓州人毫无察觉。李从珂率先登城,杀守卒,开门迎外兵,攻牙城,城中大乱。癸卯清晨,军队全部入城,攻克牙城,刘遂严、燕颙逃往大梁。李嗣源严禁焚掠,安抚官民,俘获知州节度副使崔筜、判官赵凤送往兴唐。帝大喜曰:“总管真是奇才,我的大事成了!”随即任命李嗣源为天平节度使。
15. 梁主闻郓州失守,极为恐惧,斩刘遂严、燕颙于市,罢免戴思远招讨使之职,降为宣化留后,派人责问北面诸将段凝、王彦章等,催促出战。敬翔知梁危在旦夕,将绳子藏于靴中入见梁主说:“先帝取天下,不嫌我不才,所谋无不听从。如今敌人势强,陛下却忽视我的建议。我已无用,不如一死!”拔绳欲自缢。梁主制止,问其意见。敬翔回答:“事已紧急,不用王彦章为大将,无法挽救。”梁主听从,以王彦章代戴思远为北面招讨使,段凝为副。
16. 帝得知后,亲自率亲军屯于澶州,命朱守殷守德胜,警告他说:“王彦章勇猛果决,乘愤激之气,必来突袭,务必严加防备。”朱守殷原是帝幼年家奴。又派使者送信给吴王,告知已克郓州,请共同伐梁。五月,使者至吴,徐温欲持两端,拟率水师沿海北上,支持胜者。严可求劝阻:“若梁人邀我登陆援助,如何拒绝?”徐温乃止。
17. 梁主问王彦章破敌期限,回答:“三日。”左右皆笑。两日后,王彦章驰至滑州。辛酉日大宴将士,暗中派人准备船只于杨村;夜中命六百甲士持巨斧,载铁匠,备风箱炭火,顺流而下。宴会未散,王彦章佯装更衣,引数千精兵沿河南岸直趋德胜。天微雨,朱守殷无备,舟中士兵烧断浮桥锁链,用巨斧砍断桥梁,王彦章急攻南城,遂破,斩首数千。恰满三日。朱守殷以小船载兵渡河救援不及。王彦章接连攻陷潘张、麻家口、景店诸寨,声势大振。
18. 帝命宦官焦彦宾急赴杨刘,与镇使李周固守;命朱守殷放弃德胜北城,拆屋作筏,载兵器顺河东下支援杨刘,粮草物资转运至澶州,损失近半。王彦章亦拆南城房屋材料顺流而下,双方各据一岸,每遇弯道即交战,箭如雨下,或整船覆没,一日数十战,互有胜负。抵达杨刘时,兵力折损近半。己巳日,王彦章、段凝率十万大军攻杨刘,昼夜不停,连接九艘巨舰横亘河津,切断援路。城池数次濒临陷落,赖李周与士卒同甘共苦,奋力抵抗,未能攻克,退屯城南,连营防守。杨刘告急,请帝日行百里救援。帝率军出发,说:“有李周在内,何须担忧!”每日仅行六十里,仍不忘打猎。六月乙亥日到达杨刘。梁军堑垒重重,难以突破,帝忧虑,问计于郭崇韬。郭答:“今彦章据守要津,以为可坐取东平。若我大军不南下,则东平难保。请在博州东岸筑垒,既可接应郓州,又可分散敌军。唯恐彦章察觉径来攻击,望陛下招募敢死之士,每日挑战牵制之。若彦章十日内不东进,则新城可成。”当时李嗣源守郓州,河北音讯不通,人心浮动。恰好梁右先锋指挥使康延孝密降嗣源,嗣源遣范延光送蜡书至帝,延光建议:“杨刘防御已固,梁人难取,请筑垒马家口以通郓州。”帝采纳,命郭崇韬率万人连夜赶赴博州,渡河筑城,日夜不停。
19. 帝在杨刘与梁军昼夜苦战。郭崇韬筑新城仅六日,王彦章闻讯,率数万兵急至。戊子日猛攻新城,以十余艘巨舰连于中流断援路。此时城墙刚完工,低矮松散,无楼橹守具。郭崇韬慰劳士卒,身先士卒,四面拒战,遣密使求救。帝自杨刘率大军来援,列阵西岸,城中望见士气大振,高呼叱敌,梁军割缆收船。帝欲渡河,王彦章撤围,退保邹家口。郓州消息始通。李嗣源密表请求治朱守殷覆军之罪,帝未准。
20. 秋七月丁未日,帝沿河向南进军,王彦章等弃邹家口,复攻杨刘。甲寅日,游弈将李绍兴于清丘驿南击败梁军游兵。段凝误以为唐军已从上游渡河,惊骇失色,当面指责王彦章冒进深入。
21. 乙卯日,前蜀侍中魏王宗侃去世。
22. 戊午日,帝派骑将李绍荣直抵梁营擒敌哨探,梁军更惧,又以火筏焚其连舰。王彦章等闻帝至邹家口,己未日解杨刘围,退保杨村;唐军追击,重占德胜。梁军前后急攻诸城,士卒死于矢石、溺水、暑热者近万人,丢弃粮械锅帐数以千计。杨刘解围时,城中已断粮三日。
23. 王彦章痛恨赵岩、张汉杰乱政,任招讨使时曾对亲信说:“待我成功归来,必尽诛奸臣以谢天下!”赵、张闻之,相谓:“宁死沙陀,不可为彦章所杀。”合力排挤。段凝素妒彦章才能,谄媚赵、张,在军中处处违抗,百般阻挠,唯恐其立功,暗中搜集过失上报梁主。每次捷报传来,赵、张皆归功于段凝,致使彦章终无所成。及退守杨村,梁主信谗,恐其功高难制,召还大梁,改命其会合董璋攻泽州。
24. 甲子日,帝至杨刘慰劳李周说:“若非卿善守,吾事败矣。”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程因私事干预兴唐府政务,府吏未及时回应,竟鞭打吏员背部。光禄卿兼兴唐少尹任团(任圜弟,帝之甥婿)投诉。卢程骂道:“你是什么虫豸,想靠妇人势力吗!”任团告于帝。帝怒曰:“我错用了这个蠢物,竟敢侮辱九卿!”欲令其自尽,经卢质力救,贬为右庶子。
25. 裴约遣密使求救,帝感叹:“我兄不幸生此逆子,唯裴约知忠顺。”对北京内牙马步军都指挥使李绍斌说:“泽州弹丸之地,我不需用,你替我取回裴约。”八月壬申日,李绍斌率五千甲士救援,未至城已陷,裴约战死。帝深感惋惜。甲戌日,帝自杨刘返回兴唐。
26. 梁主命滑州决河,向东注入曹、濮及郓州,以阻唐军。初时梁主派段凝监军黄河前线,敬翔、李振屡请罢免,梁主不听。至此段凝厚赂赵、张求任招讨使,敬翔、李振力争不可,终被取代王彦章。宿将愤怒,士卒不服。副元帅张宗奭谏曰:“臣虽老朽,尚可为陛下守北疆。段凝新进,功名未服人,议论纷纷,恐危国家。”敬翔亦谏:“将帅系国安危,今国势如此,岂可不慎!”梁主皆不听。
27. 戊子日,段凝率五万大军驻王村,自高陵津渡河,劫掠澶州各县至顿丘。
28. 梁主又命王彦章率保銮骑士及其他部队万人,屯于兖、郓边境,图谋收复郓州,以张汉杰监军。
29. 庚寅日,帝驻军朝城。
30. 戊戌日,康延孝率百余骑兵来降,帝解下身上锦袍玉带赐之,授南面招讨都指挥使、博州刺史。屏退他人问梁事,康答:“梁地不狭,兵不少,然观其行事,终将亡国。为何?主上昏懦,赵、张专权,内结宫女,外受贿赂,官职高低只看贿赂多少,不论才德勋劳。段凝智勇皆无,反居王彦章、霍彦威之上;统兵以来,专聚敛奉承权贵。每次出兵,不能专任将帅,常派近臣监视,进退皆受掣肘。又闻将分兵数路:董璋引陕虢、泽潞兵自石会关趋太原;霍彦威以汝洛兵自相卫、邢洺攻镇定;王彦章、张汉杰以禁军攻郓州;段凝、杜晏球以主力对抗陛下,计划十月大举。但我看梁兵合则不少,分则不多。愿陛下蓄力待其分兵,率五千精骑自郓州直捣大梁,擒伪主,旬月之间可定天下。”帝大喜。
31. 前蜀主以文思殿大学士韩昭、内皇城使潘在迎、武勇军使顾在珣为狎客,陪侍游宴,与宫女杂坐,唱艳歌,谈谑浪,鄙俗不堪,蜀主乐此不疲。顾在珣乃顾彦朗之子。枢密使宋光嗣专权,恣意妄为,迎合蜀主欲望以窃权。宰相王锴、庾传素只求保禄,不敢规劝。潘在迎常劝蜀主杀谏臣,免谤国。嘉州司马刘赞献《陈后主三阁图》,作歌讽谏;贤良方正蒲禹卿对策极切直,蜀主虽不加罪,亦不用。九月庚戌日,蜀主于宣华苑重阳宴近臣,酒酣之际,嘉王宗寿趁机痛陈社稷将危,泣不成声。韩昭、潘在迎讥笑道:“嘉王醉后悲情。”一笑作罢。
32. 帝在朝城,段凝进至临河南岸,澶西、相南一带日遭寇掠。自德胜战败后,损失粮草数百万,租庸副使孔谦横征暴敛,百姓多逃亡,税收锐减,仓储不足半年。泽潞未下。卢文进、王郁引契丹屡次南下瀛、涿,传言待草枯冰合将深入寇掠。又闻梁将大举进攻,帝深忧,召集诸将议事。宣徽使李绍宏等认为郓州孤悬境外,难以坚守,不如交换卫州、黎阳与梁议和,以河为界,休兵养民,待财力恢复再图进取。帝不悦曰:“如此则我无葬身之地!”罢议,独召郭崇韬。郭答:“陛下十五年不解甲、不洗头,志在雪国耻家仇。今已称帝,河北百姓盼太平。刚得郓州寸土,未守即弃,怎能尽有中原!恐将士离心,将来粮尽众散,纵画河为界,谁为陛下守?我细询康延孝,日夜思量,成败在此一举。今梁以精兵付段凝,据我南境,又决河自固,以为我难渡,疏于防备。王彦章攻郓州,不过是寄望内部生变。段凝非将才,不能决断,不足畏。降者皆言大梁无兵,陛下若留兵守魏,保杨刘,亲率精兵与郓州会合,长驱入汴,彼必望风崩溃。伪主授首,则诸将自降。否则今年秋收不佳,军粮将尽,若无决心,大功难成!谚语云:‘当道筑室,三年不成。’帝王应运,自有天命,望陛下勿疑。”帝曰:“正合我意!成则为王,败则为虏,我决意行动!”司天上奏:“今年天象不利,深入必败。”帝不听。
33. 王彦章引兵过汶水,将攻郓州,李嗣源遣李从珂率骑兵迎战,在递坊镇击败其前锋,俘三百人,斩二百级,彦章退保中都。戊辰日捷报送至朝城,帝大喜曰:“郓州告捷,足壮吾气!”己巳日命将士遣家属归兴唐。
34. 冬十月辛未朔日,日食。
35. 帝遣魏国夫人刘氏、皇子继岌归兴唐,诀别道:“成败在此一战。若失败,就聚全家于魏宫焚之!”命豆卢革、李绍宏、张宪、王正言共守东京。壬申日,帝率大军自杨刘渡河,癸酉日至郓州,半夜进军过汶水,以李嗣源为前锋。甲戌日凌晨遇梁军,一战破之,追至中都,围城。城无守备,不久溃围而出,被追击击破。王彦章率数十骑逃走,龙武大将军李绍奇单骑追赶,识其声音:“是王铁枪!”拔槊刺之,彦章重伤坠马,遂被擒,同时俘获都监张汉杰、曹州刺史李知节、裨将赵廷隐、刘嗣彬等二百余人,斩首数千。赵廷隐开封人,刘嗣彬乃刘知俊族子。
36. 彦章曾言:“李亚子不过斗鸡小儿,何足畏惧!”至此帝问:“你常说我是小儿,今日服否?”又问:“你号称善将,为何不守兖州?中都无壁垒,如何自固?”答:“天命已去,无可多言。”帝惜其才,赐药疗伤,多次劝降。彦章曰:“我本匹夫,蒙梁厚恩,位至上将,与皇帝交战十五年。今兵败力穷,死乃本分。纵皇帝怜我性命,我有何面目见天下人!岂能朝为梁将,暮为唐臣!此事我绝不为!”帝再遣李嗣源劝降,彦章卧而言:“你不是邈佶烈吗?”一向轻视嗣源,故呼其小名。诸将庆贺,帝举酒对嗣源曰:“今日之功,你与崇韬之力也。若听绍宏辈言,大事去矣。”又问:“此前所患惟王彦章,今已擒获,天意灭梁。段凝尚在河上,下一步如何?”诸将认为:“传言大梁空虚,未知真假。东方诸镇兵力皆归段凝,余下空城而已,以陛下天威临之,无不攻克。先拓地至海,再伺机而动,方为万全。”康延孝坚持速取大梁。李嗣源曰:“兵贵神速。今彦章被擒,段凝尚不知晓;即使有人通报,半信半疑亦需三日。若其知我方向,发兵救援,正面有决河阻隔,须自白马南渡,数万人马舟楫难备。此处距大梁最近,无山险阻碍,可昼夜兼程,两夜可达。段凝未离河上,友贞已被擒矣。延孝之言是也。请陛下大军缓进,臣愿率千骑先行。”帝从之。令下,诸军踊跃愿行。
37. 当夜,嗣源率前军倍道趋大梁。乙亥日,帝从中都出发,抬着王彦章同行,途中问:“此行能胜否?”答:“段凝有精兵六万,虽主将无能,亦不会立即倒戈,恐怕难胜。”帝知终不可用,遂斩之。
38. 丁丑日,至曹州,守将投降。
39. 王彦章败兵先至大梁,报告“彦章被擒,唐军长驱而来”。梁主聚族痛哭:“国运尽矣!”召群臣问策,无人应对。对敬翔说:“我平时忽视你的话,以致如此。事急了,你不要怨恨。该怎么办?”翔泣曰:“我受先帝厚恩近三十年,名为宰相,实为朱家老奴,事陛下如少主。前后忠言,莫不尽心。当初用段凝,我极力反对,小人朋比,酿成今日。今唐军将至,段凝被河水阻隔,无法救援。我想请陛下出逃避狄,必不听;请出奇合战,亦难决断。纵使张良、陈平再生,谁能为计!我宁愿先死,不忍见宗庙灭亡!”与梁主相拥痛哭。梁主遣张汉伦驰追段凝军,至滑州坠马伤足,又被河水阻挡。城中尚有控鹤军数千,朱珪请率出战,梁主不许,命开封尹王瓒驱市民登城防守。
40. 初,梁陕州节度使邵王友诲,全昱之子,聪慧得人心。有人说他勾结禁军谋乱,梁主召还,与其兄友谅、友能一同幽禁。及唐军将至,疑兄弟们趁机作乱,连同皇弟贺王友雍、建王友徽全部杀害。
41. 梁主登建国楼,挑选亲信厚赏,令穿便服携蜡诏促段凝军。辞行后皆逃匿。有人劝幸洛阳收集军队拒唐,即使失都城,唐亦难久留。有人劝往段凝军中。控鹤都指挥使皇甫麟曰:“凝非将才,靠宠幸升官,危急之时指望他转败为胜,难矣。且闻彦章败,胆已破,怎知他会效忠到底?”赵岩曰:“形势如此,一下此楼,谁心可保!”梁主遂止。再召宰相议,郑珏请怀传国宝诈降以缓国难。梁主曰:“今天我不吝宝物,但依此策,真能解决吗?”珏低头良久:“恐怕不能。”左右皆缩颈而笑。梁主日夜哭泣,不知所措。传国宝置于卧房,忽不见,已被左右窃去迎降唐军。
42. 戊寅日,有人报唐军过曹州,尘埃蔽天。赵岩对随从说:“我对温许州有恩,必不负我。”遂奔许州。梁主对皇甫麟说:“李氏我家世仇,难以下降,不愿受其刀锯。我不能自杀,你可斩我首。”麟泣曰:“臣可持剑死战唐军,不敢奉此命。”梁主曰:“你要卖我吗?”麟欲自刎,梁主拉住说:“与你同死!”麟遂弑梁主而后自杀。梁主为人温和恭俭,无荒淫之失,唯宠信赵、张,使其擅权,疏远敬翔、李振等旧臣,终致灭亡。
43. 己卯清晨,李嗣源军至大梁,攻封丘门,王瓒开门投降,嗣源入城安抚军民。当日,帝自梁门入城,百官迎拜马前请罪,帝慰劳,令各复原职。李嗣源迎贺,帝欣喜若狂,亲手拉其衣,以头触之曰:“我有天下,是你父子之功,天下与你共享!”命寻梁主首级,不久有人献上。
44. 李振对敬翔说:“有诏洗清我辈罪名,一起去朝见新君吗?”翔曰:“我二人身为梁相,君昏不能谏,国亡不能救,新君若问,何辞以对!”当晚未明,有人报:“崇政李太保已入朝。”翔叹曰:“李振枉为男子!朱氏与新君世代为仇,今国亡君死,纵新君不杀,我有何颜面进入建国门!”遂自缢而死。
45. 庚辰日,梁百官再次待罪朝堂,帝下诏赦免。赵岩至许州,温昭图迎接回家,斩首献上,没收其所携财物。温昭图恢复原名温韬。
46. 辛巳日,诏命王瓒收殓朱友贞尸体,殡于佛寺,涂漆其首,装入匣中,藏于太社。
47. 段凝自滑州渡河援救,以杜晏球为前锋,至封丘遇李从珂,晏球先降。壬午日,段凝率五万众至封丘,亦解甲请降。段凝率诸将先至宫门待罪,帝慰劳赏赐,安抚士卒,各归其所。段凝出入公卿之间,洋洋得意毫无愧色,梁旧臣见者皆恨欲咬其面、挖其心。
48. 丙戌日,诏贬梁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珏为莱州司户,萧顷为登州司户,翰林学士刘岳为均州司马,任赞为房州司马,姚顗为复州司马,封翘为唐州司马,李怿为怀州司马,窦梦征为沂州司马,崇政学士刘光素为密州司户,陆崇为安州司户,御史中丞王权为随州司户;因其世代受唐恩而仕梁显贵故也。刘岳乃刘崇龟族子,姚顗万年人,封翘封敖之孙,李怿亦兆人,王权王龟之孙。
49. 段凝、杜晏球上言:“伪梁要人赵岩、赵鹄、张希逸、张汉伦、张汉杰、张汉融、朱珪等,弄权害民,不可不诛。”诏曰:“敬翔、李振为首辅佐朱温倾覆唐室;契丹撒刺阿拨叛兄弃母,背恩忘义,应与赵岩等人一同族诛于市;其余文武将吏一律不问。”又诏追废朱温、朱友贞为庶人,毁其宗庙神主。
50. 帝昔与梁战于河上,梁拱宸左厢都指挥使陆思鐸善射,常在箭杆刻姓名,射帝中马鞍,帝拔箭收藏。至此思鐸随众来降,帝出示箭矢,思鐸伏地请罪,帝安慰释放,不久授龙武右厢都指挥使。因豆卢革尚在魏州,命郭崇韬暂理中书事务。
51. 梁各藩镇陆续入朝或上表待罪,帝皆宽释。宋州节度使袁象先最先来朝,陕州留后霍彦威次之。象先携带珍宝数十万,遍赂刘夫人及权贵、伶官、宦官,数日间中外赞誉不断,恩宠特异。己丑日,诏令梁朝节度、观察、防御、团练使、刺史及将校皆不更改,先奔伪庭者一律不追究。
52. 庚寅日,豆卢革自魏州至。甲午日,加郭崇韬守侍中,领成德节度使。郭崇韬内外大权在握,竭忠献策,荐引人才,豆卢革仅执行命令,无所裁断。
53. 丙申日,赐滑州留后段凝姓名为李绍钦,耀州刺史杜晏球为李绍虔。
54. 乙酉日,梁西都留守河南尹张宗奭来朝,恢复原名张全义,献钱币马匹数千,帝命皇子继岌、皇弟存纪等以兄礼事之。帝欲掘梁太祖墓,砍棺焚尸,全义谏曰:“朱温虽国仇,然人已死,刑罚已尽,灭其家族足以报复,请免焚斫,以示圣恩。”帝从之,仅铲平阙室,削去封树。
55. 戊戌日,加天平节度使李嗣源兼中书令;以北京留守继岌为东京留守、同平章事。
56. 帝遣使通告诸道,梁所任节度使五十余人皆上表贡物。楚王马殷遣子牙内马步都指挥使希范入见,交还洪鄂行营都统印,呈报本道将吏名册。荆南节度使高季昌闻梁灭,避唐庙讳改名季兴,欲亲自入朝。梁震劝曰:“唐有吞并天下之志,我们严兵守险尚恐难保,何况千里入朝!且你是朱氏旧将,怎知对方不以仇敌待你!”季兴不听。帝遣使告吴、蜀灭梁,两国皆惧。徐温责严可求:“你先前阻我计策,现在怎么办?”可求笑曰:“听说唐主初得中原,骄满无度,御下无方,不出数年必有内乱。我们只需卑辞厚礼,保境安民等待即可。”唐使称“诏”,吴人不接受;帝改书为敌国礼:“大唐皇帝致书于吴国主”,吴回复称“大吴国主上大唐皇帝”,礼仪如笺表。
57. 有人告寿州团练使钟泰章私买官马,徐知诰以吴王命遣滁州刺史王稔巡视霍丘,顺势代为寿州团练使,调泰章为饶州刺史。徐温召泰章至金陵,命陈彦谦三次诘问,皆不答。有人问为何不辩白?泰章曰:“我在扬州十万军中称壮士;寿州距淮不远,步骑不下五千,若有异志,岂是一人能代?我忠义不负国,哪怕贬为县令也行,何况刺史!何必自辩以彰朝廷之失!”徐知诰欲依法惩办,徐温曰:“若无泰章,我早已死于张颢之手,今日富贵岂可负他!”命知诰为子景通娶其女化解矛盾。
58. 彗星出现于舆鬼星区,长达一丈余,蜀司天监称国有大灾。蜀主诏设玉局化道场祈禳。右补阙张云上疏:“百姓怨气冲天,故彗星现,乃亡国之兆,非祈祷可消。”蜀主怒,流放张云至黎州,途中去世。
59. 郭崇韬上言:“河南节度使、刺史上表者仅称姓名,未授新官,恐生疑虑。”十一月,始颁制书以新官命之。
60. 滑州留后李绍钦通过伶人景进贿赂宫中,得以授泰宁节度使。
61. 帝幼善音律,故伶人多受宠幸,常侍左右。有时亲自化妆,与优人共戏庭院,取悦刘夫人,艺名称“李天下”。一次演戏自呼:“李天下,李天下!”优人敬新磨上前打其脸。帝变色,众人惊愕。新磨缓缓道:“治理天下者唯有一人,你还呼谁?”帝大悦,厚赏之。帝曾在中牟打猎践踏农田,县令当马前谏:“陛下为民父母,为何毁其粮食,使其饿死沟壑?”帝怒斥欲杀。敬新磨追回县令,责骂:“你当县令,不知天子好猎?为何纵民耕种妨碍驰骋?罪该万死!”请行刑,帝笑而释放。伶人出入宫廷,侮辱官员,群臣愤恨却不敢言,反有攀附求恩者,四方藩镇争相贿赂。其中祸害最甚者,景进为首。景进喜好采集民间琐事上报,帝亦欲知外情,遂委其为耳目。每次奏事,帝屏退左右密问,使其得以进谗干政。将相大臣皆惧之,孔谦常以兄礼事之。
62. 壬寅日,岐王遣使致书,祝贺灭梁,以叔父自居,言辞倨傲。
63. 癸卯日,河中节度使朱友谦入朝,帝设宴款待,赏赐无数。
64. 张全义请帝迁都洛阳,帝从之。
65. 己巳日,赐朱友谦姓名为李继麟,命继岌以兄礼事之。
66. 任命康延孝为郑州防御使,赐姓名为李绍琛。
67. 废除北都建制,复为成德军。
68. 赐宣武节度使袁象先姓名为李绍安。匡国节度使温韬入朝,赐姓名为李绍冲。绍冲携带大量金帛贿赂刘夫人及权贵伶宦,数日后仍遣还镇。郭崇韬谏:“国家为唐雪耻,温韬几乎盗遍唐山陵,罪与朱温相当,岂可仍居方镇?天下义士如何看待我们!”帝曰:“入汴之初已赦其罪。”终遣之。
69. 戊申日,中书奏:“国用不足,请保留三省寺监官员,其余暂停,现任者满二十五月依次替代;西班上将军以下,由枢密院照此办理。”帝从之,众人颇有怨言。
70. 初,梁均王拟在洛阳南郊祀天,闻杨刘失陷而止,仪仗器物尚存。张全义请帝速幸洛阳,谒庙后即行南郊之礼,帝从之。
71. 丙辰日,恢复梁东京开封府为宣武军汴州。梁以宋州为宣武军,诏更名为归德军。
72. 诏令文武官员先赴洛阳。
73. 有人议论:郭崇韬作为勋臣为相,不通朝廷典章,应用前朝名家辅佐。或荐礼部尚书薛廷珪、太子少保李琪,皆年高有文,曾任太祖册礼使,宜为相。崇韬奏称廷珪浮华无相业,琪倾险无士风;尚书左丞赵光胤廉洁方正,北人皆称其具宰相器。豆卢革荐礼部侍郎韦说熟悉朝章。丁巳日,以赵光胤为中书侍郎,与韦说同为同平章事。赵光胤乃赵光逢之弟,韦说是韦岫之子,薛廷珪为薛逢之子。光胤性轻率,好自夸;韦说谨守常规而已。
74. 赵光逢自梁罢相后闭门谢客,光胤时去拜访谈及政事。某日,光逢在门上写道:“请勿言中书事。”
75. 租庸副使孔谦忌惮张宪公正,欲专掌财政,对郭崇韬说:“东京重地,须大臣镇守,非张公不可。”崇韬奏请以宪为东京副留守,主管留守事务。戊午日,命豆卢革判租庸使,兼诸道盐铁转运使。孔谦更加失望。
76. 己未日,加张全义守尚书令,高季兴守中书令。时季兴入朝,待遇优厚。帝从容问:“欲伐吴、蜀,何国为先?”季兴以蜀道险难取,答曰:“吴地瘠民贫,克之无益,不如先伐蜀。蜀土富饶,主荒民怨,必可攻克。取蜀后顺流而下,取吴易如反掌。”帝曰:“善!”
77. 辛酉日,复永平军大安府为西京京兆府。
78. 甲子日,帝自大梁出发;十二月庚午日抵达洛阳。
79. 吴越王钱镠以行军司马杜建徽为左丞相。
80. 壬申日,诏以汴州宫苑为行宫。
81. 改耀州为顺义军,延州为彰武军,邓州为威胜军,晋州为建雄军,安州为安远军;其余藩镇皆复唐旧名。
82. 庚辰日,御史台奏:“朱温篡唐时删改本朝《律令格式》,焚烧旧本,今台司、刑部、大理所用皆伪廷之法。闻定州敕库尚存完整本朝法典,请下令抄录进呈。”帝从之。
83. 李继韬闻梁灭,忧惧不知所措,欲北逃契丹,适逢诏令召其入朝。将行,弟继远曰:“兄以反叛闻名,何处容身!去不去都一样,不如深沟高垒,坐食积粟,尚可延岁月;入朝必死。”或劝曰:“先父有大功于国,主上是你叔父,去必无虞。”继韬母杨氏善于理财,家产百万,遂偕行,携带白银四十万两及其他财物,广行贿赂。伶人宦官争为他说情:“继韬本无邪谋,为奸人所惑。嗣昭亲贤,不可绝后。”杨氏入宫见帝,哭诉请死,提及先人功劳;又求哀于刘夫人,刘亦为之说话。及入见待罪,帝赦之,留月余,屡随游猎,宠遇如故。皇弟义成节度使存渥严厉斥责,继韬不安,再贿左右求返镇,帝不许。遂密书继远,教军士纵火,望帝再遣己安抚,事发,辛巳日贬登州长史,不久斩于天津桥南,并杀二子。遣使至上党斩继远。以李继达为军城巡检。召代理军州事务的李继俦入朝,继俦占据兄宅,挑选妓妾,搜刮财物,迟迟不行。继达怒曰:“我家兄弟父子四人同日被杀,大哥毫无骨肉之情,贪淫至此,我羞于见人,生不如死!”甲申日,继达披丧服,率百骑至戟门前呼:“谁与我反?”攻牙宅,斩继俦。节度副使李继珂闻变,招募市民千余人攻子城。继达知事不成,开东门归私第,尽杀妻儿,将奔契丹,出城数里,随骑皆散,遂自刎。
84. 甲申日,吴王再遣司农卿洛阳卢蘋出使,严可求预先料定帝所问,教蘋应对。至唐,所答果然如料。蘋归言:唐主沉溺游猎,吝财拒谏,内外皆怨。
85. 高季兴在洛阳,帝身边伶宦索贿无度,季兴愤恨。帝欲留之,郭崇韬谏:“陛下新得天下,诸侯仅遣子弟入贡,唯高季兴亲身入朝,当褒奖以劝后来者;若羁留不遣,失信亏义,寒四海之心,非计。”乃放行。季兴加速离去,至许州对左右说:“此行有二失:来朝是一失,放我走是二失。”过襄州,节度使孔勍留宴,半夜斩关而去。丁酉日抵江陵,握梁震手曰:“不用你言,几入虎口。”又对将佐说:“新朝百战得河南,却对功臣举手指曰‘我十指得天下’,如此矜功,则他人皆无功,谁不解体!又沉迷禽色,岂能长久!我无忧矣。”于是修城积粟,招纳梁旧兵,备战守。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七十二 · 后唐纪一】的翻译。
注释
1. 昭阳协洽:岁星纪年法中的年名,对应干支为癸未年,即公元923年。
2. 晋王:指李存勖,后唐开国皇帝,初袭其父李克用晋王之位。
3. 四镇判官:指河东、成德、义武、昭义四藩镇的幕僚官员。
4. 行台:临时设置的中央行政机构,代表朝廷行使职权。
5. 吴越国王:钱镠原为唐镇海、镇东节度使,后梁封为吴越王,此处正式建制称王。
6. 制敕:帝王诏令的称呼,用于国内发布政令。
7. 安义军:即昭义军,治所在潞州,唐末五代重要藩镇。
8. 匡义军:后梁为表彰李继韬归顺,改安义军为匡义军。
9. 牙将:节度使亲军中的中级军官。
10. 清海节度使:治所在广州,管辖岭南东部地区。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七十二 · 后唐纪一】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卷二百七十二·后唐纪一》记载的是五代时期后唐庄宗李存勖称帝前后的重要历史事件,起于同光元年(923年)春,终于同年十二月。本篇内容详实,结构严谨,全面展现了后唐建立初期的政治、军事斗争格局,尤其突出描绘了李存勖灭后梁的关键战役过程,以及政权更迭之际的人事变动与权力重组。
司马光以“春秋笔法”记事,寓褒贬于叙述之中。他对李存勖前期奋发有为、果断决策、善用人才给予肯定,如采纳郭崇韬、康延孝之谋,奇袭郓州,擒王彦章,直捣大梁,体现其英武果决的一面;同时亦隐含对其后期宠信伶宦、奢靡怠政的批评伏笔,如“李天下”故事、敬新磨批颊、中牟县令劝谏等情节,已显露君主骄纵之端倪。
文中对比鲜明:一面是王彦章“宁死不降”的忠烈气节,一面是段凝趋炎附势、降而扬扬得意的丑态;一面是敬翔、李振国亡悲恸、以死明志的士人气节,一面是赵岩、张汉杰弄权误国的奸佞嘴脸。这些人物群像构成了一幅乱世忠奸分明的历史画卷。
此外,司马光注重揭示制度变迁与文化延续。如恢复唐制官名、重建宗庙、追尊先祖、重订律令格式等,体现出后唐政权试图以“中兴唐室”自居的政治合法性建构。而对吴、蜀、楚、荆南等割据政权的态度描写,则反映出中原王朝与周边势力之间的复杂博弈。
总体而言,此卷不仅是一部信史记录,更是司马光借古鉴今的思想载体,通过对权力交替、忠奸辨析、民心向背的深刻刻画,传达出“得人者昌,失道者亡”“创业难而守成更难”的政治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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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卷采用编年体例,按时间顺序条理清晰地叙述重大事件,具有高度的历史真实性和叙事逻辑性。开篇即写李存勖置百官、选宰相,标志其从藩镇首领向帝王身份的转变。随后通过一系列军事行动——袭郓州、破德胜、战杨刘、擒王彦章、取大梁——层层推进,展现出一场决定中原归属的战略决战全过程。
文章节奏张弛有度:既有“夜渡河”“先登破城”的紧张突袭场面,也有“筑垒牵制”“养勇蓄力”的战略谋划;既有“三日破南城”的神速战绩,也有“围杨刘数日”的持久消耗。尤其对王彦章“三日为期”的描写,极具戏剧张力,凸显其勇猛自信,反衬出梁廷内部倾轧致其功败垂成的悲剧命运。
人物塑造生动立体。李存勖既有“手触嗣源衣”“喜不自胜”的情感流露,又有“吾行决矣”的坚定意志;郭崇韬作为核心谋臣,识大局、断时机、荐贤能,堪称栋梁;王彦章虽为敌将,但“天命已去”的坦然、“岂有朝梁暮唐”的气节令人敬佩;而段凝之流则成为反衬忠奸的典型。
语言简洁有力,善用对话推动情节。如康延孝分析梁政腐败之弊,字字切中要害;敬翔临终痛陈国亡之由,声泪俱下;裴约泣谕部众之言,感人至深。这些言论不仅丰富了文本内涵,也增强了历史现场感。
此外,作者巧妙穿插细节描写,如“彗星见舆鬼”预示蜀国内乱,“传国宝失”象征梁室气数已尽,体现出传统史书“天人感应”的思想色彩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七十二 · 后唐纪一】的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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