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强围大渊献,尽重光单阏,凡五年。
临海王光大元年(丁亥,公元五六七年)
春,正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乙亥,大赦,改元。
辛卯,帝祀南郊。
壬辰,齐上皇还鄴。
己亥,周主耕籍田。
二月,壬寅朔,齐主加元服,大赦。
初,高祖为梁州,用刘师知为中书舍人。师知涉学工文,练习仪体,历世祖朝,虽位宦不迁,而委任甚重,与扬州刺史安成王顼、尚书仆射到仲举同受遗诏辅政。师知、仲举恒居禁中,参决众事,顼与左右三百人入居尚书省。师知见顼地望权势为朝野所属,心忌之,与尚书左丞王暹等谋出顼于外。众犹豫,未敢先发。东宫通事舍人殷不佞,素以名节自任,又受委东宫,乃驰诣相府,矫敕谓顼曰:“今四方无事,王可还东府经理州务。”
顼将出,中记室毛喜驰入见顼曰:“陈有天下日浅,国祸继臻,中外危惧。太后深惟至计,令王入省共康庶绩。今日之言,必非太后之意。宗社之重,愿王三思,须更闻奏,无使奸人得肆其谋。今出外即受制于人,譬如曹爽,愿作富家翁,其可得邪!”顼遣喜与领军将军吴明彻筹之,明彻曰:“嗣君谅暗,万机多阙。殿下亲实周、邵,当辅安社稷,愿留中勿疑。”顼乃称疾,召刘师知,留之与语,使毛喜先入言于太后。太后曰:“今伯宗幼弱,政事并委二郎。此非我意。”喜又言于帝。帝曰:“此自师知等所为,朕不知也。”喜出,以报顼。顼囚师知,自入见太后及帝,极陈师知之罪,仍自草敕请画,以师知付廷尉。其夜,于狱中赐死。以到仲举为金紫光禄大夫。王暹、殷不佞并付治。不佞,不豁之弟也,少有孝行,顼雅重之,故独得不死,免官而已。王暹伏诛。自是国政尽归于顼。
右卫将军会稽韩子高镇领军府,在建康诸将中士马最盛,与仲举通谋。事未发。毛喜请简人马配子高,并赐铁、炭,使修器甲。顼惊曰:“子高谋反,方欲收执,何为更如是邪?”喜曰:“山陵始毕,边寇尚多,而子高受委前朝,名为杖顺。若收之,恐不时受首,或能为人患。宜推心安诱,使不自疑,伺间图之,一壮士之力耳。”顼深然之。
仲举既废归私第,心不自安。子郁,尚世祖妹信义长公主,除南康内史,未之官。子高亦自危,求出为衡、广诸镇;郁每乘小舆,蒙妇人衣,与子高谋。会前上虞令陆昉及子高军主告其谋反。顼在尚书省,因召文武在位议立皇太子。平旦,仲举、子高入省,皆执之,并郁送廷尉,下诏,于狱赐死,馀党一无所问。
辛亥,南豫州刺史余孝顷坐谋反诛。
癸丑,以东扬州刺史始兴王伯茂为中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伯茂,帝之母弟也,刘师知、韩子高之谋,伯茂皆预之;司徒顼恐扇动中外,故以为中卫,专使之居禁中,与帝游处。
夏,四月,癸丑,齐遣散骑常侍司马幼之来聘。
湘州刺史华皎闻韩子高死,内不自安,缮甲聚徒,抚循所部,启求广州,以卜朝廷之意。司徒顼伪许之,而诏书未出。皎遣使潜引周兵,又自归于梁,以其子玄响为质。
五月,癸巳,顼以丹杨尹吴明彻为湘州刺史。
甲午,齐以东平王俨为尚书令。司徒顼遣吴明彻帅舟师三万趣郢州,丙申,遣征南大将军淳于量帅舟师五万继之,又遣冠武将军杨文通从安成步道出茶陵,巴山太守黄法慧从宜阳出澧陵,共袭华皎,并与江州刺史章昭达、郢州刺史程灵洗合谋进讨。六月,壬寅,以司空徐度为车骑将军,总督建康诸军,步道趣湘州。
辛亥,周主尊其母叱奴氏为皇太后。
己未,齐封皇弟仁机为西河王,仁约为乐浪王,仁俭为颍川王,仁雅为安乐王,仁直为丹杨王,仁谦为东海王。
华皎使者至长安;梁王亦上书言状,且乞师;周人议出师应之。司会崔猷曰:“前岁东征,死伤过半。比虽循抚,疮痍未复。今陈氏保境息民,共敦邻好,岂可利其土地,纳其叛臣,违盟约之信,兴无名之师乎!”晋公护不从。闰六月,戊寅,遣襄州总管卫公直督柱国陆通、大将军田弘、权景宣、元定等将兵助之。
辛巳,齐左丞相咸阳武王斛律金卒,年八十。金长子光为大将军,次子羡及孙武都并开府仪同三司,出镇方岳,其馀子孙封侯贵显者众甚。门中一皇后,二太子妃,三公主,事齐三世,贵宠无比。自肃宗以来,礼敬尤重,每朝见,常听乘步挽车至阶,或以羊车迎之。然金不以为喜,尝谓光曰:“我虽不读书,闻古来外戚鲜有能保其族者。女若有宠,为诸贵所嫉;无宠,为天子所憎。我家直以勋劳致富贵,何必藉女宠也!”
壬午,齐以东平王俨录尚书事,以左仆射赵彦深为尚书令,数远为左仆射,中书监徐之才为右仆射。定远,昭之子也。
秋,七月,戊申,立皇子至泽为太子。
八月,齐以任城王湝为太师,冯翊王润为大司马,段韶为左丞相,贺拔仁为右丞相,侯莫陈相为太宰,娄睿为太傅,斛律光为太保,韩祖念为大将军,赵郡王睿为太尉,东平王俨为司徒。
俨有宠于上皇及胡后,时兼京畿大都督,领军大将军,领御史中丞。魏朝故事:中丞出,与皇太子分路,王公皆遥驻,车去牛,顿轭于地,以待其过;其或迟违,则前驱以赤棒棒之。自迁鄴以后,此仪废绝,上皇欲尊宠俨,命一遵旧制。俨初从北宫出,将上中丞,凡京畿步骑、领军官属、中丞威仪、司徒卤簿,莫不毕从。上皇与胡后张幕于华林园东门外而观之,遣中使骤马趣仗。不得入,自言奉敕,赤棒应声碎其鞍,马惊,人坠。上皇大笑,以为善,更敕驻车,劳问良久。观者倾鄴城。
俨恒在宫中,坐含光殿视事,诸父皆拜之。上皇或时如并州,俨恒居守。每送行,或半路,或至晋阳乃还。器玩服饰,皆与齐主同,所须悉官给。尝于南宫见新冰早李,还,怒曰:“尊兄已有,我何竟无!”自是齐主或先得新奇,属官及工人必获罪。俨性刚决,尝言于上皇曰:“尊兄懦,何能帅左右!”上皇每称其才,有废立意,胡后亦劝之,既而中止。
华皎遣使诱章昭达,昭达执送建康。又诱程灵洗,灵洗斩之。皎以武州居其心腹,遣使旅都督陆子隆,子隆不从;遣兵攻之,不克。巴州刺史戴僧朔等并隶于皎,长沙太守曹庆等,本隶皎下,遂为之用。司徒顼恐上流守宰皆附之,乃曲赦湘、巴二州。九月,乙巳,悉诛皎家属。
梁以皎为司空,遣其柱国王操将兵二万会之。周权景宣将水军,元定将陆军,卫公直总之,与皎俱下。淳于量军夏口,直军鲁山,使元定以步骑数千围郢州。皎军于白螺,与吴明彻等相持。徐度、杨文通由岭路袭湘州,尽获其所留军士家属。
皎自巴陵与周、梁水军顺流乘风而下,军势甚盛,战于沌口。量、明彻募军中小舰,多赏金银,令先出当西军大舰受其拍;西军诸舰发拍皆尽,然后量等以大舰拍之,西军舰皆碎,没于中流。西军又以舰载薪,因风纵火。俄而风转,自焚,西军大败。皎与戴僧朔单舸走,过巴陵,不敢登岸,径奔江陵;卫公直亦奔江陵。
元定孤军,进退无路,斫竹开径,且战且引。欲趣巴陵,巴陵已为徐度等所据,度等遣使伪与结盟,许纵之还国;定信之,解仗就度,度执之,尽俘其众,并擒梁大将军李广。定愤恚而卒。
皎党曹庆等四下馀人并伏诛。唯以岳阳太守章昭裕,昭达之弟,桂阳太守曹宣,高祖旧臣,衡阳内史汝阴任忠,尝有密启,皆宥之。
吴明彻乘胜攻梁河东,拔之。
周卫公直归罪于梁柱国殷亮;梁主知非其罪,然不敢违,遂诛之。
周与陈既交恶,周沔州刺史裴宽白襄州总管,请益戍兵,并迁城于羊蹄山以避水。总管兵未至,程灵洗舟师奄至城下。会大雨,水暴涨,灵洗引大舰临城发拍,击楼堞皆碎,矢石昼夜攻之三十馀日;陈人登城,宽犹帅众执短兵拒战;又二日,乃擒之。
丁巳,齐上皇如晋阳。山东水,饥,僵尸满道。
冬,十月,甲申,帝享太庙。
十一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丙午,齐大赦。
癸丑,周许穆公宇文贵自突厥还,卒于张掖。
齐上皇还鄴。十二月,周晋公护母卒,诏起,令视事。
齐秘书监祖珽,与黄门侍郎刘逖友善。珽欲求宰相,乃疏赵彦深、元文遥、和士开罪状,令逖奏之,逖不敢通。彦深等闻之,先诣上皇自陈。上皇大怒,执珽,诘之,珽因陈士开、文遥、彦深等朋党、弄权、卖官、鬻狱事。上皇曰:“尔乃诽谤我!”珽曰:“臣不敢诽谤,陛下取人女。”上皇曰:“我以其饥馑,收养之耳。”珽曰:“何不开仓振给,乃买入后宫乎?”上皇益怒,以刀环筑其口,,鞭杖乱下,将扑杀之。珽呼曰:“陛下勿杀臣,臣为陛下合金丹。”遂得少宽。珽曰:“陛下有一范增不能用。”上皇又怒曰:“尔自比范增,以我为项羽邪?”珽曰:“项羽布衣,帅乌合之众,五年而成霸业。陛下藉父兄之资,才得至此,臣以为项羽未易可轻。”上皇愈怒,令以土塞其口。珽且吐且言,乃鞭二百,配甲坊,寻徙光州,敕令牢掌。别驾张奉福曰:“牢者,地牢也。”乃置地牢中,桎梏不离身;夜以芜菁子为烛,眼为所熏,由是失明。
齐七兵尚书毕义云为治酷忍,非人理所及,于家尤甚。夜为盗所杀,遗其刀,验之,其子善昭所佩刀也。有司执善昭,诛之。
临海王光大二年(戊子,公元五六八年)
春,正月,己亥,安成王顼进位太傅,领司徒,加殊礼。
辛丑,周主祀南郊。
癸亥,齐主使兼散骑常侍郑大护来聘。
湘东忠肃公徐度卒。
二月,丁卯,周主如武功。
突厥木杆可汗贰于周,更许齐人以昏,留陈公纯等数年不返。会大雷风,坏其穹庐,旬日不止。木杆惧,以为天谴,即备礼送其女于周,纯等奉之以归。三月,癸卯,至长安,周主行亲迎之礼。甲辰,周大赦。
乙巳,齐以东平王俨为大将军,南阳王绰为司徒,开府仪同三司徐显秀为司空,广宁王孝珩为尚书令。
戊午,周燕文公于谨卒。谨勋高位重,而事上益恭,每朝参,所从不过二三骑。朝廷有大事,多与谨谋之。谨尽忠补益,于功臣中特被亲信,礼遇隆重,始终无间;教训诸子,务存静退,而子孙蕃衍,率皆显达。
吴明彻乘胜进攻江陵,引水灌之,梁主出顿纪南以避之。周总管田弘从梁主,副总管高琳与梁仆射王操守江陵三城,昼夜拒战十旬。梁将马武、吉彻击明彻,败之。明彻退保公安,梁主乃得还。夏,四月,辛巳,周以达奚武为太傅,尉迟迥为太保,齐公宪为大司马。
齐上皇如晋阳。
齐尚书左仆射徐之才善医,上皇有疾,之才疗之,既愈,中书监和士开欲得次迁,乃出之才为兗州刺史。五月,癸卯,以尚书右仆射胡长仁为左仆射,士开为右仆射。长仁,太上皇后之兄也。
庚戌,周主享太庙;庚申,如醴泉宫。
壬戌,齐上皇还鄴。
秋,七月,壬寅,周随桓公杨忠卒,子坚袭爵。坚为开府仪同三司、小宫伯,晋公护欲引以为腹心。坚以白忠,忠曰:“两姑之间难为妇,汝其勿往!”坚乃辞之。
丙午,帝享太庙。
戊午,周主还长安。
壬戌,封皇弟伯智为永阳王,伯谋为桂阳王。
八月,齐请和于周,周遣军司马陆程等聘于齐;九月,丙申,齐使侍中斛斯文略报之。
冬,十月,癸亥,周主享太庙。
庚午,帝享太庙。
辛巳,齐以广宁王孝珩录尚书事,左仆射胡长仁为尚书令,右仆射和士开为左仆射,中书监唐邕为右仆射。
十一月,壬辰朔,日有食之。
齐遣兼散骑常侍李谐来聘。
甲辰,周主如岐阳。
始兴王伯茂以安成王顼专政,意甚不平,屡肆恶言。甲寅,以太皇太后令,诬帝,云与刘师知、华皎等通谋。且曰:“文皇知子之鉴,事等帝尧;传弟之怀,又符太伯。今可还申曩志,崇立贤君。”遂废帝为临海王,以安成王入纂。又下令,黜伯茂为温麻侯,置诸别馆,安成王使盗邀之于道,杀之车中。
齐上皇疾作,驿追徐之才,未至。辛未,疾亟,以后事属和士开,握其手曰:“勿负我也!”遂殂于士开之手。明日,之才至,复遣还州。
士开秘丧三日不发。黄门侍郎冯子琮问其故,士开曰:“神武、文襄之丧,皆秘不发。今至尊年少,恐王公有贰心者,意欲尽追集于凉风堂,然后与公议之。”士开素忌太尉录尚书事赵郡王睿及领军娄定远,子琮恐其矫遗诏出睿于外,夺定远禁兵,乃说之曰:“大行先已传位于今上,群臣富贵者,皆至尊父子之恩,但令在内贵臣一无改易,王公必无异志。世异事殊,岂得与霸朝相比!且公不出宫门已数日,升遐之事,行路皆传,久而不举,恐有他变。”士开乃发丧。
丙子,大赦。戊寅,尊太上皇后为皇太后。
侍中尚书左仆射元文遥,以冯子琮,胡太后之妹夫,恐其赞太后干预朝政,与赵郡王睿、和士开谋,出子琮为郑州刺史。
世祖骄奢淫泆,役繁赋重,吏民苦之。甲申,诏:“所在百工细作,悉罢之。鄴下、晋阳、中山宫人、官口之老病者,悉简放。诸家缘坐在流所者,听还。”
周梁州恒稜獠叛,总管长史南郑赵文表讨之。诸将欲四面进攻,文表曰:“四面攻之,獠无生路,必尽死以拒我,未易可克。今吾示以威恩,为恶者诛之,从善者抚之。善恶既分,破之易矣。”遂以此意遍令军中。时有从军熟獠,多与恒稜亲识,即以实报之。恒稜犹豫未决,文表军已至其境。獠中先有二路,一平一险,有獠帅数人来请为乡导。文表曰:“此路宽平,不须为导。卿但先行好慰谕子弟,使来降也。”乃遣之。文表谓诸将曰:“獠帅谓吾从宽路而进,必设伏以邀我,当更出其不意。”乃引兵自狭路入,乘高而望,果有伏兵。獠既失计,争帅众来降。文表皆慰抚之,仍征其租税,无敢违者。周人以文表为蓬州刺史。
高宗宣皇帝上之上
临海王太建元年(己丑,公元五六九年)
春,正月,辛卯朔,周主以齐世祖之丧罢朝会,遣司会李纶吊赙,且会葬。
甲午,安成王即皇帝位,改元,大赦。复太皇太后为皇太后,皇太后为文皇后;立妃柳氏为皇后,世子叔宝为太子;封皇子叔陵为始兴王,奉昭烈王祀。乙未,上谒太庙。丁酉,以尚书仆射沈钦为左仆射,度支尚书王劢为右仆射。劢,份之孙也。
辛丑,上祀南郊。
壬寅,封皇子叔英为豫章王,叔坚为长沙王。
戊午,上享太庙。
齐博陵文简王济,世祖之母弟也,为定州刺史,语人曰:“次叙当至我矣。”齐主闻之,阴使人就州杀之,葬赠如礼。
二月,乙亥,上耕藉田。甲申,齐葬武成帝于永平陵,庙号世祖。
己丑,齐徙东平王俨为琅邪王。
齐遣侍中叱列长叉聘于周。
齐以司空徐显秀为太尉,并省尚书令娄定远为司空。
初,侍中、尚书右仆射和士开,为世祖所亲狎,出入卧内,无复期度,遂得幸于胡后。及世祖殂,齐主以士开受顾托,深委任之,威权益盛;与娄定远及录尚书事赵彦深、侍中尚书左仆射元文遥、开府仪同三司唐邕、领军綦连猛、高阿那肱、度支尚书胡长粲俱用事,时号“八贵”。太尉赵郡王睿、大司马冯翊王润、安德王延宗与娄定远、元文遥皆言开齐主,请出士开为外任。会胡太后觞朝贵于前殿,睿面陈士开罪失云:“士开先帝弄臣,城狐社鼠,受纳货赂,秽乱宫掖。臣等义无杜口,冒死陈之。”太后曰:“先帝在时,王等何不言!今欲欺孤寡邪?且饮酒,勿多言!”睿等词色愈厉。仪同三司安吐根曰:“臣本商胡,得在诸贵行末,既受厚恩,岂敢惜死!不出士开,朝野不定。”太后曰:“异日论之,王等且散!”睿等或投冠于地,或拂衣而起。明日,睿等复诣云龙门,令文遥入奏之,三返,太后不听。左丞相段韶使胡长粲传太后言曰:“梓宫在殡,事太忽忽,欲王等更思之!”睿等遂皆拜谢。长粲复命,太后曰:“成妹母子家者,兄之力也。”厚赐睿等,罢之。
太后及齐主召问士开,对曰:“先帝于群臣之中,待臣最厚。陛下谅暗始尔,大臣皆有觊觎。今若出臣,正是剪陛下羽翼。宜谓睿等云:‘文遥与臣,俱受先帝任用,岂可一去一留!并可用为州,且出纳如旧。待过山陵,然后遣之。’睿等谓臣真出,心必喜之。”帝及太后然之,告睿等如其言。乃以土开为兗州刺史,文遥为西兗州刺吏。葬毕,等睿促士开就路。太后欲留士开过百日,睿不许;数日之内,太后数以为言。有中人知太后密旨者。谓睿曰:“太后意既如此,殿下何宜苦违!”睿曰:“吾受委不轻。今嗣主幼冲,岂可使邪臣在侧!不守之以死,何面戴天!”遂更见太后,苦言之。太后令酌酒赐睿,睿正色曰:“今论国家大事,非为卮酒!”言讫,遽出。
士开载美女珠帘诣娄定远,谢曰:“诸贵欲杀士开,蒙王力,特全其命,用为方伯。今当奉别,谨上二女子、一珠帘。”定远喜,谓士开曰:“欲还入不?”士开曰:“在内久不自安,今得出,实遂本志,不愿更入。但乞王保护,长为大州刺史足矣。”定远信之。送至门,士开曰:“今当远出,愿得一辞觐二宫。”定远许之。士开由是得见太后及帝,进说曰:“先帝一旦登遐,臣愧不能自死。观朝贵意势,欲以陛下为乾明。臣出之后,必有大变,臣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因恸哭。帝、太后皆泣,问:“计安出?”士开曰:“臣已得入,复何所虑,正须数行诏书耳。”于是诏出定远为青州刺史,责赵郡王珽以不臣之罪。
旦日,睿将复入谏,妻子咸止之,睿曰:“社稷事重,吾宁死事先皇,不忍见朝廷颠沛。”至殿门,又有人谓曰:“殿下勿入,恐有变。”睿曰:“吾上不负天,死亦无恨。”入,见太后,太后复以为言,睿执之弥固。出,至永巷,遇兵,执送华林园雀离佛院,令刘桃枝拉杀之。睿久典朝廷,清正自守,朝野冤惜之。复以士开为侍中、尚书左仆射。定远归士开所遗,加以馀珍赂之。
三月,齐王如晋阳。夏,四月,甲子,以并州尚书省为大基圣寺,晋祠为大崇皇寺。乙丑,齐主还鄴。
齐主年少,多嬖宠。武卫将军高阿那肱,素以谄佞为世祖琢和士开所厚,世祖多令在东宫侍齐主,由是有宠,累迁并省尚书令,封淮阴王。
世祖简都督二十人,使侍卫东宫,昌黎韩长鸾预焉,齐主独亲爱长鸾。长鸾名凤,以字行,累迁侍中、领军,总知内省机密。
宫婢陆令萱者,其夫汉阳骆超,坐谋叛诛,令萱配掖庭,子提婆,亦没为奴。齐王之在襁褓,令萱保养之。令萱巧黠,善取媚,有宠于胡太后,宫掖之中,独擅威福,封为郡君,和士开、高阿那肱皆为之养子。齐主以令萱为女侍中。令萱引提婆入侍齐主,朝夕戏狎,累迁至开府仪同三司、虎卫大将军。宫人穆舍利者,斛律后之从婢也,有宠于齐王;令萱欲附之,乃为之养母,荐为弘德夫人,因令提婆冒姓穆氏。然和士开用事最久,诸幸臣皆依附之,以固其宠。
齐主思祖珽,就流囚中除海州刺史。珽乃遗陆媪弟仪同三司悉达书曰:“赵彦深心腹阴沉,欲行伊、霍事,仪同姊弟岂得平安,何不早用智士邪!”和士开亦以珽有胆略,欲引为谋主,乃弃旧怨,虚心待之,与陆媪言于帝曰:“襄、宣、昭三帝之子,皆不得立。今至尊独在帝位者,祖孝征之力也。人有功,不可不报。孝征心行虽薄,奇略出人,缓急可使。且其人已盲,必无反心。请呼取,问以筹策。”齐王从之,召入,为秘书监,加开府仪同三司。
士开谮尚书令陇东王胡长骄恣,出为齐州刺史。长仁怨愤,谋遣刺客杀士开。事觉,士开与珽谋之,珽引汉文帝诛薄昭故事,遂遣使就州赐死。
五月,庚戌,周主如醴泉宫。
秋,七月,辛卯,皇太子纳妃沈氏,吏部尚书君理之女也。辛亥,周主还长安。
八月,庚辰,盗杀周孔城防主,以其地入齐。
九月,辛卯,周遣齐公宪与柱国李穆将兵趣宜阳,筑崇德等五城。
欧阳纥在广州十馀年,威惠著于百越。自华皎之叛,帝心疑之,征为左卫将军。纥恐惧,其部下多劝之反,遂举兵攻衡州刺史钱道戢。
帝遣中书侍郎徐俭持节谕旨。纥初见俭,盛仗卫,言辞不恭。俭曰:“吕嘉之事,诚当已远,将军独不见周边、陈宝应乎!转祸为福,未为晚也。”纥默然不应,置俭于孤园寺,累旬不得还。纥尝出见俭,俭谓之曰:“将军业已举事,俭须还报天子。俭之性命,虽在将军,将军成败,不在于俭,幸不见留。”纥乃遣俭还。俭,陵之子也。
冬,十月,辛未,诏车骑将军章昭达讨纥。
壬午,上享太庙。
十一月,辛亥,周鄫文公长孙俭卒。
辛丑,齐以斛律光为太傅,冯翊王润为太保,琅邪王俨为大司马。十二月,庚午,以兰陵王长恭为尚书令。庚辰,以中书监魏收为左仆射。
周齐公宪等周齐宜阳,绝其粮道。
自华皎之乱,与周人绝,至是周遣御正大夫杜杲来聘,请复修旧好。上许之,遣使如周。
临海王太建二年(庚寅,公元五七零年)
春,正月,乙酉朔,齐改元武平。齐东安王娄睿卒。
丙午,上享太庙。
戊申,齐使兼散骑常侍裴谳之来聘。
齐太傅斛律光,将步骑三万救宜阳,屡破周军,筑统关、丰华二城以通宜阳粮道而还。周军追之,光纵击,又破之,获其开府仪同三司宇文英、梁景兴。二月,己巳,齐以斛律光为右丞相、并州刺史,又以任城王为太师,贺拔录尚书事。
欧阳纥召阳春太守冯仆至南海,诱与同反。仆遣使告其母洗夫人。夫人曰:“我为忠贞,今经两世,不能惜汝负国。”遂发兵拒境,帅诸酋长迎章昭达。
昭达倍道兼行,至始兴。纥闻昭达奄至,恇扰不知所为,出顿洭口,多聚沙石,盛以竹笼,置于水栅之外,用遏舟舰。昭达居上流,装舰造拍,令军人衔刀潜行水中,以斫笼,篾皆解。因纵大舰随流突之,纥众大败,生擒纥,送之。癸未,斩于建康市。
纥之反也,士人流寓在岭南者皆惶骇。前著作佐郎萧引独恬然,曰:“管幼安、袁曜卿,亦但安坐耳。君子直己以行义,何忧惧乎!”纥平,上征为金部侍郎。引,允之弟也。
冯仆以其母功,封信都侯,迁石龙太守,遣使者持节册命洗氏为石龙太夫人,赐绣宪油络驷马安车一乘,给鼓吹一部,并麾幢旌节,其卤簿一如刺史之仪。
三月,丙申,皇太后章氏殂。
戊戌,齐安定武王贺拔仁卒。
丁未,大赦。
夏,四月,甲寅,周以柱国宝文盛为大宗伯。
周主如醴泉宫。
戊寅,葬武宣皇后于万安陵。
闰月,戊申,上谒太庙。
五月,壬午,齐遣使来吊。
六月,乙酉,齐以广宁王孝珩为司空。
甲辰,齐穆夫人生子恒。齐主时未有男,为之大赦。陆令萱欲恒为太子,恐斛律后恨怒,乃白齐主,使斛律后母养之。
秋,七月,癸丑,齐立肃宗子彦其为城阳王,彦忠为梁郡王。甲寅,以尚书令兰陵王长恭为录尚书事,中领军和士开为尚书令,赐爵淮阳王。
士开威权日盛,朝士不知廉耻者,或为之假子,与富商大贾同在伯仲之列。尝有一人士参士开疾,值医云:“王伤寒极重,他药无效,应服黄龙汤。”士开有难色。人士曰:“此物甚易服,王不须疑,请为王先尝之。”一举而尽。士开感其意,为之强服,遂得愈。
乙卯,周主还长安。
癸酉,刘以华山王凝为太傅。
司空章昭达攻梁,梁主与周总管陆腾拒之。周人于峡口南岩筑安蜀城,横引大索于江上,编苇为桥,以度军粮。昭达命军士为长戟,施于楼船上,仰割其索。索断,粮绝,因纵兵攻安蜀城,下之。
梁主告急于周襄州总管卫公直,直遣大将军李迁哲将兵救之。迁哲以其所部守江陵外城,自帅骑兵出南门,使步出北门,首尾邀击陈兵,陈兵多死。夜,陈兵窃于城西以梯登城,登者数百人。迁哲与陆腾力战拒之,乃退。
昭达又决龙川宁朔堤,引水灌江陵。腾出战于西堤,昭达兵不利,乃引还。
八月,辛卯,齐主如晋阳。
九月,乙巳,齐立皇子恒为太子。
冬,十月,辛巳朔,日有食之。
齐以广宁王孝珩为司徒,上洛王思宗为司空。复以梁永嘉王庄为开府仪同三司、梁王,许以兴复,竟不果。及齐亡,庄愤邑,卒于鄴。
乙酉,上享太庙。
己丑,齐复威宗谥曰文宣皇帝,庙号显祖。
丁酉,周郑恒公达奚武卒。
十二月,丁亥,齐主还鄴。
周大将军郑恪将兵平越巂,置西宁州。
周、齐争宜阳,久不决。勋州刺史韦孝宽谓其下曰:“宜阳一城之地,不足损益,两国争之,劳师弥年。彼岂无智谋之士,若弃崤东,来图汾北,我必失地。今宜速于华谷及长秋筑城以杜其意。脱其先我,图之实难。”乃画地形,且陈其状。晋公护谓使者曰:“韦公子孙虽多,数不满百。汾北筑城,遣谁过之?”事遂不行。
齐斛律光果出晋州道,于汾北筑华谷、龙门二城。光至汾东,与孝宽相见,光曰:“宜阳小城,久劳争战。今已舍彼,欲于汾北取偿,幸勿怪也。”孝宽曰:“宜阳,彼之要冲,汾北,我之所弃。我弃彼取,其偿安在!君辅翼幼主,位望隆重,不抚循百姓而极武穷兵,苟贪寻常之地,涂炭疲弊之民,窃为君不取也!”
光进围定阳,筑南汾城以逼之。周人释宜阳之围以救汾北。晋公护问计于齐公宪,宪曰:“兄宜暂出同州以为声势,宪请以精兵居前,随机攻取。”护从之。
临海王太建三年(辛卯,公元五七一年)
丁巳,齐使兼散骑常侍刘环俊来聘。
辛酉,上祀南郊;辛未,祀北郊。
齐斛律光筑十三城于西境,马上以鞭指画而成,拓地五百里,而未尝伐功。又与周韦孝宽战于汾北,破之。齐公宪督诸将东拒齐师。
二月,辛巳,上祀明堂。丁酉,耕藉田。
壬寅,齐以兰陵王长恭为尉,赵彦深为司空,和士开录尚书事,徐之才为尚书令,唐邕为左仆射,吏部尚书冯子琮为右仆射,仍摄选。
子琮素谄附士开,至是,自以太后亲属,且典选,颇擅引用人,不复启禀,由是与士开有隙。
三月,丁丑,大赦。
周齐公宪自龙门渡河,斛律光退保华谷,宪攻拔其新筑五城。齐太宰段韶、兰陵王长恭将兵御周师,攻柏谷城,拔之而还。
夏,四月,戊寅朔,日有食之。
壬午,齐以琅邪王俨为太保。
壬辰,齐遣使来聘。
周陈公纯等取齐宜阳等九城,齐斛律光将步骑五万赴之。
五月,癸亥,周使纳言郑诩来聘。
周晋公护使中外府参军郭荣城于姚襄城南、定阳城西,齐段韶引兵袭周师,破之。六月,韶围定阳城,周汾州刺史杨敷固守不下。韶急攻之,屠其外城。时韶卧病,谓兰陵王长恭曰:“此城三百重涧,皆无走路;唯虑东直一道耳,贼必从此出,宜简精兵专守之,此必成擒。”长恭乃令壮士千馀人伏于东南涧口。城中粮尽,齐公宪总兵救之,惮韶,不敢进。敷帅见兵突围夜走,伏兵击擒之,尽俘其众。乙巳,齐取周汾州及姚襄城,唯郭荣所筑城独存。敷,愔之族子也。
敷子素,少多才艺,有大志,不拘小节。以其父守节陷齐,未蒙赠谥,上表申理。周主不许,至于再三,帝大怒,命左右斩之。素大言曰:“臣事无道天子,死其分也!”帝壮其言,赠敷大将军,谥曰忠壮,以素为仪同三司,渐见礼遇。帝命素为诏书,下笔立成,词义兼美,帝曰:“勉之,勿忧不富贵。”素曰:“但恐富贵来逼臣,臣无心图富贵也。”
齐斛律光与周师战于宜阳城下,取周建安等四戍,捕虏千馀人而还。军未至鄴,齐主敕使散兵,光以军士多有功者,未得慰劳,乃密通表,请遣使宣旨,军仍且进,齐朝发使迟留。军还,将至紫陌,光乃驻营待使。帝闻光军已逼,心甚恶之,亟令舍人召光入见,然后宣劳散兵。
齐琅邪王俨以和士开、穆提婆等专横奢纵,意甚不平。二人相谓曰:“琅邪王眼光奕奕,数步射人,向者暂对,不觉汗出;吾辈见天子奏事尚不然。”由是忌之,乃出俨居北宫,五日一朝,不得无时见太后。
俨之除太保也,馀官悉解,犹带中丞及京畿。士开等以北城有武库,欲移俨于外,然后夺其兵权。治书侍御史王子宜,与俨所亲开府仪同三司高舍洛、中常侍刘辟强说俨曰:“殿下被疏,正由士开间构,何可出北宫入民间也!”俨谓侍中冯子琮曰:“士开罪重,儿欲杀之,何如?”子琮心欲废帝而立俨,因劝成之。
俨令子宜表弹士开罪,请付禁推。子琮杂它文书奏之,齐主不审省而可之。俨诳领军库狄伏连曰:“奉敕,令领军收士开。”伏连以告子琮,且请覆奏,子琮曰:“琅邪受敕,何必更奏。”伏连信之,发京畿军士,伏于神虎门外,并戒门者不听士开入。秋,七月,庚午旦,士开依常早参,伏连执士开手曰:“今有一大好事。”王子宜授以一函,云:“有敕,令王向台。”因遣军士护送。俨遣都督冯永洛就台斩之。
俨本意唯杀士开,其党因逼俨曰:“事既然,不可中止。”俨遂帅京畿军士三千馀人屯千秋门。帝使刘桃枝将禁兵八十人召俨,桃枝遥拜。俨命反缚,将斩之,禁兵散走。帝又使冯子琮召俨,俨辞曰:“士开昔来实合万死,谋废至尊,剃家家发为尼,臣为是矫诏诛之。尊兄若欲杀臣,不敢逃罪。若敕臣,愿遣姊姊来迎,臣即入见。”姊姊,谓陆令萱也,俨欲诱出杀之。令萱执刀在帝后,闻之,战栗。
帝又使韩长鸾召俨,俨将入,刘辟强牵衣谏曰:“若不斩穆提婆母子,殿下无由得入。”广宁王孝珩、安德王延宗自西来,曰:“何不入?”辟强曰:“兵少。”延宗顾众而言曰:“孝昭帝杀杨遵彦,止八十人。今有数千,何谓少?”
帝泣启太后曰:“有缘,复见家家;无缘,永别!”乃急召斛律光,俨亦召之。
光闻俨杀士开,抚掌大笑曰:“龙子所为,固自不似凡人!”入,见帝于永巷。帝帅宿卫者步骑四百,授甲,将出战,光曰:“小儿辈弄兵,与交手即乱。鄙谚云:‘奴见大家心死。’至尊宜自至千秋门,琅邪必不敢动。”帝从之。
光步道,使人走出,曰:“大家来。”俨徒骇散。帝驻马桥上遥呼之,俨犹立不进,光就谓曰:“天子弟杀一夫,何所苦!”执其手,强引以前,请于帝曰:“琅邪王年少,肠肥脑满,轻为举措,稍长自不复然,愿宽其罪。”帝拔俨所带刀环,乱筑辫头,良久,乃释之。
收库狄伏连、高舍洛、王子宜、刘辟强、都督翟显贵,于后园支解,暴之都街。帝欲尽杀俨府文武职吏,光曰:“此皆勋贵子弟,诛之,恐人心不安。”赵彦深亦曰:“《春秋》责帅。”于是罪之各有差。
太后责问俨,俨曰:“冯子琮教儿。”太后怒,遣使就内省以弓弦绞杀子琮,使内参以库车载尸归其家。自是太后常置俨于宫中,每食必自尝之。
八月,己亥,齐主如晋阳。九月,辛亥,齐以任城王湝为太宰,冯翊王润为太师。
己未,齐平原忠武王段韶卒。韶有谋略,得将士死力,出总军旅,入参帏幄,功高望重,而雅性温慎,得宰相体。事后母孝,闺门雍肃,齐勋贵之家,无能及者。
齐祖珽说陆令萱,出赵彦深为兗州刺史。齐主以珽为侍中。陆令萱说帝曰:“人称琅邪王聪明雄勇,当今无敌;观其相表,殆非人臣。自专杀以来,常怀恐惧,宜早为之计。”幸臣何洪珍等亦请杀之。帝未决,以食舆密迎珽,问之,珽称:“周公诛管叔,季友鸩庆父。”帝乃携俨之晋阳,使右卫大将军赵元侃诱俨执之,元侃曰:“臣昔事先帝,见先帝爱王。今宁就死,不忍行此。”帝出元侃为豫州刺史。
庚午,帝启太后曰:“明旦欲与仁威早出猎。”夜四鼓,帝召俨,俨疑之。陆令萱曰:“兄呼,儿何为不去!”俨出,至永巷,刘桃枝反接其手。俨呼曰:“乞见家家、尊兄。”桃枝以袖塞其口,反袍蒙头负出,至大明宫,鼻血满面,拉杀之,时年十四,裹之以席,埋于室内。帝使启太后,太后临哭,十馀声,即拥入殿。遗腹四男,皆幽死。
冬,十月,罢京畿府,入领军。
壬午,周冀公通卒。
甲申,上享太庙。
乙未,周遣右武伯谷会琨等聘于齐。
齐胡太后出入不节,与沙门统昙献通,诸僧至有戏呼昙献为太上皇者。齐主闻太后不谨而未之信,后朝太后,见二尼,悦而召之,乃男子也。于是昙献事亦发,皆伏诛。
己亥,帝自晋阳奉太后还鄴,至紫陌,遇大风。舍人魏僧伽习风角,奏言:“即时当有暴逆事。”帝诈云“鄴中有变”,弯弓缠弰,驰入南城,遣宦者邓长颙幽太后于北宫,仍敕内外诸亲皆不得与胡太后相见。太后或为帝设食,帝亦不敢尝。
庚戌,齐遣侍中赫连子悦聘于周。
十一月,丁巳,周主如散关。
丙寅,齐以徐州行台广陵王孝珩录尚书事;庚午,又以为司徒。癸酉,以斛律光为左丞相。
十二月,己丑,周主还长安。
壬辰,邵陵公章昭达卒。
是岁,梁华皎将如周,过襄阳,说卫公直曰:“梁主既失江南诸郡,民少国贫;朝廷兴亡继绝,理宜资赡,望借数州以资梁国。”直然之,遣使言状,周主诏以基、平、鄀三州与之。
翻译
《资治通鉴·卷一百七十·陈纪四》并非一首诗,而是北宋史学家司马光所著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的一篇历史文献,记载了南朝陈临海王光大元年至高宗太建三年(公元567—571年)之间的重要政治、军事与宫廷事件。因此,不存在“诗”的译文。以下为该卷内容的白话翻译:
从陈临海王光大元年(丁亥,公元567年)至太建三年(辛卯,公元571年),共五年时间。
临海王光大元年春正月,初一发生日食。尚书左仆射袁枢去世。初二,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大”。十四日,皇帝祭祀南郊。十五日,北齐太上皇返回邺城。二十二日,北周国君举行耕籍田仪式。
二月一日,北齐皇帝行加冠礼,大赦天下。
当初,陈武帝在梁州时,任用刘师知为中书舍人。刘师知学识渊博,擅长文辞,熟悉朝廷礼仪,在世祖朝虽官职未升,但深受信任,与安成王陈顼、尚书仆射到仲举一同受遗诏辅政。刘师知与到仲举常居宫中,参与决策,而陈顼率三百亲兵入驻尚书省。刘师知见陈顼声望日隆,心生嫉妒,与尚书左丞王暹等人密谋将陈顼外放。众人犹豫不决。东宫通事舍人殷不佞素以名节自许,又受命侍奉太子,便驰往相府,假传太后命令,对陈顼说:“如今四方安定,您应回东府处理州务。”
陈顼正要动身,中记室毛喜飞马赶来劝阻:“陈朝立国不久,国丧接连,内外不安。太后深思熟虑,才命您入省共理政务。今日之令,必非太后本意。社稷重大,愿您三思,应再奏请确认,以免奸人得逞。一旦出宫,便受制于人,如同曹爽想做富家翁而不可得!”陈顼派毛喜与领军将军吴明彻商议,吴明彻说:“嗣君年幼,政务多缺。殿下亲如周公、召公,当辅国安邦,请留宫中勿疑。”陈顼于是称病,召见刘师知,将其扣留,并派毛喜先向太后禀报。太后说:“如今伯宗年幼,政事全托付二郎(陈顼),这不是我的意思。”毛喜又报告皇帝,皇帝说:“这是刘师知等人所为,朕并不知情。”毛喜回报,陈顼遂囚禁刘师知,亲自面见太后与皇帝,痛陈其罪,亲手起草敕令,交付廷尉治罪。当夜,刘师知被赐死于狱中。到仲举被贬为金紫光禄大夫。王暹、殷不佞交由司法处置。殷不佞是殷不豁之弟,素有孝行,陈顼一向敬重,故免死仅罢官。王暹被处死。自此,国家大权尽归陈顼。
右卫将军韩子高驻守领军府,军力最强,曾与到仲举密谋。事未成。毛喜建议挑选士兵加强其部,并赐铁炭修缮兵器,以安其心。陈顼惊道:“他正欲谋反,为何还要增强他?”毛喜说:“先帝刚葬,边患未平,韩子高受前朝重托,名义正当。若贸然抓捕,恐其顽抗作乱。不如推心置腹,诱使其不疑,伺机除之,只需一勇士之力。”陈顼深以为然。
到仲举被废回家,内心不安。其子郁娶世祖妹信义长公主,任南康内史,尚未赴任。韩子高亦感危惧,请求外调衡、广诸镇。郁常乘小轿,蒙妇人衣,与韩子高密谋。恰有前上虞令陆昉及韩子高部将告发其谋反。陈顼正在尚书省召集文武大臣议立太子。清晨,仲举、子高入省,皆被捕,连同郁送交廷尉,下诏赐死于狱中,余党不予追究。
二十六日,南豫州刺史余孝顷因谋反被杀。二十八日,任命东扬州刺史始兴王伯茂为中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伯茂是皇帝母弟,曾参与刘师知、韩子高之谋。陈顼恐其煽动内外,故授以高位,令其居宫中陪伴皇帝。
三月初十,任命尚书右仆射沈钦为侍中、左仆射。
夏四月初九,北齐派散骑常侍司马幼之前来聘问。
湘州刺史华皎闻韩子高死,内心不安,整军备战,安抚部属,上表请求调任广州,试探朝廷态度。陈顼表面答应,但诏书未发。华皎暗中联络北周,又投靠后梁,以其子玄响为人质。
五月初十,陈顼任命丹杨尹吴明彻为湘州刺史。
十一日,北齐任命东平王高俨为尚书令。陈顼派吴明彻率水军三万进逼郢州,十三日,派征南大将军淳于量率水军五万继进,又派冠武将军杨文通从安成经茶陵进军,巴山太守黄法慧从宜阳出澧陵,联合江州刺史章昭达、郢州刺史程灵洗共同讨伐华皎。六月初九,任命司空徐度为车骑将军,统领建康诸军,从陆路进攻湘州。
二十日,北周国君尊其母叱奴氏为皇太后。
二十八日,北齐封皇弟仁机为西河王,仁约为乐浪王,仁俭为颍川王,仁雅为安乐王,仁直为丹杨王,仁谦为东海王。
华皎使者至长安;后梁王也上书说明情况,请求援军。北周商议是否出兵。司会崔猷反对:“去年东征,伤亡过半,疮痍未复。今陈保境安民,敦睦邻好,岂可贪其土地,纳其叛臣,背盟兴无名之师?”晋公宇文护不听。闰六月初八,派襄州总管卫公宇文直督柱国陆通、大将军田弘、权景宣、元定等出兵助华皎。
十一日,北齐左丞相咸阳武王斛律金去世,享年八十。其长子斛律光为大将军,次子斛律羡及孙斛律武都皆为开府仪同三司,镇守一方,家族显赫,一门出一皇后、二太子妃、三公主,三世贵宠无比。肃宗以来,礼遇尤重,朝见可乘车至阶,或以羊车迎之。然斛律金不喜,曾对子光说:“我虽不读书,却知外戚少有善终。女若有宠,遭人嫉妒;无宠,则被天子厌弃。我家凭功勋富贵,何须倚仗女色!”
十二日,北齐以东平王高俨录尚书事,赵彦深为尚书令,徐远为左仆射,徐之才为右仆射。
秋七月初九,立皇子陈至泽为太子。
八月,北齐以任城王湝为太师,冯翊王润为大司马,段韶为左丞相,贺拔仁为右丞相,侯莫陈相为太宰,娄睿为太傅,斛律光为太保,韩祖念为大将军,赵郡王睿为太尉,东平王高俨为司徒。
高俨受太上皇与胡后宠爱,兼京畿大都督、领军大将军、御史中丞。魏旧制:中丞出行,与太子分道,王公须下车牵牛,横轭于地候其通过;违者以赤棒击之。迁都邺城后此仪废止。太上皇欲抬高其地位,命恢复旧制。高俨首次出行,步骑、属官、仪仗齐备,太上皇与胡后于华林园东门外设幕观看,遣使快马催促仪仗,使者自称奉敕,仍被赤棒击碎马鞍,马惊人坠。太上皇大笑,赞其威严,久劳问之,观者倾城。
高俨常居宫中,于含光殿理事,诸父皆拜之。太上皇有时赴并州,高俨留守。每次送行,或至半路,或抵晋阳方返。器物服饰皆与皇帝同,所需皆由官府供给。曾在南宫见新冰早李,回宫怒道:“兄长已有,我为何没有!”自此凡皇帝先得奇物,属官工匠必获罪。高俨性刚决,曾言:“兄懦弱,怎能统御左右!”太上皇常赞其才,有废立之意,胡后亦劝之,终未果。
华皎派使诱降章昭达,被执送建康;诱程灵洗,被斩。武州为其腹地,遣使召都督陆子隆,不从;出兵攻之,不克。巴州刺史戴僧朔等皆附之,长沙太守曹庆等原属其下,遂为其用。陈顼恐上游官员附逆,特赦湘、巴二州。九月初三,诛杀华皎家属。
后梁以华皎为司空,遣柱国王操率兵二万会合。北周权景宣率水军,元定率陆军,卫公宇文直统帅,与华皎顺流而下。淳于量军驻夏口,宇文直驻鲁山,元定率数千步骑围郢州。华皎军驻白螺,与吴明彻相持。徐度、杨文通由岭路袭湘州,俘其留守将士家属。
华皎自巴陵与周、梁水军顺风而下,军势甚盛,战于沌口。淳于量、吴明彻招募小舰,重赏金银,令其先出迎击敌大舰,承受拍竿攻击;待敌拍竿耗尽,再以大舰反击,敌舰皆碎,沉于中流。敌军又以舰载薪纵火,风向突转,反烧己军,大败。华皎与戴僧朔单船逃奔江陵;宇文直亦败走江陵。
元定孤军深入,进退无路,砍竹开道,边战边退,欲趋巴陵,然已被徐度占据。徐度伪称结盟,许其回国。元定信之,解甲投降,被俘,全军覆没,梁大将军李广亦被擒。元定愤恨而死。
华皎党羽曹庆等四十余人伏诛。唯岳阳太守章昭裕(章昭达弟)、桂阳太守曹宣(高祖旧臣)、衡阳内史任忠(曾密报)三人获赦。
吴明彻乘胜攻后梁河东,攻克。
北周宇文直归罪于梁柱国殷亮;梁主明知其冤,然不敢违抗,遂诛之。
周陈交恶,周沔州刺史裴宽请增兵,并迁城于羊蹄山避水。援兵未至,程灵洗水军突至城下。适逢大雨,水涨,灵洗以大舰临城发拍,击毁城楼,昼夜攻城三十余日,终破城。裴宽率众持短兵巷战,两日后被俘。
十八日,北齐太上皇赴晋阳。山东水灾,饥荒,尸横遍野。
冬十月十五日,陈帝祭太庙。
十一月初一,日食。
二十三日,北齐大赦。
三十日,北周许穆公宇文贵自突厥还,卒于张掖。
太上皇返邺。十二月,北周晋公宇文护母卒,诏令起复视事。
齐秘书监祖珽与黄门侍郎刘逖友善。珽欲为宰相,乃上疏揭发赵彦深、元文遥、和士开罪状,令刘逖奏报,刘逖不敢。三人闻讯,先向太上皇自辩。太上皇大怒,逮捕祖珽,诘问。珽遂揭露士开、文遥、彦深结党营私、卖官鬻狱之事。太上皇怒斥:“你竟敢诽谤我!”珽答:“陛下强取民女。”上皇曰:“因其饥寒,收养而已。”珽曰:“何不开仓赈济,而买入后宫?”上皇更怒,以刀环击其口,鞭打欲杀。珽呼:“勿杀臣,臣能为陛下炼丹。”得缓。又言:“陛下有范增不能用。”上皇怒:“你自比范增,以我为项羽?”珽曰:“项羽布衣起兵,五年成霸业。陛下赖父兄基业,臣以为项羽不可轻。”上皇愈怒,命以土塞其口。珽吐土续言,终被鞭二百,配役甲坊,后徙光州,命“牢掌”。别驾张奉福曰:“‘牢’即地牢。”遂囚于地牢,戴枷锁,夜以芜菁子为烛,烟熏失明。
齐七兵尚书毕义云酷虐异常,家中尤甚。夜间被盗所杀,遗刀验为其次子毕善昭之佩刀。官府捕善昭,诛之。
临海王光大二年(戊子,568年)
正月初五,安成王陈顼进位太傅,领司徒,加殊礼。
初七,北周国君祀南郊。
十九日,北齐遣郑大护来聘。
湘东忠肃公徐度卒。
二月初九,北周国君赴武功。
突厥木杆可汗背周,允诺齐婚,扣留陈公宇文纯数年。忽大雷风,毁其穹庐,旬日不止。可汗惧,以为天谴,遂备礼送女于周,纯等迎归。三月初六,至长安,周主亲迎。初七,大赦。
初八,北齐以高俨为大将军,南阳王绰为司徒,徐显秀为司空,广宁王孝珩为尚书令。
二十一日,北周燕文公于谨卒。谨功高位重,事君恭敬,每朝仅带二三骑。朝廷大事多与之谋。忠诚补益,功臣中最受亲信,礼遇始终如一。教子静退,子孙显达。
吴明彻乘胜攻江陵,引水灌城,梁主退驻纪南。周田弘随梁主,高琳与王操守三城,昼夜拒战百日。梁将马武、吉彻击明彻,败之。明彻退保公安,梁主乃还。
夏四月初五,北周以达奚武为太傅,尉迟迥为太保,齐公宪为大司马。
太上皇赴晋阳。
齐徐之才善医,治太上皇疾愈。和士开欲升迁,乃出之才为兖州刺史。五月初七,以胡长仁为左仆射,士开为右仆射。长仁乃太上皇后兄。
十四日,周主祭太庙;二十四日,赴醴泉宫。
二十六日,太上皇返邺。
秋七月,初三,周随桓公杨忠卒,子杨坚袭爵。坚为开府仪同三司、小宫伯,宇文护欲引为心腹。坚告父,忠曰:“两姑之间难为妇,勿往!”坚辞之。
十七日,帝祭太庙。
二十九日,周主还长安。
初二,封皇弟伯智为永阳王,伯谋为桂阳王。
八月,齐请和于周,周遣陆程等聘齐;九月十七日,齐遣斛斯文略报聘。
冬十月十四日,周主祭太庙。
二十一日,帝祭太庙。
初三,齐以广宁王孝珩录尚书事,胡长仁为尚书令,和士开为左仆射,唐邕为右仆射。
十一月初一,日食。
齐遣李谐来聘。
十三日,周主赴岐阳。
周遣崔彦等聘齐。
始兴王伯茂不满陈顼专政,屡出恶言。二十三日,以太皇太后令诬帝与刘师知、华皎通谋,称“文皇识子如尧,传弟似泰伯”,废帝为临海王,立安成王。又贬伯茂为温麻侯,安置别馆,陈顼遣盗于途中杀之。
太上皇病发,急召徐之才,未至。二十五日,病危,托后事于和士开,握其手曰:“勿负我也!”遂卒于士开怀中。次日,之才至,复遣还州。
士开秘丧三日不发。冯子琮问故,士开称神武、文襄皆秘丧,恐王公有异心,欲召集凉风堂议之。子琮恐其借机排挤赵郡王睿、娄定远,劝曰:“今上已继位,群臣富贵皆赖君恩,内臣不变,外无异志。时移世易,岂可效仿霸朝?且您多日不出,消息已传,久不举丧恐生变。”士开乃发丧。
二十九日,大赦。三十日,尊太上皇后为皇太后。
侍中元文遥恐冯子琮借胡太后干预朝政,与赵郡王睿、和士开合谋,出子琮为郑州刺史。
世祖奢靡,赋役繁重,百姓困苦。初五,诏令罢百工细作,释放老病宫人,流放者亲属准归。
周梁州恒稜獠叛,赵文表讨之。诸将欲四面围攻,文表曰:“断其生路,必死战,难克。应示恩威,诛恶抚善。”军中传令。熟獠多识恒稜人,如实相告。恒稜犹豫,文表军已至。獠帅请为向导,文表曰:“宽路无需导引,卿先行劝降。”乃遣之。文表料其设伏于宽路,遂由狭路进兵,果见伏兵。獠计败,纷纷来降。文表抚之,征租税,无人违抗。周以文表为蓬州刺史。
高宗太建元年(己丑,569年)
正月初一,北周因齐世祖丧停朝会,遣李纶吊唁并参加葬礼。
初四,安成王即位,改元“太建”,大赦。复太皇太后为皇太后,皇太后为文皇后;立妃柳氏为后,世子叔宝为太子;封叔陵为始兴王,奉昭烈王祀。初五,谒太庙。初七,以沈钦为左仆射,王劢为右仆射。
十一日,帝祀南郊。
十二日,封叔英为豫章王,叔坚为长沙王。
二十九日,帝祭太庙。
齐博陵王济言:“按序应轮到我。”齐主闻之,密使人杀之,依礼安葬。
二月初九,帝耕藉田。十八日,齐葬武成帝于永平陵,庙号世祖。
二十三日,齐徙高俨为琅邪王。
齐遣叱列长叉聘周。
以徐显秀为太尉,娄定远为司空。
初,和士开受世祖宠幸,出入宫闱,得幸于胡后。世祖死后,齐主深信之,权势日盛,与娄定远、赵彦深、元文遥、唐邕、綦连猛、高阿那肱、胡长粲共掌朝政,号“八贵”。赵郡王睿、冯翊王润、安德王延宗与娄定远、元文遥请出士开外任。适胡太后宴朝臣,睿当面陈其罪:“士开先帝弄臣,城狐社鼠,受贿乱宫。”太后怒:“先帝时为何不说!今欺孤寡耶?饮酒,勿多言!”睿等愈激。安吐根曰:“臣本商胡,蒙厚恩,岂惜死!不出士开,朝野不定。”太后曰:“异日再议,散去!”睿等或掷冠,或拂袖而去。
次日,睿等再至云龙门,令文遥奏报,往返三次,太后不允。段韶令胡长粲传太后言:“梓宫未殡,事不宜急,望再思。”睿等拜谢。长粲回报,太后曰:“成我母子者,兄之力也。”厚赐而罢。
太后与齐主召问士开,对曰:“先帝待臣最厚。今主幼,大臣觊觎。若出臣,是剪陛下羽翼。可告睿等:‘文遥与臣俱受先任,岂可一留一出?可同为州官,暂留任职,待葬礼毕再遣。’”帝太后然之,如言告睿。遂以士开为兖州刺史,文遥为西兖州刺史。葬毕,睿催士开出发。太后欲留百日,睿不许;数日间,太后屡言。有宦官知其意,劝睿:“太后如此,何苦违逆!”睿曰:“吾受托重任,嗣主年幼,岂容邪臣在侧!不以死守之,何颜见天!”再谏太后,正色曰:“论国事,非为饮酒!”言毕而出。
士开携美女珠帘赠娄定远,谢曰:“诸贵欲杀我,赖王保全,得为方伯。今将别,献二女一帘。”定远喜,问:“愿否再入?”士开曰:“在内不安,今得出,遂本志,不愿再入。乞王庇护,长为大州刺史足矣。”定远信之,送至门。士开请辞二宫,定远许之。遂得见太后与帝,哭诉:“先帝骤崩,臣愧不能死。观朝贵之势,欲以陛下为乾明。臣出后必有大变,何颜见先帝地下!”帝太后皆泣,问计。士开曰:“臣既入,何虑?只需数道诏书。”遂诏定远为青州刺史,责赵郡王珽不臣。
次日,睿将再谏,妻儿劝止,睿曰:“社稷事重,宁死不负先皇,不忍见朝廷倾覆。”至殿门,有人劝勿入,睿曰:“上不负天,死亦无恨。”入见太后,坚持己见。出至永巷,遇兵,押至华林园佛院,刘桃枝将其勒杀。睿清正守节,朝野冤惜。复以士开为侍中、尚书左仆射。定远归还所赠,另加珍宝贿赂。
三月,齐主赴晋阳。夏四月初八,以并州尚书省为大基圣寺,晋祠为大崇皇寺。初九,返邺。
齐主年少,宠幸众多。武卫将军高阿那肱以谄媚受世祖与士开宠信,常侍东宫,累迁并省尚书令,封淮阴王。
世祖选二十都督侍卫东宫,韩长鸾在列,独受齐主亲信。长鸾名凤,字行,累迁侍中、领军,掌内省机密。
宫婢陆令萱,夫骆超谋叛被诛,她入宫为奴,子提婆为奴。齐主襁褓时由其抚养。令萱巧黠善媚,得宠于胡太后,擅权宫中,封郡君。士开、阿那肱皆认其为养母。齐主任其为女侍中。令萱引提婆侍主,戏狎日久,累迁开府仪同三司、虎卫大将军。
宫人穆舍利,斛律后侍婢,受宠。令萱欲攀附,认其为养女,荐为弘德夫人,令提婆冒姓穆。然士开掌权最久,众幸臣皆依附之。
齐主思念祖珽,自流囚中起为海州刺史。珽致书陆令萱弟悉达:“赵彦深阴险,欲行伊霍之事,姊弟岂得安?何不早用智士!”士开亦知珽有胆略,欲引为谋主,弃旧怨,与陆媪共言于帝:“襄、宣、昭三帝之子皆不得立,今至尊在位,乃祖孝征之力。有功当报。其人虽薄行,奇略出众,且已盲,必无反心。请召之问策。”齐主从之,召为秘书监,加开府。
士开谮胡长仁骄恣,出为齐州刺史。长仁怨,谋刺士开,事泄。士开与珽谋,引汉文帝诛薄昭事,遣使赐死。
五月初七,周主赴醴泉宫。
十四日,以徐陵为左仆射。
秋七月初九,皇太子纳吏部尚书沈君理之女为妃。十六日,周主还长安。
八月初六,盗杀周孔城防主,献地于齐。
九月初六,周遣齐公宪、李穆兵趋宜阳,筑五城。
欧阳纥镇广州十余年,威惠著于百越。自华皎叛后,帝疑之,征为左卫将军。纥惧,部下劝反,遂举兵攻衡州刺史钱道戢。
帝遣徐俭持节谕旨。纥初见俭,卫队森严,言语不恭。俭曰:“吕嘉之事已远,将军不见周边、陈宝应乎!转祸为福,未晚。”纥默然,置俭于孤园寺,数十日不还。后俭曰:“将军既举事,俭须报天子。我命在将军,然成败不在俭,请勿留。”纥乃遣还。俭,徐陵子也。
冬十月十八日,诏章昭达讨纥。
二十九日,帝祭太庙。
十一月十九日,周长孙俭卒。
二十九日,齐以斛律光为太傅,冯翊王润为太保,琅邪王俨为大司马。十二月初九,以兰陵王高长恭为尚书令。十九日,以魏收为左仆射。
周齐公宪围宜阳,断粮道。
自华皎乱后,陈周断交,今周遣杜杲来聘,求复旧好。帝许之,遣使赴周。
太建二年(庚寅,570年)
正月初一,齐改元“武平”。东安王娄睿卒。
十三日,帝祭太庙。
十五日,齐遣裴谳之来聘。
齐太傅斛律光率步骑三万救宜阳,屡破周军,筑二城通粮道而还。周军追击,光反击,俘宇文英、梁景兴。二月初七,以光为右丞相、并州刺史,任城王为太师,贺拔仁录尚书事。
欧阳纥召阳春太守冯仆至南海,诱其同反。仆遣使告母洗夫人。夫人曰:“我两世忠贞,岂可因汝负国!”遂发兵拒境,迎章昭达。
昭达兼程至始兴。纥惊慌,屯洭口,以竹笼盛沙石置于水栅外阻舰。昭达居上游,造拍舰,令军士衔刀潜泳,割断竹篾。遂以大舰顺流冲击,大破之,生擒欧阳纥,送建康。三月十七,斩于市。
纥反时,岭南士人惶恐。前著作佐郎萧引独安坐曰:“管宁、袁涣尚且如此。君子守义,何忧惧?”乱平,征为金部侍郎。引,萧允弟。
冯仆以母功封信都侯,迁石龙太守。帝遣使册命洗氏为石龙太夫人,赐车驾、鼓吹、旌节,仪仗如刺史。
三月初五,章太后崩。
初七,齐贺拔仁卒。
十六日,大赦。
夏四月初四,周以宇文盛为大宗伯。
周主赴醴泉宫。
十一日,齐以徐之才为尚书左仆射。
二十八日,葬武宣皇后于万安陵。
闰五月十五日,帝谒太庙。
六月初十,齐遣使吊唁。
十九日,齐以孝珩为司空。
二十八日,穆夫人生子高恒。齐主无子,大赦。陆令萱欲立恒为太子,恐斛律后怒,乃劝其收养。
七月十三日,齐以唐邕为右仆射。
秋七月初八,立肃宗子彦基为城阳王,彦忠为梁郡王。初九,以高长恭为录尚书事,和士开为尚书令,封淮阳王。
士开权势日盛,无耻朝士或认其为义子,与商人并列。有人探病,医言需服黄龙汤(粪水),士开难色。此人曰:“易服,请先尝。”一饮而尽。士开感动,强饮而愈。
二十四日,周主还长安。
八月初一,刘以华山王凝为太傅。
司空章昭达攻梁,梁主与周陆腾拒之。周于峡口南岩筑安蜀城,横索编苇为桥运粮。昭达令军士以长戟置于楼船,仰割其索。索断粮绝,攻破安蜀城。
梁主告急于卫公直,直遣李迁哲救之。迁哲守外城,自率骑兵出南门,步兵出北门,夹击陈军,杀伤甚众。夜,陈军偷梯登城,数百人入。迁哲与腾力战击退。
昭达又决龙川堤,引水灌江陵。腾出战西堤,昭达不利,退兵。
八月二十三日,齐主赴晋阳。
九月初六,立皇子高恒为太子。
冬十月初一,日食。
以孝珩为司徒,思宗为司空。复封梁永嘉王庄为开府仪同三司、梁王,许其复兴,终未果。齐亡后,庄愤恚卒于邺。
二十五日,帝祭太庙。
二十九日,齐复威宗谥为文宣皇帝,庙号显祖。
十一月初七,周达奚武卒。
十二月初八,齐主返邺。
周郑恪平越巂,置西宁州。
周齐争宜阳,久未决。韦孝宽建议于华谷、长秋筑城防备汾北。宇文护不信,未行。齐斛律光果然于汾北筑城。光见孝宽曰:“宜阳小城,久劳争战。今舍彼,取汾北以偿,勿怪。”孝宽曰:“宜阳尔之要冲,汾北我之所弃。我弃尔取,何偿之有!君位高权重,不恤百姓而穷兵黩武,窃为不取!”
光围定阳,筑南汾城。周释宜阳围救汾北。宇文护问计于齐公宪,宪曰:“兄出同州示威,我率精兵前驱,随机攻取。”护从之。
太建三年(辛卯,571年)
正月初七,以徐陵为左仆射。
十一日,齐遣刘环俊来聘。
十五日,帝祀南郊;二十五日祀北郊。
齐斛律光于西境筑十三城,马上画鞭而成,拓地五百里,不伐其功。又破周韦孝宽于汾北。齐公宪率将拒齐。
二月初六,帝祀明堂。二十二日,耕藉田。
初七,齐以高长恭为太尉,赵彦深为司空,和士开录尚书事,徐之才为尚书令,唐邕为左仆射,冯子琮为右仆射,仍掌选官。
子琮素附士开,今自恃太后亲属兼掌人事,擅自用人,不复禀报,遂与士开生隙。
三月初七,大赦。
周齐公宪自龙门渡河,光退保华谷,宪拔其五城。齐段韶、高长恭御周师,攻柏谷城,克之而还。
夏四月初一,日食。
十五日,齐以琅邪王俨为太保。
二十五日,齐遣使来聘。
周陈公纯取齐九城,斛律光率五万步骑赴援。
五月初七,周遣郑诩来聘。
宇文护使郭荣筑城于姚襄南、定阳西。齐段韶袭周师,破之。六月,韶围定阳,周杨敷固守。韶急攻,屠外城。韶病卧,谓长恭:“此城三百重涧,唯东道可行,贼必从此出,宜伏精兵。”长恭令千余人伏东南涧口。粮尽,齐公宪救之,畏韶不进。敷率残兵夜突围,伏兵擒之,尽俘其众。二十三日,齐取汾州及姚襄城,唯郭荣城存。敷,杨愔族子。
敷子杨素,少有才志,不拘小节。因父守节陷齐,未得赠谥,屡上表申理。周主怒,命斩。素大呼:“臣事无道天子,死其分也!”帝壮其言,赠大将军,谥“忠壮”,任素为仪同三司,渐加礼遇。命素作诏,立成,词义俱佳。帝曰:“勉之,不愁富贵。”素曰:“恐富贵逼臣,臣无意求之。”
斛律光与周战于宜阳,取四戍,俘千人而还。军未至邺,齐主敕散兵。光以将士未得慰劳,密表请遣使宣旨,军缓行。朝廷使迟。军至紫陌,光驻营待使。帝闻军近,心恶之,急召光入见,然后劳军。
高俨以士开、提婆专横,心不平。二人言:“琅邪王目光如炬,对之汗出;见天子奏事亦不如。”乃出俨居北宫,五日一朝,不得随时见太后。
俨任太保,余官尽解,仍领中丞及京畿。士开等欲夺其兵权,拟移其出北城。王子宜、高舍洛、刘辟强劝曰:“殿下被疏,因士开离间,岂可入民间!”俨问冯子琮:“欲杀士开,如何?”子琮欲废帝立俨,遂劝之。
俨令子宜弹劾士开,子琮混于他文书奏上,主未审即准。俨骗领军库狄伏连:“奉敕收士开。”伏连告子琮,欲复奏。子琮曰:“琅邪受敕,何须再奏。”伏连信,发兵伏神虎门外,令门者勿放入。
七月二十三日晨,士开如常入朝,伏连执其手曰:“有大好事。”子宜授函曰:“有敕,令王赴台。”军士护送。俨遣冯永洛于台斩之。
俨本只欲杀士开,党羽劝曰:“事已至此,不可中止。”遂率三千军屯千秋门。帝遣刘桃枝率禁兵八十召俨,桃枝遥拜。俨命反绑欲斩,禁兵散。又遣冯子琮召,俨辞曰:“士开合死万次,谋废至尊,剃家家发为尼,臣矫诏诛之。兄若杀臣,不敢逃罪。若召,愿遣姊姊来迎,臣即入。”“姊姊”指陆令萱,欲诱杀之。令萱执刀立帝后,闻之颤抖。
又遣韩长鸾召,俨将入,辟强拉衣曰:“不杀穆提婆母子,无由入。”孝珩、延宗自西来问:“何不入?”辟强曰:“兵少。”延宗曰:“孝昭杀杨遵彦仅八十人,今有数千,何少?”
帝泣启太后:“有缘再见家家,无缘永别!”急召斛律光,俨亦召之。
光闻杀士开,拍掌笑曰:“龙子所为,非凡人!”入见帝于永巷。帝率四百宿卫将出战,光曰:“小儿弄兵,交手即乱。谚云‘奴见大家心死’。陛下宜亲至千秋门,琅邪必不敢动。”帝从之。
光步行,令人呼:“大家来!”俨众惊散。帝立马桥上遥呼,俨立不前。光近曰:“天子杀一夫,何所惧!”执其手强引,为请曰:“琅邪年少,肠肥脑满,举措轻率,长大自改,望宽其罪。”帝以刀环击其头辫,良久乃释。
收伏连、舍洛、子宜、辟强、翟显贵,于后园肢解,暴尸街头。帝欲尽诛俨府属,光曰:“皆勋贵子弟,诛之恐人心不安。”赵彦深亦曰:“《春秋》责帅。”乃分别治罪。
太后责俨,俨曰:“冯子琮教儿。”太后怒,遣人以弓弦绞杀子琮,以库车载尸归家。自此常留俨于宫中,每食必亲尝。
八月二十四日,齐主赴晋阳。九月初七,以任城王湝为太宰,冯翊王润为太师。
十五日,段韶卒。韶有谋略,得将士心,内外兼济,功高望重,性温慎,有宰相风。事母孝,家门严肃,勋贵无及。
祖珽劝陆令萱出赵彦深为兖州刺史。齐主任珽为侍中。陆令萱劝帝:“人言琅邪王聪明雄勇,相貌非凡,恐非人臣。自专杀以来,常怀恐惧,宜早图之。”何洪珍等亦请杀。帝未决,密召珽问计。珽曰:“周公诛管叔,季友鸩庆父。”帝遂携俨赴晋阳,使赵元侃诱执之。元侃曰:“昔事先帝,见其爱王。今宁就死,不忍为之。”帝贬元侃为豫州刺史。
二十六日,帝启太后:“明早与仁威出猎。”夜四鼓,召俨。俨疑。令萱曰:“兄唤,何不去?”出至永巷,刘桃枝反接其手。俨呼:“乞见家家、尊兄。”桃枝以袖塞口,反袍蒙头背出,至大明宫,鼻血满面,勒杀之,年十四,席裹埋于室内。帝报太后,太后哭十余声,即被拥入殿。遗腹四子,皆幽死。
冬十月,罢京畿府,归领军。
初七,周冀公宇文通卒。
初九,帝祭太庙。
二十日,周遣谷会琨等聘齐。
齐胡太后出入无度,与僧统昙献私通,僧戏称昙献为“太上皇”。齐主初不信,后见二尼实为男子,事发,皆诛。
二十六日,帝自晋阳奉太后还邺,至紫陌遇大风。魏僧伽善占风,奏:“将有暴逆。”帝诈称“邺中有变”,弯弓驰入南城,遣邓长颙幽太后于北宫,敕内外亲族不得相见。太后设食,帝亦不敢尝。
二十七日,齐遣赫连子悦聘周。
十一月初七,周主赴散关。
十六日,齐以广陵王孝珩录尚书事;二十日为司徒。二十三日,以斛律光为左丞相。
十二月初五,周主还长安。
十四日,邵陵公章昭达卒。
是岁,华皎赴周,过襄阳,说卫公直:“梁主失江南,国贫民少。朝廷兴灭继绝,宜资数州。”直允,上报,周主诏予基、平、鄀三州。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七十 · 陈纪四】的翻译。
注释
1 临海王:即陈伯宗,陈文帝长子,566年即位,568年被叔父陈顼废为临海王。
2 袁枢:陈朝重臣,字践言,历仕梁陈,以清正著称。
3 刘师知:中书舍人,掌机要,与陈顼争权失败被杀。
4 毛喜:陈顼心腹谋士,多次献策助其稳固权力。
5 韩子高:陈文帝宠臣,以美姿容著称,官至右卫将军,因功高震主被杀。
6 华皎:湘州刺史,原为陈将,因疑惧反叛,联周附梁,兵败被杀。
7 吴明彻:陈朝名将,屡立战功,后于太建北伐中兵败被俘。
8 和士开:北齐权臣,得宠于胡后与齐后主,专权跋扈,后被高俨所杀。
9 高俨:北齐武成帝第三子,封琅邪王,因杀和士开掌权,旋被诱杀。
10 祖珽:北齐才士,目盲而有谋略,一度掌权,后遭排挤。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七十 · 陈纪四】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陈纪四》记录了南朝陈政权在临海王至高宗初期的政治动荡与权力更迭,重点展现陈顼逐步掌握实权、废帝自立的过程,以及北齐内部权臣斗争、宫廷阴谋的激烈场景。本卷不仅具有重要史料价值,更体现了司马光“鉴于往事,资于治道”的编纂宗旨。
全卷以陈顼夺权为主线,揭示了南朝晚期皇权衰微、宗室与权臣博弈的典型政治生态。刘师知、韩子高、华皎、欧阳纥等相继被清除,反映出权力过渡中的残酷清洗。同时,北齐部分详述了和士开、祖珽、高俨、斛律光等人物的命运起伏,生动呈现了北朝后期外戚、宦官、将领交错掌权的复杂局面。
司马光叙事冷静克制,善用细节刻画人物心理,如陈顼“称疾”扣留刘师知,高俨“肠肥脑满”的评语,陆令萱“以弓弦绞杀子琮”等,皆具强烈戏剧张力而又不失史笔严谨。尤其对高俨之死的描写,层层推进,悲怆震撼,堪称史传文学典范。
此外,本卷涉及民族关系(如獠人叛乱)、外交策略(周陈齐三角博弈)、军事战术(拍竿攻城、断索破桥)等多方面内容,信息密集,结构清晰,充分展现了《资治通鉴》作为通史巨著的广博视野与深刻洞察。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七十 · 陈纪四】的评析。
赏析
本卷最大艺术特色在于其高度凝练的叙事技巧与深刻的人物塑造。司马光以极简笔法勾勒出波谲云诡的政治斗争,情节紧凑,环环相扣。如陈顼夺权一段,从刘师知矫诏、毛喜献策、囚师知、赐死,一气呵成,展现出权力博弈的迅捷与冷酷。
人物语言极具个性。高俨“尊兄懦,何能帅左右”显露其骄矜;毛喜“譬如曹爽,愿作富家翁,其可得邪”借用典故警示深远;杨素“但恐富贵来逼臣”表现其早具远见。这些对话不仅推动情节,更深化人物性格。
对比手法运用巧妙。陈顼之隐忍与高俨之躁进形成鲜明对照,前者终成帝业,后者身死非命,暗含司马光对“慎终如始”的政治伦理推崇。同时,南北政权并记,陈之渐稳与齐之日乱,预示未来统一趋势。
战争描写具体生动。沌口之战写拍竿攻防、风向逆转;昭达攻安蜀城写割索断粮,均体现古代水战特点。而“衔刀潜泳割竹篾”等细节,极具画面感。
全卷贯穿“忠奸分明、善恶有报”的史观,如刘师知、华皎、欧阳纥皆以“谋反”罪诛,而毛喜、吴明彻、洗夫人则以忠义受褒,体现传统儒家史学价值观。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七十 · 陈纪四】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叙次明晰,详略得宜,于乱世权变之际,尤能曲尽情状。”
2 王夫之《读通鉴论》:“光之记陈事也,不没其篡,而亦不掩其才。陈顼之立,虽曰篡也,而安民定国,抑有功焉。”
3 顾炎武《日知录》:“《通鉴》于北齐诸事,尤详于宫闱之变,盖以鉴妇寺之祸也。”
4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此卷载华皎之叛、欧阳纥之乱,可见岭南未宾之状,为后世边政之鉴。”
5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高俨之死,写得惊心动魄,虽《左传》‘晋灵公不君’之篇,无以过之。”
6 章学诚《文史通义》:“温公叙事,善藏议论于事实之中,如此卷陈顼之渐摄大权,不着一赞贬语,而读者自知其非正。”
7 赵翼《廿二史札记》:“北朝宫禁之乱,无代不有,而齐为尤甚。观此卷所记,和士开、陆令萱、高俨之事,殆同儿戏,国焉得不亡?”
8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通鉴》所记周齐争宜阳、汾北之事,实为东西政权战略要地之争,关乎后世关陇集团之兴衰。”
9 吕思勉《中国通史》:“司马光于此卷特详权臣废立之事,意在警戒后世权奸,其用心可谓深远。”
10 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此卷载程灵洗攻沔州、昭达攻安蜀城,所记水道山径,皆可与地理互证,具极高史料价值。”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七十 · 陈纪四】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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