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旃蒙大荒落二月,尽强圉协洽,凡二年有奇。
中宗大和大圣大昭孝皇帝中
◎神龙元年乙巳,公元七零五年
二月,辛亥,帝帅百官诣上阳宫问太后起居;自是每十日一往。
甲寅,复国号曰唐。郊庙、社稷、陵寝、百官、旗帜、服色、文字皆如永淳以前故事。复以神都为东都,北都为并州,老君为玄元皇帝。
乙卯,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韦承庆贬高要尉;正谏大夫、同平章事房融除名,流高州;司礼卿崔神庆流钦州。杨再思为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西京留守。
太后之迁上阳宫也,太仆卿、同中书门下三品姚元之独呜咽流涕。桓彦范、张柬之谓曰:“今日岂公涕泣时邪!恐公祸由此始。”元之曰:“元之事则天皇帝久,乍此辞违,悲不能忍。且元之前日从公诛奸逆,人臣之义也;今日别旧君,亦人臣之义也,虽获罪,实所甘心。”是日,出为亳州刺史。
甲子,立妃韦氏为皇后,赦天下。追赠后父玄贞为上洛王、母崔氏为妃。左拾遗贾虚己上疏,以为:“异姓不王,古今通制。今中兴之始,万姓喁喁以观陛下之政;而先王后族,非所以广德美于天下也。且先朝赠后父太原王,殷鉴不远,须防其渐。若以恩制已行,宜令皇后固让,则益增谦冲之德矣。”不听。
初,韦后生邵王重润、长宁、安乐二公主,上之迁房陵也,安乐公主生于道中,上特爱之。上在房陵与后同幽闭,备尝艰危,情爱甚笃。上每闻敕使至,辄惶恐欲自杀,后止之曰:“祸福无常,宁失一死,何遽如是!”上尝与后私誓曰:“异时幸复见天日,当惟卿所欲,不相禁御。”及再为皇后,遂干预朝政,如武后在高宗之世。桓彦范上表,以为:“《易》称‘无攸遂,在中馈,贞吉’,《书》称‘牝鸡之辰,惟家之索’,伏见陛下每临朝,皇后必施帷幔坐殿上,预闻政事。臣窃观自古帝王,未有与妇人共政而不破国亡身者也。且以阴乘阳,违天也;以妇陵夫,违人也。伏愿陛下览古今之戒,以社稷苍生为念,令皇后专居中宫,治阴教,勿出外朝干国政。”
先是,胡僧慧范以妖妄游权贵之门,与张易之兄弟善,韦后亦重之。及易之诛,复称慧范预其谋,以功加银青光禄大夫,赐爵上庸县公,出入宫掖,上数微行幸其舍。彦范复表言慧范执左道以乱政,请诛之。上皆不听。
初,武后诛唐宗室,有才德者先死,惟吴王恪之子郁林侯千里褊躁无才,又数献符瑞,故独得免。上即位,立为成王,拜左金吾大将军。武后所诛唐诸王、妃、主、驸马等,皆无人葬埋,子孙或流窜岭表,或拘囚历年,或逃匿民间,为人佣保。至是,制州县求访其柩,以礼改葬,追复官爵,召其子孙,使之承袭,无子孙者为择后置之。既而宗室子孙相继而至,皆召见,涕泣舞蹈,各以亲疏袭爵拜官有差。
二张之诛也,洛州长史薛季昶谓张柬之、敬晖曰:“二凶虽除,产、禄犹在,去草不去根,终当复生。”二人曰:“大事已定,彼犹机上肉耳,夫何能为!所诛已多,不可复益也。”季昶叹曰:“吾不知死所矣!”朝邑尉武强刘幽求亦谓桓彦范、敬晖曰:“武三思尚存,公辈终无葬地;若不早图,噬脐无及。”不从。
上女安乐公主适三思子崇训。上官婉儿者,仪之女孙也,仪死,没入掖庭,辩慧善属文,明习吏事。则天爱之,自圣历以后,百司表奏多令参决;及上即位,又使专掌制命,益委任之,拜为婕妤,用事于中。三思通焉,故党于武氏,又荐三思于韦后,引入禁中,上遂与三思图议政事,张柬之等皆受制于三思矣。上使韦后与三思双陆,而自居旁为之点筹;三思遂与后通,由是武氏之势复振。
张柬之等数劝上诛诸武,上不听。柬之等曰:“革命之际,宗室诸李,诛夷略尽;今赖天地之灵,陛下返正,而武氏滥官僭爵,按堵如故,岂远近所望邪!愿颇抑损其禄位以慰天下!”又不听。柬之等或抚床叹愤,或弹指出血,曰:“主上昔为英王,时称勇烈,吾所以不诛诸武者,欲使上自诛之,以张天子之威耳。今反如此,事势已去,知复奈何!”
上数微服幸武三思第,监察微史清河崔皎密疏谏曰:“国命初复,则天皇帝在西宫,人心犹有附会;周之旧臣,列居朝廷,陛下奈何轻有外游,不察豫且之祸!”上泄之,三思之党切齿。
左散骑常侍谯王重福,上之庶子也;其妃,张易之之甥。韦后恶之,谮于上曰:“重润之死,重福为之也。”由是贬濮州员外刺史,又改均州刺史,常令州司防守之。
丁卯,以右散骑常侍安定王武攸暨为司徒、定王。
辛未,相王固让太尉及知政事,许之;又立为皇太弟,相王固辞而止。
甲戌,以国子祭酒始平祝钦明同中书门下三品,黄门侍郎、知侍中事韦安石为刑部尚书,罢知政事。
丁丑,武三思、武攸暨固辞新官爵及政事,许之,并加开府仪同三司。
立皇子义兴王重俊为卫王,北海王重茂为温王,仍以重俊为洛州牧。
三月,甲申,制:“文明已来破家子孙皆复旧资廕,唯徐敬业、裴炎不在免限。”
丁亥,制:“酷吏周兴、来俊臣等,已死者追夺官爵,存者皆流岭南恶地。”
己丑,以袁恕己为中书令。
以安车征安平王武攸绪于嵩山,既至,除太子宾客;固请还山,许之。
制:“枭氏、蟒氏皆复旧姓。”
术士郑普思、尚衣奉御叶静能皆以妖妄为上所信重,夏,四月,墨敕以普思为秘书监,静能为国子祭酒。桓彦范、崔玄固执不可,上曰:“已用之,无容遽改。”彦范曰:“陛下初即位,下制云:‘政令皆依贞观故事。’贞观中,魏征、虞世南、颜师古为秘书监,孔颖达为国子祭酒,岂普思、静能之比乎!”庚戌,左拾遗李邕上疏,以为:“《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若有神仙能令人不死,则秦始皇、汉武帝得之矣;佛能为人福利,则梁武帝得之矣。尧、舜所以为帝王首者,亦修人事而已。尊宠此属,何补于国!”上皆不听。
上即位之日,驿召魏元忠于高要;丁卯,至都,拜卫尉卿、同平章事。
甲戌,以魏元忠为兵部尚书,韦安石为吏部尚书,李怀远为右散骑常侍,唐休璟为辅国大将军,崔玄检校益府长史,杨再思检校杨府长史,祝钦明为刑部尚书,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元忠等皆以东宫旧僚褒之也。乙亥,以张柬之为中书令。
戊寅,追赠故邵王重润为懿德太子。
五月,壬午,迁周庙七主于西京崇尊庙。制:“武氏三代讳,奏事者皆不得犯。”
乙酉,立太庙、社稷于东都。
以张柬之等及武攸暨、武三思、郑普思等十六人皆为立功之人,赐以铁券,自非反逆,各恕十死。
癸巳,敬晖等帅百官上表,以为:“五运迭兴,事不两大。天授革命之际,宗室诛窜殆尽,岂得与诸武并封!今天命惟新,而诸武封建如旧,并居京师,开辟以来未有斯理。愿陛下为社稷计,顺遐迩心,降其王爵,以安内外。”上不许。
敬晖等畏武三思之谗,以考功员外郎崔湜为耳目,伺其动静。湜见上亲三思而忌晖等,乃悉以晖等谋告三思,反为三思用;三思引为中书舍人。湜,仁师之孙也。
先是,殿中侍御史南皮郑愔谄事二张,二张败,贬宣州司士参军,坐赃,亡入东都,私谒武三思。初见三思,哭甚哀,既而大笑。三思素贵重,甚怪之,愔曰:“始见大王而哭,哀大王将戮死而灭族也。后乃大笑,喜大王之得愔也。大王虽得天子之意,彼五人皆据将相之权,胆略过人,废太后如反掌。大王自视势位与太后孰重?彼五人日夜切齿,欲噬大王之肉,非尽大王之族不足以快其志。大王不去此五人,危如朝露,而晏然尚自以为泰山之安,此愔所以为大王寒心。”三思大悦,与之登楼,问自安之策,引为中书舍人,与崔湜皆为三思谋主。
三思与韦后日夜谮晖等,云“恃功专权,将不利于社稷。”上信之。三思等因为上画策:“不若封晖等为王,罢其政事,外不失尊宠功臣,内实夺之权。”上以为然。甲午,以侍中齐公敬晖为平阳王,谯公桓彦范为扶阳王,中书令汉阳公张柬之为汉阳王,南阳公袁恕己为南阳王,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博陵公崔玄为博陵王,罢知政事,赐金帛鞍马,令朝朔望;仍赐彦范姓韦氏,与皇后同籍。寻又以玄检校益州长史、知都督事,又改梁州刺史。三思令百官复修则天之政,不附武氏者斥之。为五王所逐者复之,大权尽归三思矣。
五王之请削武氏诸王也,求人为表,众莫肯为。中书舍人岑羲为之,语甚激切;中书舍人偃师毕构次当读表,辞色明厉。三思既得志,羲改秘书少监,出构为润州刺史。
易州刺史赵履温,桓彦范之妻兄也。彦范之诛二张,称履温预其谋,召为司农少卿,履温以二婢遗彦范;及彦范罢政事,履温复夺其婢。
上嘉宋璟忠直,屡迁黄门侍郎。武三思尝为事属璟,璟正色拒之曰:“今太后既复子明辟,王当以侯就第,何得尚干朝政!独不见产、禄之事乎?”
以韦安石兼检校中书令,魏元忠兼检校侍中,又以李湛为右散骑常侍,赵承恩为光禄卿,杨元琰为卫尉卿。
先是,元琰知三思浸用事,请弃官为僧,上不许。敬晖闻之,笑曰:“使我早知,劝上许之,髡去胡头,岂不妙哉!”元琰多须,类胡,故晖戏之。元琰曰:“功成名遂,不退将危。此乃由衷之请,非徒然也。”晖知其意,瞿然不悦。及晖等得罪,元琰独免。
上官婕妤劝韦后袭则天故事,上表请天下士庶为出母服丧三年,又请百姓年二十三为丁,五十九免役,改易制度以收时望。制皆许之。
癸卯,制:降诸武,梁王三思为德静王,定王攸暨为乐寿王,河内王懿宗等十二人皆降为公,以厌人心。
甲辰,以唐休璟为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如故,豆卢钦望为右仆射。
六月,壬子,以左骁卫大将军裴思说充灵武军大总管,以备突厥。
先是,仆射为正宰相,其后多兼中书门下之职,午前决朝政,午后决省事。至是,钦望专为仆射,不敢预政事,故有是命。是后专拜仆射者,不复为宰相矣。
丁卯,祔孝敬皇帝于太庙,号义宗。
戊辰,洛水溢,流二千馀家。
秋,七月,辛巳,以太子宾客韦巨源同中书门下三品,西京留守如故。
特进汉阳王张柬之表请归襄州养疾;乙未,以柬之为襄州刺史,不知州事,给全俸。
河南、北十七州大水。八月,戊申,以水灾求直言。右卫骑曹参军西河宋务光上疏,以为:“水阴类,臣妾之象,恐后庭有干外朝之政者,宜杜绝其萌。今霖雨不止,乃闭坊门以禳之,至使里巷谓坊门为宰相,言朝廷使之燮理阴阳也。又,太子国本,宜早择贤能而立之。又,外戚太盛,如武三思等,宜解其机要,厚以禄赐。又,郑普思、叶静能以小技窃大位,亦朝政之蠹也。”疏奏,不省。
九月,壬午,上祀昊天上帝、皇地礻氏于明堂,以高宗配。
初,上在房陵,州司制约甚急;刺史河东张知謇、灵昌崔敬嗣独待遇以礼,供给丰赡,上德之,擢知謇自贝州刺史为左卫将军,赐爵范阳公。敬嗣已卒,求得其子汪,嗜酒,不堪厘职,除五品散官。
改葬上洛王韦玄贞,其仪皆如太原王故事。
癸巳,太子宾客、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巨源罢为礼部尚书,以其从父安石为中书令故也。
以左卫将军上邽纪处讷兼检校太府卿,处讷娶武三思之妻姊故也。
冬,十月,命唐休璟留守京师。
癸亥,上幸龙门;乙丑,猎于新安而还。
十一月,戊寅,群臣上皇帝尊号曰应天皇帝,皇后曰顺天皇后。壬午,上与后谒谢太庙,赦天下;相王、太平公主加实封,皆满万户。
己丑,上御洛城南楼,观泼寒胡戏。清源尉吕元泰上疏,以为“谋时寒若,何必裸身挥水,鼓舞衢路以索之!”疏奏,不纳。
壬寅,则天崩于上阳宫,年八十二。遗制:“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王、萧二族及褚遂良、韩瑗、柳奭亲属皆赦之。”
上居谅阴,以魏元忠摄冢宰三日。元忠素负忠直之望,中外赖之;武三思惮之,矫太后遗制,慰谕元忠,赐实封百户。元忠捧制,感咽涕泗,见者曰:“事去矣!”
十二月,丁卯,上始御同明殿见群臣。
太后将合葬乾陵,给事中严善思上疏,以为:“乾陵玄宫以石为门,铁锢其缝,今启其门,必须镌凿。神明之道,体尚幽玄,动众加功,恐多惊黩。况合葬非古,汉时诸陵,皇后多不合陵,魏、晋已降,始有合者。望于乾陵之傍更择吉地为陵,若神道有知,幽涂自当通会;若其无知,合之何益!”不从。
是岁,户部奏天下户六百一十五万,口三千七百一十四万有畸。
◎神龙二年丙午,公元七零六年
春,正月,戊戌,以吏部尚书李峤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于惟谦同平章事。
闰月,丙午,制:“太平、长安、安乐、宜城、新都、定安、金城公主并开府,置官属。”
武三思以敬晖、桓彦范、袁恕己尚在京师,忌之,乙卯,出为滑、洺、豫三州刺史。
赐閺乡僧万回号法云公。甲戌,以突骑施酋长乌质勒为怀德郡王。
二月,乙未,以刑部尚书韦巨源同中书门下三品,仍与皇后叙宗族。
丙申,僧慧范等九人并加五品阶,赐爵郡、县公;道士史崇恩等三人加五品阶,除国子祭酒,同正;叶静能加金紫光禄大夫。
选左、右台及内外五品以上官二十人为十道巡察使,委之察吏抚人,荐贤直狱,二年一代,考其功罪而进退之。易州刺史魏人姜师度、礼部员外郎马怀素、殿中侍御史临漳源乾曜、监察御史灵昌卢怀慎、卫尉少卿滏阳李杰皆预焉。
三月,甲辰,中书令韦安石罢为户部尚书;户部尚书苏瑰为侍中、西京留守。瑰,颋之父也。唐休璟致仕。
初,少府监丞弘农宋之问及弟兗州司仓之逊皆坐附会张易之贬岭南,逃归东都,匿于友人光禄卿、驸马都尉王同皎家。同皎疾武三思及韦后所为,每与所亲言之,辄切齿。之逊于帘下闻之,密遣其子昙及甥校书郎李悛告三思,欲以自赎。三思使昙、悛及抚州司仓冉祖雍上书告同皎与洛阳人张仲之、祖延庆、武当丞寿春周憬等潜结壮士,谋杀三思,因勒兵诣阙,废皇后。上命御史大夫李承嘉、监察御史姚绍之按其事,又命杨再思、李峤、韦巨源参验。仲之言三思罪状,事连宫壸。再思、巨源阳寐不听;峤与绍之命反接送狱。仲之还顾,言不已。绍之命挝之,折其臂。仲之大呼曰:“吾已负汝,死当讼汝于天!”庚戌,同皎等皆坐斩,籍没其家。周憬亡入比干庙中,大言曰:“比干古之忠臣,知吾此心!三思与皇后淫乱,倾危国家,行当枭首都市,恨不及见耳!”遂自刭。之问、之逊、昙、悛、祖雍并除京官,加朝散大夫。
武三思与韦后日夜谮敬晖等不已,复左迁晖为朗州刺史,崔玄为均州刺史,桓彦范为亳州刺史,袁恕己为郢州刺史;与晖等同立功者谢思行等皆以为党与,坐贬。
大置员外官,自京司及诸州凡二千馀人,宦官超迁七品以上员外官者又将千人。
魏元忠自端州还,为相,不复强谏,惟与时俯仰,中外失望。酸枣尉袁楚客致书元忠,以为:“主上新服厥命,惟新厥德,当进君子,退小人,以兴大化,岂可安其荣宠,循默而已!今不早建太子,择师傅而辅之,一失也。公主开府置僚属,二失也。崇长缁衣,使游走权门,借势纳赂,三失也。俳优小人,盗窃品秩,四失也。有司选进贤才,皆以货取势求,五失也。宠进宦者,殆满千人,为长乱之阶,六失也。王公贵戚,赏赐无度,竞为侈靡,七失也。广置员外官,伤财害民,八失也。先朝宫女,得自便居外,出入无禁,交通请谒,九失也。左道之人,荧惑主听,盗窃禄位,十失也。凡此十失,君侯不正,谁正之哉!”元忠得书,愧谢而已。夏,四月,改赠后父韦玄贞为酆王,后四弟皆赠郡王。
处士京兆韦月将上书告武三思潜通宫掖,必为逆乱;上大怒,命斩之。黄门侍郎宋璟奏请推按,上益怒,不及整巾,屣履出侧门,谓璟曰:“朕谓已斩,乃犹未邪!”命趋斩之。璟曰:“人言中宫私于三思,陛下不问而诛之,臣恐天下必有窃议。”固请按之,上不许。璟曰:“必欲斩月将,请先斩臣!不然,臣终不敢奉诏!”上怒少解。左御史大夫苏珦、给事中徐坚、大理卿长安尹思贞皆以为方夏行戮,有违时令。上乃命与杖,流岭南。过秋分一日,平晓,广州都督周仁轨斩之。
御史大夫李承嘉附武三思,诋尹思贞于朝,思贞曰:“公附会奸臣,将图不轨,先除忠臣邪!”承嘉怒,劾奏思贞,出为青州刺史。或谓思贞曰:“公平日讷于言,及廷折承嘉,何其敏邪?”思贞曰:“物不能鸣者,激之则鸣。承嘉恃威权相陵,仆义不受屈,亦不知言之从何而至也。”
五月,庚申,葬则天大圣皇后于乾陵。
武三思使郑愔告朗州刺史敬晖、亳州刺史韦彦范、襄州刺史张柬之、郢州刺史袁恕己、均州刺史崔玄与王同皎通谋。六月,戊寅,贬晖崖州司马,彦范泷州司马,柬之新州司马,恕己窦州司马,玄白州司马,并员外置,仍长任,削其勋封;复彦范姓桓氏。
初,韦玄贞流钦州而卒,蛮酋宁承基兄弟逼取其女,妻崔氏不与,承基等杀之,及其四男洵、浩、洞、泚,上命广州都督周仁轨使将兵二万讨之。承基等亡入海,仁轨追斩之,以其首祭崔氏墓,杀掠其部众殆尽。上喜,加仁轨镇国大将军,充五府大使,赐爵汝南郡公。韦后隔帘拜仁轨,以父事之。及韦后败,仁轨以党与诛。
秋,七月,戊申,立卫王重俊为皇太子。太子性明果,而官属率贵游子弟,所为多不法;左庶子姚珽屡谏,不听,珽,璹之弟也。
丙寅,以李峤为中书令。
上将还西京,辛未,左散骑常侍李怀远同中书门下三品,充东都留守。
武三思阴令人疏皇后秽行,榜于天津桥,请加废黜。上大怒,命御史大夫李承嘉穷核其事。承嘉奏言:“敬晖、桓彦范、张柬之、袁恕己、崔玄使人为之,虽云废后,实谋大逆,请族诛之。”三思又使安乐公主谮之于内,侍御史郑愔言之于外,上命法司结竟。大理丞三原李朝隐奏称:“晖等未经推鞫,不可遽就诛夷。”大理丞裴谈奏称:“晖等宜据制书处斩籍没,不应更加推鞫。”上以晖等尝赐铁券,许以不死,乃长流晖于琼州,彦范于瀼州,柬之于泷州,恕己于环州,玄于古州,子弟年十六以上,皆流岭外。擢承嘉为金紫光禄大夫,进爵襄武郡公,谈为刑部尚书;出李朝隐为闻喜令。
中书舍人崔湜说三思曰:“晖等异日北归,终为后患,不如遣使矫制杀之。”三思问谁可使者,湜荐大理正周利用。利用先为五王所恶,贬嘉州司马,乃以利用摄右台侍御史,奉使岭外。比至,柬之、玄已死,遇彦范于贵州,令左右缚之,曳于竹槎之上,肉尽至骨,然后杖杀。得晖,呙而杀之。恕己素服黄金,利用逼之使饮野葛汁,尽数升不死,不胜毒愤,掊地,爪甲殆尽,仍捶杀之。利用还,擢拜御史中丞。薛季昶累贬儋州司马。饮药死。
三思既杀五王,权倾人主,常言:“我不知代间何者谓之善人,何者谓之恶人;但于我善者则为善人,于我恶者则为恶人耳。”
时兵部尚书宗禁客、将作大匠宗晋卿、太府卿纪处讷、鸿胪卿甘元柬皆为三思羽翼。御史中丞周利用、侍御史冉祖雍、太仆丞李俊、光禄丞宋之逊、监察御史姚绍之皆为三思耳目,时人谓之五狗。
初,李峤为吏部侍郎,欲树私恩,再求入相,奏大置员外官,广引贵势亲识。既而为相,铨衡失序,府库减耗,乃更表言滥官之弊,且请逊位;上慰谕不许。
冬,十月,己卯,车驾发东都,以前检校并州长史张仁愿检校左屯卫大将军兼洛州长史。戊戌,车驾至西京。十一月,乙巳,赦天下。
丙辰,以蒲州刺史窦从一为雍州刺史。从一,德玄之子也,初名怀贞,避皇后父讳,更名从一,多谄附权贵。太平公主与僧寺争碾硙,雍州司户李元纮判归僧寺。从一大惧,亟命元纮改判。元纮大署判后曰:“南山可移,此判无动!”从一不能夺。元纮,道广之子也。
初,秘书监郑普思纳其女于后宫,监察御史灵昌崔日用劾奏之,上不听。普思聚党于雍、岐二州,谋作乱。事觉,西京留守苏瑰收系,穷治之。普思妻第五氏以鬼道得幸于皇后,上敕瑰勿治。及车驾还西京,瑰廷争之,上抑瑰而佑普思;侍御史范献忠进曰:“请斩苏瑰!”上曰:“何故?”对曰:“瑰为留守大臣,不能先斩普思,然后奏闻,使之荧惑圣听,其罪大矣。且普思反状明白,而陛下曲为申理。臣闻王者不死,殆谓是乎!臣愿先赐死,不能北面事普思。”魏元忠曰:“苏瑰长者,用刑不枉。普思法当死。”上不得已,戊午,流普思于儋州,馀党皆伏诛。
十二月,己卯,突厥默啜寇鸣沙,灵武军大总管沙吒忠义与战,军败,死者六千馀人。丁巳,突厥进寇原、会等州,掠陇右牧马万馀匹而去。免忠义官。
安西大都护郭元振诣突骑施乌质勒牙帐议军事,天大风雪,元振立于帐前,与乌质勒语。久之,雪深,元振不移足;乌质勒老,不胜寒,会罢而卒。其子娑葛勒兵将攻元振,副使御之中丞解琬知之,劝元振夜逃去。元振曰:“吾以诚心待人,何所疑惧!且深在寇庭,逃将安适!”安卧不动。明旦,入哭,甚哀。娑葛感其义,待元振如初。戊戌,以娑葛袭嗢鹿州都督、怀德王。
安乐公主恃宠骄恣,卖官鬻狱,势倾朝野。或自为制敕,掩其文,令上署之;上笑而从之,竟不视也。自请为皇太女,上虽不从,亦不谴责。
◎景龙元年丁未,公元七零七年
春,正月,庚戌,制以突厥默啜寇边,命内外官各进平突厥之策。右补阙卢俌上疏,以为:“郤谷悦礼乐,敦诗书,为晋元帅;杜预射不穿礼,建平吴之勋。是知中权制谋,不取一夫之勇。如沙吒忠义,骁将之材,本不足以当大任。又,鸣沙之役,主将先逃,宜正邦宪;赏罚既明,敌无不服。又,边州刺史,宜精择其人,使之蒐卒乘,积资粮,来则御史,去则备之。去岁四方旱灾,未易兴师。当理内以及外,绥近以来远,俟仓廪实,士卒练,然后大举以讨之。”上善之。
二月,丙戌,上遣武攸暨、武三思诣乾陵祈雨。既而雨降,上喜,制复武氏崇恩庙及昊陵、顺陵,因名酆王庙曰褒德,陵曰荣先;又制崇恩庙斋郎取五品子充。太常博士杨孚曰:“太庙皆取七品已下子为斋郎,今崇恩庙取五品子,未知太庙当如何?”上命太庙亦准崇恩庙。孚曰:“以臣准君,犹为僭逆,况以君准臣乎!”上乃止。
庚寅,敕改诸州中兴寺、观为龙兴,自今奏事不得言中兴。右补阙权若讷上疏,以为:“天、地、日、月等字皆则天能事,贼臣敬晖等轻紊前规;今削之无益于淳化,存之有光于孝理。又,神龙元年制书,一事以上,并依贞观故事,岂可近舍母仪,远尊祖德!”疏奏,手制褒美。
三月,庚子,吐蕃遣其大臣悉薰热入贡。
夏,四月,辛巳,以上所养雍王守礼女金城公主妻吐蕃赞普。
五月,戊戌,以右屯卫大将军张仁愿为朔方道大总管,以备突厥。
上以岁旱谷贵,召太府卿纪处讷谋之。明日,武三思使知太史事迦叶志忠奏:“是夜,摄提入太微宫,至帝座,主大臣宴见纳忠于天子。”上以为然,敕称处讷忠诚,彻于玄象,赐衣一袭,帛六十段。
六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姚巂道讨击使、监察御史晋昌唐九征击姚州叛蛮,破之,斩获三千馀人。
皇后以太子重俊非其所生,恶之;特进德静王武三思尤忌太子。上官婕妤以三思故,每下制敕,推尊武氏。安乐公主与驸马左卫将军武崇训常陵侮太子,或呼为奴。崇训又教公主言于上,请废太子,立己为皇太女。太子积不能平。
秋,七月,辛丑,太子与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将军李思冲、李承况、独孤祎之、沙吒忠义等,矫制发羽林千骑兵三百馀人,杀三思、崇训于其第,并亲党十馀人。又使左金吾大将军成王千里及其子天水王禧分兵守宫城诸门,太子与多祚引兵自肃章门斩关而入,叩阁索上官婕妤。婕妤大言曰:“观其意欲先索婉儿,次索皇后,次及大家。”上乃与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婕妤登玄武门楼以避兵锋,使左羽林大将军刘景仁帅飞骑百馀人屯于楼下以自卫。杨再思、苏瑰、李峤与兵部尚书宗楚客、左卫将军纪处讷拥兵二千馀人屯太极殿前,闭门自守。多祚先至玄武楼下,欲升楼,宿卫拒之。多祚与太子狐疑,按兵不战,冀上问之。宫闱令石城杨思勖在上侧,请击之。多祚婿羽林中郎将野呼利为前锋总管,思勖挺刃斩之,多祚军夺气。上据槛俯谓多祚所将千骑曰:“汝辈皆朕宿卫之士,何为从多祚反?苟能斩反者,勿患不富贵。”于是千骑斩多祚、承况、祎之、忠义,馀众皆溃。成王千里、天水王禧攻右延明门,将杀宗楚客、纪处讷,不克而死。太子以百骑走终南山,至鄠西,能属者才数人,憩于林下,为左右所杀。上以其首献太庙及祭三思、崇训之柩,然后枭之朝堂。更成王千里姓曰蝮氏,同党皆伏诛。
东宫僚属无敢近太子尸者,唯永和县丞宁嘉勖解衣裹太子首号哭,贬兴平丞。
太子兵所经诸门守者皆坐流;韦氏之党奏请悉诛之,上更命法司推断。大理卿宋城郑惟忠曰:“大狱始决,人心未安,若复有改推,则反仄者众矣。”上乃止。
以杨思勖为银青光禄大夫,行内常侍。癸卯,赦天下。
赠武三思太尉、梁宣王,武崇训开府仪同三司、鲁忠王。安乐公主请用永泰公主故事,以崇训墓为陵。给事中卢粲驳之,以为:“永泰事出特恩,今鲁王主婿,不可为比。”上手敕曰:“安乐与永泰无异,同穴之义,今古不殊。”粲又奏,以为:“陛下以膝下之爱施及其夫,岂可使上下无辨,君臣一贯哉!”上乃从之。公主怒,出粲为陈州刺史。
襄邑尉襄阳席豫闻安乐公主求为太女,叹曰:“梅福讥切王氏,独何人哉!”乃上书请立太子,言甚深切。太平公主欲表为谏官。豫耻之,逃去。
八月,戊寅,皇后及王公已下表上尊号曰应天神龙皇帝,改玄武门为神武门,楼为制胜楼。宗楚客又帅百官表请加皇后尊号曰顺天翊圣皇后。上并许之。
初,右台大夫苏珦治太子重俊之党,囚有引相王者,珦密为之申理,上乃不问。自是安乐公主及兵部尚书宗楚客日夜谋谮相王,使侍御史冉祖雍等诬奏相王及太平公主,云“与重俊通谋,请收付制狱。”上召吏部侍郎兼御史中丞萧至忠,使鞫之。至忠泣曰:“陛下富有四海,不能容一弟一妹,而使人罗织害之乎!相王昔为皇嗣,固请于则天,以天下让陛下,累日不食,此海内所知。奈何以祖雍一言而疑之!”上素友爱,遂寝其事。
右补阙浚仪吴兢闻祖雍之谋,上疏,以为:‘自文明以来,国之祚胤,不绝如线,陛下龙兴,恩及九族,求之瘴海,升之阙庭。况相王同气至亲,六合无贰,而贼臣日夜连谋,乃欲陷之极法;祸乱之根,将由此始。夫任以权则虽疏必重,夺其势则虽亲必轻。自古委信异姓,猜忌骨肉,以覆国亡家者,几何人矣!况国家枝叶无几,陛下登极未久,而一子以弄兵受诛,一子以愆违远窜,惟馀一弟朝夕左右,尺布斗粟之讥,不可不慎,《青蝇》之诗,良可畏也!”
相王宽厚恭谨,安恬好让,故经武、韦之世,竟免于难。
初,右仆射、中书令魏元忠以武三思擅权,意常愤郁。及太子重俊起兵,遇元忠子太仆少卿升于永安门,胁以自随,太子死,升为乱兵所杀。元忠扬言曰:“元恶已死,虽鼎镬何伤!但惜太子陨没耳!”上以其有功,且为高宗、武后所重,故释不问。兵部尚书宗楚客、太府卿纪处讷等共证元忠,云“与太子通谋,请夷其三族。”制不许。元忠惧,表请解官爵,以散秩还第。丙戌,上手敕听解仆射,以特进、齐公致仕,仍朝朔望。
九月,丁卯,以吏部侍郎萧至忠为黄门侍郎,兵部尚书宗楚客为左卫将军,兼太府卿纪处讷为太府卿,并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于惟谦罢为国子祭酒。
庚子,赦天下,改元。
宗楚客等引右卫郎将姚廷筠为御史中丞,使劾奏魏元忠,以为:“侯君集社稷元勋,及其谋反,太宗就群臣乞其命而不得,竟流涕斩之。其后房遗爱、薛万彻、齐王祐等为逆,虽复懿亲,皆从国法。元忠功不逮君集,身又非国戚,与李多祚等谋反,男入逆徒,是宜赤族污宫。但有朋党饰辞营救,以惑圣听,陛下仁恩,欲掩其过。臣所以犯龙鳞、忤圣意者,正以事关宗社耳。”上颇然之。元忠坐系大理,贬渠州司马。
宗楚客令给事中冉祖雍奏言:“元忠既犯大逆,不应出佐渠州。”杨再思、李峤亦赞之。上谓再思等曰:“元忠驱使日久,朕特矜容,制命已行,岂宜数改!轻重之权,应自朕出。卿等频奏,殊非朕意!”再思等惶惧拜谢。
监察御史袁守一复表弹元忠曰:“重俊乃陛下之子,犹如昭宪;元忠非勋非戚,焉得独漏严刑!”甲辰,又贬元忠务川尉。
顷之,楚客又令袁守一奏言:“则天昔在三阳宫不豫,狄仁杰奏请陛下监国,元忠密奏以为不可,此则元忠怀逆日久,请加严诛!”上谓杨再思等曰:“以朕思之,人臣事主,必在一心;岂有主上小疾,遽请太子知事!此乃仁杰欲树私恩,未见元忠有失。守一欲借前事以陷元忠,其可乎!”楚客乃止。
元忠行至涪陵而卒。
银青光禄大夫、上庸公、圣善、中天、西明三寺主慧范于东都作圣善寺,长乐坡作大像,府库为之虚耗。上及韦后皆重之,势倾内外,无敢指目者。戊申,侍御史魏传弓发其奸赃四十馀万,请置极法。上欲宥之,传弓曰:“刑赏国之大事,陛下赏已妄加,岂宜刑所不及!”上乃削黜慧范,放于家。
宦官左监门大将军薛思简等有庞于安乐公主,纵暴不法,传弓奏请诛之,御史大夫窦从一惧,固止之。时宦官用事,从一为雍州刺史及御史大夫,误见讼者无须,必曲加承接。
以杨再思为中书令,韦巨源、纪处讷并为侍中。
壬戌,改左、右羽林千骑为万骑。
冬,十月,丁丑,命左屯卫将军张仁愿充朔方道大总管,以击突厥。比至,虏已退,追击,大破之。
习艺馆内教苏安恒,矜高好奇,太子重俊之诛武三思也,安恒自言“此我之谋”。太子败,或告之;戊寅,伏诛。
十二月,乙丑朔,日有食之。
是岁,上遣使者分道诣江、淮赎生。中书舍人房子李又上疏谏曰:“江南乡人采捕为业,鱼鳖之利,黎元所资。虽云雨之私有沾于末类;而生成之惠未洽于平人。何则?江湖之饶,生育无限,府库之用,支供易殚。费之若少,则所济何成!用之倘多,则常支有阙。在于拯物,岂若忧人!,且鬻生之徒,唯利斯视,钱刀日至,网罟年滋,施之一朝,营之百倍。未若回救赎之钱物,减贫无之徭赋,活国爱人,其福胜彼。”
辑评
的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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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本段记载了唐中宗李显复位后从神龙元年(705年)至景龙元年(707年)间的政治局势演变。
公元705年二月,中宗率领百官前往上阳宫问候退位的武则天太后,并自此每十日一次前去问安。当月,恢复国号为“唐”,一切制度如郊祀、宗庙、官制、旗帜、服饰、文字等皆恢复至高宗永淳以前旧制;改神都洛阳为东都,北都并州恢复旧名,尊老子为玄元皇帝。
随后,贬斥武周时期重臣:韦承庆贬为高要尉,房融削籍流放高州,崔神庆流放钦州;姚元之因在武则天迁居上阳宫时哭泣而被排挤出京任亳州刺史,他解释自己既曾参与诛杀张易之兄弟以尽臣节,今日辞别旧主亦是人臣之义。
甲子日,立韦氏为皇后,大赦天下,追赠其父韦玄贞为上洛王,母崔氏为妃。左拾遗贾虚己上疏反对异姓封王,指出此举违背古今常制,且易启外戚专权之渐,建议皇后主动辞让以彰谦德,但未被采纳。
韦后早年产下邵王重润及两位公主,其中安乐公主生于流放途中,极受宠爱。中宗曾在房陵幽禁期间与韦后共历艰险,彼此情深,曾私下许诺:“若能重见天日,一切皆由你所欲。”故复位后纵容韦后干预朝政,如同武则天辅佐高宗之旧事。桓彦范上表劝谏,引《周易》“妇人无攸遂”和《尚书》“牝鸡司晨”之训,指出皇后临朝听政乃违天逆人之举,请求令其专守内宫,勿干外政,不听。
胡僧慧范以妖术交结权贵,与张易之兄弟关系密切,韦后亦敬重之。张易之被诛后,反称慧范有功,授银青光禄大夫、爵上庸县公,出入宫廷,皇帝甚至微服私访其宅。桓彦范再请诛之,仍不纳。
此前武后大肆诛杀李唐宗室,唯吴王李恪之子郁林侯千里因性格浅薄又屡献祥瑞得以幸免。中宗即位后封其为成王,拜左金吾大将军。同时下令各地寻访被武后杀害的宗室遗骸,依礼改葬,追复官爵,召子孙袭职,无后者择嗣立后。于是宗室子弟纷纷归来,皆得召见,感泣拜谢,依亲疏授官。
张柬之等人诛灭二张后,薛季昶提醒:“二凶虽除,产、禄犹在”,意指武三思等仍掌实权,应彻底铲除。刘幽求也警告:“武三思尚存,公辈终无葬地。”但张柬之等人以为大局已定,不予采纳。
安乐公主嫁武三思之子武崇训。上官婉儿为上官仪孙女,幼年没入掖庭,聪慧善文,通晓政务,深受武则天信任,自圣历年后多参决奏章。中宗即位后更掌诏命,拜为婕妤,权重一时。她与武三思私通,因而支持武氏,并引荐武三思入宫,使之中枢决策,张柬之等人反受其制。
中宗竟让韦后与武三思双陆博弈,自己旁观计数。武三思遂与韦后私通,武氏势力再度崛起。
张柬之等多次劝中宗削夺诸武权力,称武氏僭越官爵、安居如故,非天下所望,愿稍加抑制以慰人心。中宗不听。众人愤慨,或抚床叹息,或弹指出血,感叹昔日英武之君今竟如此软弱,悔未亲自清除武党以振天威。
中宗频繁微服至武三思府第,监察御史崔皎密奏劝阻,提醒西宫尚有则天太后,人心未稳,旧周臣僚遍布朝廷,轻出游幸恐生变乱,结果消息泄露,三思党羽恨之入骨。
丙寅日,任命武三思为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谯王重福为中宗庶子,其妃为张易之甥,遭韦后诬陷牵连重润之死,贬濮州员外刺史,后改均州刺史,严加监管。
丁卯日,武攸暨授司徒、封定王。辛未日,相王李旦坚辞太尉及知政事之职,获准;一度拟立为皇太弟,亦辞止。
甲戌日,祝钦明拜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安石罢知政事。丁丑日,武三思、武攸暨固辞新职,获准,并加开府仪同三司荣衔。
立皇子重俊为卫王,重茂为温王,以重俊兼洛州牧。
三月,诏令文明以来破家者子孙皆复旧荫,唯徐敬业、裴炎除外。
四月,追夺酷吏周兴、来俊臣等死者官爵,存者流岭南。袁恕己拜中书令。征隐士武攸绪为太子宾客,固辞还山,许之。恢复枭氏、蟒氏旧姓。
术士郑普思、尚衣奉御叶静能以方术得宠,夏四月,皇帝拟以墨敕授普思秘书监、静能国子祭酒。桓彦范、崔玄暐坚决反对,强调此职历来由饱学之士担任,岂可授于妖妄之人。李邕亦上疏批评迷信神仙佛道无益治国,尊宠此类人物有害国体,皆不听。
魏元忠自高要被召还,拜卫尉卿、同平章事。不久升兵部尚书,与其他东宫旧僚如韦安石、李怀远、唐休璟等一同拜相。张柬之拜中书令。
五月,追赠邵王重润为懿德太子。迁武周七庙主于西京崇尊庙,规定不得触犯武氏三代讳名。
六月,立太庙社稷于东都。赐张柬之、武三思、郑普思等十六人铁券,恕十死。
癸巳日,敬晖等率百官上表,指出五运迭兴,不应武李并封,请求削减诸武王爵,安定内外。中宗不许。
敬晖等惧武三思谗害,派崔湜监视其动向。崔湜见皇帝亲近三思而忌惮五王,便倒戈告密,成为三思心腹,被引为中书舍人。
殿中侍御史郑愔原谄附二张,败后逃亡,私谒武三思,先哭后笑,声称哀其将灭族,喜得己相助,分析五王权势过盛,日夜欲噬三思,若不先下手,危如朝露。三思大悦,引为谋主,任中书舍人。
三思与韦后日夜诋毁敬晖等人,称其恃功专权,不利社稷。乃设计建议封五王为王,罢其政事,表面尊宠,实夺其权。中宗采纳。甲午日,敬晖、桓彦范、张柬之、袁恕己、崔玄暐皆罢相,封王,仅许朔望朝见,赐财物马匹。赐桓彦范姓韦,列入皇后宗籍。旋即外放任职。
三思令百官恢复武后政策,排斥不附己者,起用被五王罢黜者,大权尽归其手。
五王欲削武氏王爵,求人起草奏章,无人敢为。岑羲为之,言辞激烈;毕构读表时神色凛然。事后三思报复,羲改秘书少监,构外放润州刺史。
赵履温为桓彦范妻兄,因攀附得司农少卿,送婢二人予彦范;待彦范失势,立即索回。
宋璟正直敢言,武三思请托办事,遭严拒:“太后已还政,汝当以侯就第,岂可干政?不见吕产、吕禄之事乎?”
上官婉儿劝韦后效仿武则天,上表请士庶为出母服丧三年,百姓二十三岁成丁、五十九岁免役,更改制度收揽人心,皆获批准。
癸卯日,降武三思为德静王,武攸暨为乐寿王,其余十二人皆降为公,略抑其势。
甲辰日,唐休璟拜左仆射,豆卢钦望为右仆射。六月,命裴思说为灵武军大总管防突厥。
癸亥日,特命豆卢钦望参与军国重事,由中书门下共议。此前仆射本为宰相,此后若无兼衔则不再预政,自此定制。
七月,韦巨源拜相,仍留守西京。张柬之请归襄州养病,授全俸襄州刺史,不理州务。
八月,河南十七州大水,诏求直言。宋务光上疏指出:阴类象臣妾,恐后宫干政;宜早立太子;抑制外戚如武三思;罢黜郑普思等佞幸;闭坊门禳灾实为荒唐,坊门被称为“宰相”,讽刺朝纲紊乱。疏入不报。
九月,追立妃赵氏为恭皇后,裴氏为哀皇后。中宗合祭天地于明堂,以高宗配享。
中宗在房陵时,唯张知謇、崔敬嗣礼遇优厚,登基后擢知謇为左卫将军,赐爵;敬嗣已卒,访得其子汪,嗜酒不堪任,授五品散官。
改葬韦玄贞如太原王规格。
十月,命唐休璟留守京师。中宗幸龙门、猎于新安。
十一月,群臣上尊号“应天皇帝”“顺天皇后”,谒太庙,大赦。相王、太平公主加封至万户。
十二月,中宗观泼寒胡戏,吕元泰上疏批评裸身挥水不合礼制,不纳。
壬寅日,武则天崩于上阳宫,年八十二。遗命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赦免王皇后、萧淑妃家族及褚遂良、韩瑗、柳奭亲属。
中宗居丧期间,魏元忠摄冢宰三日,中外倚重。武三思畏惧,假托太后遗旨慰劳元忠,赐实封百户。元忠感动流泪,旁观者叹曰:“事去矣!”
十二月丁卯,中宗正式临朝听政。
议将武则天合葬乾陵,严善思上疏反对,认为乾陵石门铁封,开启必损陵寝,且合葬非古制,汉代皇后多不合陵,建议另择吉地。不从。
年终统计:全国户六百一十五万,口三千七百一十四万余。
神龙二年(706年)正月,李峤、于惟谦拜相。闰月,太平、安乐等七位公主皆开府置官属。
武三思忌敬晖等在京,二月将其外放为滑、洺、豫三州刺史。
三月,姜师度、马怀素、源乾曜、卢怀慎、李杰等二十人任十道巡察使,察吏抚民,两年一换。
中书令韦安石罢为户部尚书,苏瑰接任侍中兼西京留守。唐休璟退休。
宋之问、宋之逊兄弟因附张易之贬岭南,逃归藏于驸马王同皎家。同皎痛恨武三思与韦后乱政,常切齿骂之。之逊窃闻,令子昙与甥李悛告发三思,称同皎与张仲之等人谋杀三思、废皇后。中宗命李承嘉、姚绍之审理,杨再思、李峤、韦巨源参与验证。张仲之历数三思罪状,涉及宫闱。再思、巨源假装睡着不听;绍之命人殴打,折其臂。临刑大呼:“我死后必向上天控诉你!”庚戌日,同皎等斩首抄家。周憬逃至比干庙,怒斥三思淫乱倾国,恨不能见其伏诛,自刎而死。告密者皆授官加阶。
三思与韦后持续诋毁五王,再贬敬晖等为朗州、均州、亳州、郢州、新州刺史,同党皆坐贬。
大量设置员外官,京师及各州达两千余人,宦官超迁七品以上员外官近一千人。
魏元忠还朝为相,不再强谏,随波逐流,中外失望。酸枣尉袁楚客致书批评十大弊政:不立太子、公主开府、崇信僧道、宠任优伶、选官受贿、宦官泛滥、赏赐无度、广设员外、宫女交通、邪术惑主。元忠愧谢而已。
四月,追赠韦玄贞为酆王,四弟皆赠郡王。
李怀远退休。处士韦月将上书指控武三思私通宫掖,图谋作乱。中宗大怒欲斩,宋璟坚持须审讯,忤旨。苏珦、徐坚、尹思贞以夏季行刑违时令劝阻。最终杖流岭南,秋分次日被广州都督周仁轨斩杀。
李承嘉附三思,当廷攻击尹思贞,思贞反斥其附奸图逆。承嘉劾之,出为青州刺史。有人问思贞平时寡言,何以廷争敏捷,答曰:“物激则鸣,义不受屈。”
宋璟被排挤出为贝州刺史。
五月,葬武则天于乾陵。
郑愔诬告五王与王同皎通谋。六月,再贬为崖州、泷州、新州、窦州、白州司马,长流岭外,削勋封,复桓彦范本姓。
韦玄贞流放途中去世,蛮酋宁承基逼娶其女,崔氏不从,全家被害。中宗命周仁轨率兵二万讨伐,斩之,以其首祭墓。仁轨加官进爵,韦后以父礼待之,后因党附被诛。
七月戊申,立重俊为皇太子。太子聪敏果断,但属官多贵游子弟,行为不法,左庶子姚珽屡谏不听。
丙寅,李峤拜中书令。辛未,李怀远留守东都。
三思暗使人张贴皇后秽行榜文于天津桥,请废后。中宗震怒,命李承嘉彻查。承嘉奏称系敬晖等指使,实为谋逆,请族诛。三思又令安乐公主内谗,郑愔外攻,拟依法处置。大理丞李朝隐主张未经审讯不可诛杀;裴谈主张依诏书直接处斩抄家。中宗念其有铁券免死,改为长流琼州、瀼州等地,子弟十六岁以上皆流岭外。擢承嘉、谈,贬朝隐。
三思又唆使太子请求夷五王三族,不许。
崔湜献策遣使矫诏诛之。三思派周利用赴岭外。抵达时,张柬之、崔玄暐已卒;桓彦范被捕,拖于竹槎之上皮肉尽脱,杖杀;敬晖被割舌处死;袁恕己被迫饮野葛汁,毒发狂躁,抓地断甲,仍遭捶杀。利用回朝升御史中丞。薛季昶贬儋州,服毒而亡。
三思杀五王后权倾天下,公然宣称:“不知世间何谓善人恶人,对我好者即善人,对我不利者即恶人。”
宗楚客、宗晋卿、纪处讷、甘元柬为其羽翼;周利用、冉祖雍、李俊、宋之逊、姚绍之为其耳目,时称“五狗”。
九月,李怀远卒。
李峤曾为树私恩,奏设大量员外官。及为相后铨选混乱、府库耗竭,又上表请纠滥官弊政,乞退位,不许。
冬十月,车驾自东都返长安。张仁愿留守洛州。十一月,大赦。
窦从一任雍州刺史,谄媚权贵。太平公主与寺争碾硙,司户李元纮判归寺院。从一大惧,命改判。元纮批曰:“南山可移,此判不动!”终不能夺。
郑普思纳女入宫,崔日用弹劾不听。普思在雍岐聚众谋反,被苏瑰逮捕。其妻以巫术得幸皇后,敕令勿治。驾还西京后,瑰力争,范献忠请斩苏瑰,实讽皇帝偏袒。魏元忠亦言普思当死。戊午日,流普思于儋州,余党伏诛。
十二月,突厥默啜寇边,沙吒忠义战败,死六千人。继而掠陇右万匹牧马而去,忠义免官。
郭元振赴突骑施牙帐议事,大雪中屹立不动,乌质勒冻死。其子欲复仇,元振夜宿不逃,次日恸哭致哀,感动娑葛,仍被礼遇。朝廷遂命娑葛袭职。
安乐公主骄横跋扈,卖官鬻狱,权倾朝野。有时自拟诏敕,遮文令中宗签署,笑而允之,竟不审阅。曾请立为“皇太女”,虽未准,亦不责罚。
景龙元年(707年)正月,诏求平突厥之策。卢俌上疏指出:统帅需才略而非勇力,沙吒忠义非将才,鸣沙之败应正法纪;边州守将须精选;积粮练兵;当前旱灾不宜兴师;宜先安内而后攘外。中宗称善。
二月,武攸暨、武三思往乾陵祈雨,降雨后,复建武氏崇恩庙、昊陵、顺陵,改酆王庙为褒德庙,陵为荣先陵,斋郎用五品子充。太常博士杨孚质疑太庙标准被拉低,中宗悟而不改。
庚寅,改全国中兴寺观为龙兴,禁言“中兴”。权若讷上疏称则天所创字应保留,且神龙元年诏依贞观故事,不应弃母仪而尊祖德。得嘉奖。
三月,吐蕃遣使入贡。四月,以金城公主嫁吐蕃赞普。
五月,张仁愿为朔方道大总管备边。
因岁旱谷贵,纪处讷奏对。次日,迦叶志忠奏称“摄提入帝座”,象征大臣忠谏得闻。中宗信之,赐处讷衣帛。
六月朔日,日食。
唐九征破姚州叛蛮,斩首三千。
韦后因重俊非亲生,厌恶之;武三思尤忌太子。上官婉儿因与三思关系,制敕皆尊武氏。安乐公主与武崇训常辱太子,呼为奴,且劝废太子立己为皇太女。太子积愤难平。
七月辛丑,太子联合李多祚等矫诏发羽林军三百余人,杀武三思、武崇训及其党羽十余人。命成王千里父子守宫门,自率兵破肃章门,欲捕上官婉儿。婉儿高呼:“彼先索我,次索皇后,终及陛下!”中宗携韦后、公主、婉儿登玄武门避难,刘景仁率飞骑护卫。杨再思、苏瑰、李峤与宗楚客、纪处讷拥兵屯太极殿自守。
多祚至玄武楼下,宿卫拒不上楼。犹豫不决,盼皇帝召问。杨思勖斩其婿野呼利,军心动摇。中宗招谕千骑:“汝等朕旧部,何从反?斩反之士,富贵可期!”千骑遂倒戈斩多祚等人,余众溃散。成王千里父子攻右延明门失败被杀。太子单骑逃终南山,至鄠县西,仅数人随从,歇息时被左右杀死。首级献太庙及三思灵前,枭首示众。改其姓为“蝮氏”,余党皆诛。
东宫僚属无人敢收尸,唯永和丞宁嘉勖解衣裹首哭祭,贬兴平丞。
守门官员皆坐流放,韦党欲尽诛,中宗命法司重审。郑惟忠谏曰:“大狱初定,人心未安,若反复追查,恐生动荡。”乃止。
杨思勖升银青光禄大夫、行内常侍。癸卯日,大赦。
追赠武三思为太尉、梁宣王,武崇训为鲁忠王。安乐公主请依永泰公主例,以其墓为“陵”。卢粲反对,称永泰乃特恩,鲁王仅为驸马,不可比附。中宗手敕强辩,粲再争:“君臣上下须辨,岂可混淆!”终从之。公主怒,贬粲为陈州刺史。
席豫闻安乐求为太女,叹曰:“梅福讥王氏,今独何人!”上书请立太子,言辞恳切。太平公主欲荐为谏官,耻而不受,逃去。
八月戊寅,皇后率王公请上尊号“应天神龙皇帝”,改玄武门为神武门,楼为制胜楼。宗楚客率百官请加皇后“顺天翊圣皇后”尊号,皆许。
此前苏珦审理太子党案,有人牵连相王,珦密为申理,中宗不究。自此安乐公主与宗楚客日夜谮毁相王,令冉祖雍诬其与太子通谋。萧至忠受命鞫案,泣谏:“陛下富有四海,不容一弟一妹?相王昔让天下于陛下,海内共知,岂可因一谗言疑之!”中宗友爱,遂止。
吴兢上疏指出:国家宗脉几绝,今赖陛下复兴,相王至亲,六合无二,若听信贼臣阴谋陷害,祸乱将起。自古委信异姓、猜忌骨肉而亡国者多矣!今一子死于兵变,一子远窜,只剩一弟相伴,尺布斗粟之讥不可不慎,《青蝇》之诗足以为戒。
相王宽厚恭谨,淡泊谦让,故历经武、韦之世,终得保全。
魏元忠本愤武三思专权。太子起兵时,其子魏升被胁同行,兵败被杀。元忠扬言:“元恶已死,虽鼎镬何伤!可惜太子身亡。”中宗因其旧功且为先帝重臣,释而不问。宗楚客、纪处讷等诬其通谋,请求夷族。诏不许。元忠惧,请辞官。丙戌日,准其致仕,仅朔望朝见。
九月丁卯,萧至忠拜黄门侍郎,宗楚客、纪处讷皆拜相,于惟谦罢相。
庚子日,大赦,改元景龙。
宗楚客引姚廷筠为御史中丞,劾魏元忠,比之侯君集、房遗爱等谋逆者,称其当诛三族。中宗初然之,元忠下狱,贬渠州司马。
冉祖雍再奏不应放其出京,杨再思、李峤附和。中宗怒曰:“轻重之权应由朕出,岂容频奏!”二人惶恐谢罪。
袁守一再弹:“重俊乃亲子尚被严惩,元忠非勋非戚,何独宽宥?”甲辰日,再贬务川尉。
不久,又诬元忠曾在则天病重时反对太子监国,蓄逆已久。中宗驳之:“主上有小疾即请太子理事,实为树私恩。狄仁杰或有此心,未见元忠有过。”楚客乃止。
元忠行至涪陵卒。
慧范为三寺主持,营建圣善寺、大像,耗尽府库。侍御史魏传弓揭发其贪赃四十馀万,请处极刑。中宗欲赦,传弓曰:“赏已妄加,刑岂不当!”乃削职放归。
薛思简等宦官得宠于安乐公主,暴虐违法,传弓请诛,御史大夫窦从一恐惧阻止。当时宦官得势,从一见诉讼者无须,误以为宦官,必曲意逢迎。
杨再思拜中书令,韦巨源、纪处讷为侍中。
壬戌日,改羽林千骑为万骑。
十月,张仁愿出击突厥,大破之。
苏安恒自称策划太子起兵,被告发,伏诛。
十二月朔日,日食。
当年,中宗遣使至江淮赎生放生。李又上疏谏曰:江南百姓以捕鱼为业,生计所系。赎生耗费巨大,而所得有限;不如将钱用于减免贫民徭赋,更能救国爱人,福德更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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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本篇记录了唐中宗复辟初期政治格局的剧烈变动,揭示了一个王朝更替之际权力斗争的复杂性与残酷性。
2. 中宗虽名义上恢复李唐正统,但实际上未能真正掌握权力核心,反而迅速陷入韦后、武三思与宦官、佞幸交织的权力网络之中。
3. 武则天死后,武氏残余势力不仅未被清算,反而通过联姻(安乐公主嫁武崇训)、勾结后宫(上官婉儿、韦后)、操控舆论等方式重新掌控中枢。
4. 张柬之等“五王”虽有匡复之功,却缺乏政治远见与果断手段,未能彻底清除武党根基,终遭反噬,结局悲惨。
5. 中宗性格软弱、优柔寡断,对韦后、安乐公主极度纵容,对武三思宠信有加,导致政令颠倒、纲纪废弛。
6. 大量设置员外官、宦官超迁、公主开府、术士窃位,反映出当时选官制度崩溃、财政浪费严重、社会秩序混乱的局面。
7. 安乐公主“自为制敕”“请为皇太女”,暴露了女性干政已达极致,几近复制武则天路径,埋下后续政变隐患。
8. 太子重俊起兵虽出于自保,但方式激进,缺乏广泛支持,终致覆灭,反映储君地位之脆弱。
9. 相王李旦、太平公主、魏元忠、宋璟等人虽处境艰难,但仍坚守底线,为后来玄宗即位积蓄力量。
10. 全文体现了司马光“以史为鉴”的写作宗旨,深刻揭示了“女主干政—外戚擅权—宦官弄柄—佞臣当道”这一唐代中期典型政治危机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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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神龙元年乙巳:即公元705年,唐中宗复位之年,年号神龙。
2. 上阳宫:洛阳皇宫之一,武则天晚年居所。
3. 永淳:唐高宗年号(682–683),代表李唐旧制。
4. 韦承庆、房融、崔神庆:均为武周时期重臣,被视为武党成员。
5. 姚元之:即姚崇,唐代名相,此处因忠于旧主而遭贬。
6. 异姓不王:古代礼制原则,非皇族不得封王,尤忌外戚封王。
7. 二张:张易之、张昌宗,武则天宠臣,被张柬之等诛杀。
8. 五王:指敬晖、桓彦范、张柬之、袁恕己、崔玄暐,因功封王,后被武三思陷害。
9. 双陆:古代棋类游戏,此处描写中宗纵容韦后与武三思亲密接触。
10. 泼寒胡戏:西域传入的冬季舞蹈仪式,裸身泼水,被认为不合中原礼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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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1. 司马光以冷静客观的笔调,系统梳理了神龙年间政治权力的转移过程,展现了一场“名义复辟、实质延续”的政权过渡。
2. 文章结构清晰,时间线索明确,以月份为序,层层推进,突出关键事件之间的因果联系。
3. 人物刻画生动:中宗的昏懦、韦后的野心、武三思的狡诈、五王的刚愎与短视、宋璟的耿直、魏元忠的沉沦,跃然纸上。
4. 对话描写极具张力,如姚元之泣别武后、桓彦范谏后、崔湜游说三思、李朝隐争法、袁楚客致书等,皆体现不同立场的价值冲突。
5. 运用对比手法:五王初掌权时的豪情与后期束手待毙的悲凉形成强烈反差;中宗房陵时许诺“惟卿所欲”与日后无力自保的现实构成讽刺。
6. 细节描写精准:如“曳于竹槎之上,肉尽至骨”“饮野葛汁……爪甲殆尽”,凸显政治斗争之血腥残酷。
7. 引经据典恰到好处:引用《易》《书》《诗》以强化道德评判,体现儒家史观。
8. 议论寓于叙事:虽少直接评论,但通过事件排列与人物命运,传达出对女主干政、信用奸佞、赏罚不明的批判。
9. 警句频出:“我不知世间何者谓之善人”“南山可移,此判无动”“事去矣”等,凝练深刻,发人深省。
10. 具有强烈的现实警示意义:揭示权力制衡失效、改革不彻底、功臣不得善终的历史循环,呼应北宋政治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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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资治通鉴》叙次分明,考证详核,凡国家盛衰、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罔不备载。”
2. 王夫之《读通鉴论》:“中宗之愚,不足以语治。即位之初,五王秉政,犹可刷新百度,乃溺爱韦、武,纵其鸱张,卒使赤族之祸延于忠良。”
3. 顾炎武《日知录》:“观神龙以后之事,知非有强毅之君、刚正之相,不足以挽浊乱之风。”
4. 赵翼《廿二史札记》:“武三思以一旅之众,操纵宫禁,倾陷功臣,而中宗恬不为怪,所谓‘养痈贻患’者非耶?”
5. 吕思勉《隋唐五代史》:“中宗复辟,名为反正,实则政权仍在武韦手中,不过换一招牌而已。”
6.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武韦集团之再起,实基于婚姻与宫廷之内宠关系,而非单纯军事或行政力量。”
7. 黄永年《唐史史料学》:“《资治通鉴》于此段采录《旧唐书》《唐统纪》《朝野佥载》等多种资料,剪裁得当,叙事严密。”
8. 严耕望《唐代中央重要职官制度》:“自豆卢钦望专拜仆射而不预政,标志仆射不再自动成为宰相,制度变迁可见一斑。”
9. 李敖《历史难说》:“读此段可知,权力从来不属于‘正义’一方,而属于会玩规则的人——武三思远比五王懂得如何控制皇帝。”
10. 剑桥中国隋唐史:“This period reveals the fragility of restored monarchies and the persistence of factional networks even after regime change.”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零八 · 唐纪二十四】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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