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玄黓涒滩,尽昭阳作噩,凡二年。
孝怀皇帝下永嘉六年(壬申,公元三一二年)
春,正月,汉呼延后卒,谥曰武元。
甲戌,汉主聪以司空王育、尚书令任顗女为左、右昭仪,中军大将军王彰、中书监范隆、左仆射马景女皆为夫人,右仆射硃纪女为贵妃,皆金印紫绶。聪将纳太保刘殷女,太弟乂固谏。聪以问太宰延年、太傅景,皆曰:“太保自云刘康公之后,与隆下殊源,纳之何害!”聪悦,拜殷二女英、娥为左、右贵嫔,位在昭仪上;又纳殷女孙四人皆为贵人,位次贵妃。于是六刘之宠倾后宫,聪希复出外,事皆中黄门奏决。
故新野王歆牙门将胡亢聚众于竟陵,自号楚公,寇掠荆土,以歆南蛮司马新野杜曾为竟陵太守。曾勇冠三军,能被甲游于水中。
二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石勒筑垒于葛陂,课农造舟,将攻建业。琅邪王睿大集江南之众于寿春,以镇东长史纪瞻为扬威将军,都督诸军以讨之。
会大雨,三月不止,勒军中饥疫,死者太半,闻晋军将至,集将佐议之。右长史刁膺请先送款于睿,求扫平河朔以自赎,俟其军退,徐更图之,勒愀然长啸。中坚将军夔安请就高避水,勒曰:“将军何怯邪!”孔苌等三十馀将请各将兵,分道夜攻寿春,斩吴将头,据其城,食其粟。要以今年破丹杨,定江南。勒笑曰:“是勇将之计也!”各赐铠马一匹。顾谓张宾曰:“于君意何如?”宾曰:“将军攻陷京师,囚执天子,杀害王公,妻略妃主。擢将军之发,不足以数将军之罪,奈何复相臣奉乎!去年既杀王弥,不当来此;今天降霖雨于数百里中,示将军不应留此也。鄴有三台之固,西接平阳,山河四塞,宜北徙据之,以经营河北,河北既定,天下无处将军之右者矣。晋之保寿春,畏将军往攻之耳。彼闻吾去,喜于自全,何暇追袭吾后,为吾不利邪!将军宜使辎重从北道先发,将军引大兵向寿春。辎重既远,大兵徐还,何忧进退无地乎?”勒攘袂鼓髯曰:“张君计是也!”责刁膺曰:“君既相辅佐,当共成大功,奈何遽劝孤降!此策应斩!然素知君怯,特相宥耳。”于是黜膺为将军,擢宾为右长史,号曰“右侯”。
勒引兵发葛陂,遣石虎帅骑二千向寿春,遇晋运船,虎将士争取之,为纪瞻所败。瞻追奔百里,前及勒军,勒结陈待之;瞻不敢击,退还寿春。
汉主聪封帝为会稽郡公,加仪同三司。聪从容谓帝曰:“卿昔为豫章王,朕与王武子造卿,武子称朕于卿,卿言闻其名久矣,赠朕柘弓银研,卿颇记否?”帝曰:“臣安敢忘之?但恨尔日不早识龙颜!”聪曰:“卿家骨肉何相残如此?”帝曰:“大汉将应天受命,故为陛下自相驱除,此殆天意,非人事也!且臣家若能奉武皇帝之业,九族敦睦,陛下何由得之!”聪喜,以小刘贵人妻帝,曰:“此名公子孙也,卿善遇之。”
代公猗卢遣兵救晋阳,三月,乙未,汉兵败走。卜珝之卒先奔,靳冲擅收珝,斩之;聪大怒,遣使持节斩冲。
聪纳其舅子辅汉将军张实二女徽光、丽光为贵人,太后张氏之意也。
凉州主簿马鲂说张轨:“宜命将出师,翼戴帝室。”轨从之,驰檄关中,共尊辅秦王,且言:“今遣前锋督护宋配帅步骑二万,径趋长安;西中郎将实帅中军三万,武威太守张琠帅胡骑二万,络绎继发。”
夏,四月,丙寅,征南将军山简卒。
汉主聪封其子敷为渤海王,骥为济南王,鸾为燕王,鸿为楚王,劢为齐王,权为秦王,操为魏王,持为赵王。
聪以鱼蟹不供,斩左都水使者襄陵王摅;作温明、徽光二殿未成,斩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观渔于汾水,昏夜不归。中军大将军王彰谏曰:“比观陛下所为,臣实痛心疾首。今愚民归汉之志未专,思晋之心犹甚;刘琨咫尺,刺客纵横。帝王轻出,一夫敌耳。愿陛下改往修来,则亿兆幸甚!”聪大怒,命斩之。王夫人叩头乞哀,乃囚之。太后张氏以聪刑罚过差,三日不食;太弟乂、单于粲舆榇切谏。聪怒曰:“吾岂桀、纣,而汝辈生来哭人!”太宰延年、太保殷等公卿、列侯百馀人,皆免冠涕泣曰:“陛下功高德厚,旷世少比,往也唐、虞,今则陛下。而顷来以小小不供,亟斩王公;直言忤旨,遽囚大将。此臣等窃所未解,故相与忧之,忘寝与食。”聪慨然曰:“朕昨大醉,非其本心,微公等言之,朕不闻过。”各赐帛百匹,使侍中持节赦彰曰:“先帝赖君如左右手,君著勋再世,朕敢忘之!此段之过,希君荡然。君能尽怀忧国,朕所望也。今进君骠骑将军、定襄郡公,后有不逮,幸数匡之!”
王弥既死,汉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恐为石勒所并,欲引兵归平阳。军中乏粮,士卒相食,乃自交硗津西渡,攻掠河北郡县。刘琨以其兄子演为魏郡太守,镇鄴,固、桑恐演邀之,遣长史临深为质于琨。琨以固为雍州刺史,桑为豫州刺史。
贾疋等围长安数月,汉中山王曜连战皆败,驱掠士女八万馀口,奔于平阳。秦王业自雍入于长安。五月,汉主聪贬曜为龙骧大将军,行大司马。聪使河内王粲攻傅祗于三渚,右将军刘参攻郭默于怀;会祗病薨,城陷,粲迁祗子孙并其士民二万馀户于平阳。
六月,汉主聪欲立贵嫔刘英为皇后。张太后欲立贵人张徽光,聪不得已,许之。英寻卒。
汉大昌文献公刘殷卒。殷为相,不犯颜忤旨,然因事进规,补益甚多。汉主聪每与群臣议政事,殷无所是非;群臣出,殷独留,为聪敷畅条理,商榷事宜,聪未尝不从之。殷常戒子孙曰:“事君当务几谏。凡人尚不可面斥其过,况万乘乎!夫几谏之功,无异犯颜,但不彰君之过,所以为优耳。”官至侍中、太保、录尚书,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乘舆入殿。然殷在公卿间,常恂恂有卑让之色,故能处骄暴之国,保其富贵,不失令名,以寿考自终。
汉主聪以河间王易为车骑将军,彭城王翼为卫将军,并典兵宿卫。高平王悝为征南将军,镇离石;济南王骥为征西将军,筑西平城以居之;魏王操为征东将军,镇蒲子。
赵固、王桑自怀求迎于汉,汉主聪遣镇远将军梁伏疵将兵迎之。未至,长史临深、将军牟穆帅众一万叛归刘演。固随疵而西,桑引其众东奔青州,固遣兵追杀之于曲梁,桑将张凤帅其馀众归演。聪以固为荆州刺史、领河南太守,镇洛阳。
石勒自葛陂北行,所过皆坚壁清野,虏掠无所获,军中饥甚,士卒相食。至东燕,闻汲郡向冰聚众数千壁枋头,勒将济河,恐冰邀之。张宾曰:“闻冰船尽在渎中未上,宜遣轻兵间道袭取,以济大军,大军既济,冰必可擒也。”秋,七月,勒使支雄、孔苌自文石津缚筏潜渡,取其船。勒引兵自棘津济河,击冰,大破之,尽得其资储,军势复振,遂长驱至鄴。刘演保三台以自固,临深、牟穆等复帅其众降于勒。
诸将欲攻三台,张宾曰:“演虽弱,众犹数千,三台险固,攻之未易猝拔。舍而去之,彼将自溃。方今王彭祖、刘越石,公之大敌也,宜先取之,演不足顾也。且天下饥乱,明公虽拥大兵,游行羁旅,人无定志,非所以保万全,制四方也。不若择便地而据之,广聚粮储,西禀平阳以图幽、并,此霸王之业也。邯郸、襄国,形胜之地,请择一而都之。”勒曰:“右侯之计是也。”遂进据襄国。
宾复言于勒曰:“今吾居此,彭祖、越石所深忌也,恐城堑未固,资储未广,二寇交至。宜亟收野谷,且遣使至平阳,具陈镇此之意。”勒从之,分命诸将攻冀州,郡县壁垒多降,运其谷以输襄国;且表于汉主聪,聪以勒为都督冀、幽、并、营四州诸军事、冀州牧,进封上党公。
刘琨移檄州郡,期以十月会平阳,击汉。琨素奢豪,喜声色。河南徐润以音律得幸于琨,琨以为晋阳令。润骄恣,干预政事。护军令狐盛数以为言,且劝琨杀之,琨不从。润谮盛于琨,琨收盛,杀之。琨母曰:“汝不能驾御豪杰以恢远略,而专除胜己,祸必及我。”
盛子泥奔汉,具言虚实。汉主聪大喜,遣河内王粲、中山王曜将兵寇并州,以令狐泥为乡导。琨闻之,东出,收兵于常山及中山,使其将郝诜、张乔将兵拒粲,且遣使求救于代公猗卢。诜乔俱败死。粲、曜乘虚袭晋阳,太原太守高乔、并州别驾郝聿以晋阳降汉。八月,庚戌,琨还救晋阳,不及,帅左右数十骑奔常山。辛亥,粲、曜入晋阳。壬子,令狐泥杀琨父母。
粲、曜送尚书卢志、侍中许遐、太子右卫率崔玮于平阳。聪复以曜为车骑大将军,以前将军刘丰为并州刺史,镇晋阳。九月,聪以卢志为太弟太师,崔玮为太傅,许遐为太保,高乔、令狐泥皆为武卫将军。
己卯,汉卫尉梁芬奔长安。
辛巳,贾疋等奉秦王业为皇太子,建行台于长安,登坛告类,建宗庙、社稷,大赦。以阎鼎为太子詹事,总摄百揆;加贾疋征西大将军,以秦州刺史南阳王保为大司马。命司空荀籓督摄远近,光禄大夫荀组领司隶校尉、行豫州刺史,与籓共保开封。
秦州刺史裴苞据险以拒凉州兵,张实、宋配等击破之,苞奔柔凶坞。冬,十月,汉主聪封其子恒为代王,逞为吴王,朗为颍川王,皋为零陵王,旭为丹杨王,京为蜀王,坦为九江王,晃为临川王;以王育为太保,王彰为太尉,任顗为司徒,马景为司空,硃纪为尚书令,范隆为左仆射,呼延晏为右仆射。
代公猗卢遣其子六修及兄子普根、将军卫雄、范班、箕澹帅众数万为前锋以攻晋阳,猗卢自帅众二十万继之,刘琨收散卒数千为之乡导。六修与汉中山王曜战于汾东,曜兵败,坠马,中匕创。讨虏将军傅虎以马授曜,曜不受,曰:“卿光乘以自免,吾创已重,自分死此。”虎泣曰:“虎蒙大王识拔至此,常思效命,今其时矣。且汉室初基,天下可无虎,不可无大王也!”乃扶曜上马,驱令渡汾,自还战死。曜入晋阳,夜,与大将军粲、镇北大将军丰掠晋阳之民,逾蒙山而归。十一月,猗卢追之,战于蓝谷,汉兵大败,擒刘丰,斩邢延等三千馀级,伏尸数百里。猗卢因大猎寿阳山,陈阅皮肉,山为之赤。刘琨自营门步入拜谢,固请进军。猗卢曰:“吾不早来,致卿父母见害,诚以相愧。今卿已复州境,吾远来,士马疲弊,且待后举,刘聪未可灭也。”遣琨马、牛、羊各千馀匹,车百乘而还,留其将箕澹、段繁等戍晋阳。
琨徙居阳曲,招集亡散。卢谌为刘粲参军,亡归琨,汉人杀其父志及弟谧、诜。赠傅虎幽州刺史。
十二月,汉主聪立皇后张氏,以其父实为左光禄大夫。
彭仲荡之子天护帅群胡攻贾疋,天护阳不胜而走,疋追之,夜坠涧中,天护执而杀之。汉以天护为凉州刺史。众推始平太守麹允领雍州刺史。阎鼎与京兆太守梁综争权,鼎遂杀综。麹允与抚夷护军索纟林、冯翊太守梁肃合兵攻鼎,鼎出奔雍,为氐窦首所杀。
广平游纶、张豺拥众数万,据苑乡,受王浚假署;石勒遣夔安、支雄等七将攻之,破其外垒。浚遣督护王昌帅诸军及辽西公段疾陆眷、疾陆眷弟匹磾、文鸯、从弟末柸部众五万攻勒于襄国。
疾陆眷屯于渚阳,勒遣诸将出战,皆为疾陆眷所败。疾陆眷大造攻具,将攻城,勒众甚惧。勒召将佐谋之曰:“今城堑未固,粮储不多,彼众我寡,外无救授,吾欲悉众与之决战,何如?”诸将皆曰:“不如坚守以疲敌,待其退而击之。”张宾、孔苌曰:“鲜卑之种,段氏最为勇悍,而末柸尤甚,其锐卒皆在末柸所。今闻疾陆眷刻日攻北城,其大众远来,战斗连日,谓我孤弱,不敢出战,意必懈惰;宜且勿出,示之以怯,凿北城为突门二十馀道,俟其来至,列守未定,出其不意,直冲末柸帐,彼必震骇,不暇为计,破之必矣。末柸败,则其馀不攻而溃矣。”勒从之,密为突门。既而疾陆眷攻北城,勒登城望之,见其将士或释仗而寝,乃命孔苌督锐卒自突门出击之,城上鼓以助其势。苌攻末柸逐之,入其垒门,为勒众所获,疾陆眷等军皆退走。苌乘胜追击,枕尸三十馀里,获铠马五千匹。疾陆眷收其馀众,还屯渚阳。
勒质末柸,遣使求和于疾陆眷,疾陆眷许之。文鸯谏曰:“今以末柸一人之故而纵垂亡之虏,得无为王彭祖所怨,招后患乎!”疾陆眷不从,复以铠马金银赂勒,且以末柸三弟为质而请末柸。诸将皆劝勒杀末柸,勒曰:“辽西鲜卑健国也,与我素无仇雠,为王浚所使耳。今杀一人而结一国之怨,非计也。归之,必深德我,不复为浚用矣。”乃厚以金帛报之,遣石虎与疾陆眷盟于渚阳,结为兄弟。疾陆眷引归,王昌等不能独留,亦引兵还蓟。勒召末柸,与之燕饮,誓为父子,遣还辽西。末柸在涂,日南向而拜者三。由是段氏专心附勒,王浚之势遂衰。
游纶、张豺请降于勒。勒攻信都,杀冀州刺史王象。浚复以邵举行冀州刺史,保信都。
是岁大疫。
王澄少与兄衍名冠海内。刘琨谓澄曰:“卿形虽散朗,而内实动侠,以此处世,难得其死。”及在荆州,悦成都内史王机,谓为己亚,使之内综心膂,外为爪牙。澄屡为杜苾所败,望实俱损,犹傲然自得,无忧惧之意,但与机日夜纵酒博弈,由是上下离心;南平太守应詹屡谏,不听。
澄自出军击杜苾,军于作塘。故山简参军王冲拥众迎应詹为刺史,詹以冲无赖,弃之,还南平,冲乃自称刺史。澄惧,使其将杜蕤守江陵,徙治孱陵,寻又奔沓中。别驾郭舒谏曰:“使君临州虽无异政,然一州人心所系,今西收华容之兵,足以擒此小丑,奈何自弃,遽为奔亡乎!”澄不从,欲将舒东下。舒曰:“舒为万里纪纲,不能匡正,令使君奔亡,诚不忍渡江。”乃留屯沌口。琅邪王睿闻之,召澄为军谘祭酒,以军谘祭酒周顗代之,澄乃赴召。
顗始至州,建平流民傅密等叛迎杜苾,苾别将王真袭沔阳,顗狼狈失据。征讨都督王敦遣武昌太守陶侃、寻阳太守周访、历阳内史甘卓共击苾,敦进屯豫章,为诸军继援。
王澄过诣敦,自以名声素出敦右,犹以旧意侮敦。敦怒,诬其与杜苾通信,遣壮士扼杀之。王机闻澄死,惧祸,以其父毅、兄矩皆尝为广州刺史,就敦求广州,敦不许。会广州将温邵等叛刺史郭讷,迎机为刺史,机遂将奴客门生千馀人入广州。讷遣兵拒之,将士皆机父兄时部曲,不战迎降,讷乃避位,以州授之。
王如军中饥乏,官军讨之,其党多降;如计穷,遂降于王敦。镇东军司顾荣、前太子洗马卫玠皆卒。玠,瓘之孙也,美风神,善清谈;常以为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故终身不见喜愠之色。
江阳太守张启,杀行益州刺史王异而代之。启,翼之孙也,寻病卒。三府文武共表涪陵太守向沈行西夷校尉,南保涪陵。
南安赤亭羌姚弋仲东徙榆眉,戎、夏襁负随之者数万;自称护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风公。
孝愍皇帝上
孝怀皇帝下建兴元年(癸酉,公元三一三年)
春,正月,丁丑朔,汉主聪宴群臣于光极殿,使怀帝著青衣行酒。庾珉、王俊等不胜悲愤,因号哭;聪恶之。有告珉等谋以平阳应刘琨者,二月,丁未,聪杀珉、俊等故晋臣十馀人,怀帝亦遇害。大赦,复以会稽刘夫人为贵人。
荀崧曰:怀帝天姿清劭,少著英猷,若遇承平,足为守文佳主。而继惠帝扰乱之后,东海专政,故无幽、厉之衅而有流亡之祸矣!
乙亥,汉太后张氏卒,谥曰光献。张后不胜哀,丁丑,亦卒,谥曰武孝。
己卯,汉定襄忠穆公王彰卒。
三月,汉主聪立贵嫔刘娥为皇后,为之起皇仪殿。廷殿陈元达切谏,以为:“天生民而树之君,使司牧之,非以兆民之命,穷一人之欲也。晋氏失德,大汉受之,苍生引领,庶几息肩。是以光文皇帝身衣大布,居无重茵,后妃不衣锦绮,乘舆马不食粟,爱民故也。陛下践阼以来,已作殿观四十馀所,加之军旅数兴,餽运不息,饥馑、疾疫,死亡相继,而益思营缮,岂为民父母之意乎!今有晋遗类,西据关中,南擅江表;李雄奄有巴、蜀;王浚、刘琨窥窬肘腋;石勒、曹嶷贡禀渐疏。陛下释此不忧,乃更为中宫作殿,岂目前之所急乎!昔太宗居治安之世,粟帛流衍,犹爱百金之费,息露台之役。陛下承荒乱之馀,所有之地,不过太宗之二郡,战守之备,非特匈奴、南越而已。而宫室之侈乃至于此,臣所以不敢不冒死而言也。”聪大怒曰:“朕为天子,营一殿,何问汝鼠子乎,乃敢妄言沮众!不杀此鼠子,朕殿不成!”命左右:“曳出斩之!并其妻子同枭首东市,使群鼠共穴!”时聪在逍遥园李中堂,元达先锁腰而入,即以锁锁堂下树,呼曰:“臣所言者,社稷之计,而陛下杀臣。硃云有言:‘臣得与龙逢、比干游,足矣!’”左右曳之不能动。
大司徒任顗、光禄大夫硃纪、范隆、骠骑大将军河间王易等叩头出血曰:“元达为先帝所知,受命之初,即引置门下,尽忠竭虑,知无不言。臣等窃禄偷安,每见之未尝不发愧。今所言虽狂直,愿陛下容之。因谏诤而斩列卿,其如后世何!”聪默然。
刘后闻之,密敕左右停刑,手疏上言:“今宫室已备,无烦更营,四海未壹,宜爱民力。廷尉之言,社稷之福也,陛下宜加封赏;而更诛之,四海谓陛下何如哉!夫忠臣进谏者固不顾其身也,而人主拒谏者亦不顾其身也。陛下为妾营殿而杀谏臣,使忠良结舌者由妾,远近怨怒者由妾,公私困弊者由妾,社稷阽危者由妾,天下之罪皆萃于妾,妾何以当之!妾观自古败国丧家,未始不由妇人,心常疾之。不意今日身自为之,使后世视妾由妾之视昔人也!妾诚无面目复奉巾栉,愿赐死此堂,以塞陛下之过!”聪览之变色。
任顗等叩头流涕不已。聪徐曰:“朕比年已来,微得风疾,喜怒过差,不复自制。元达,忠臣也。朕未之察。诸公乃能破首明之,诚得辅弼之义也。朕愧戢于心,何敢忘之!”命顗等冠履就坐,引元达上,以刘氏表示之,曰:“外辅如公,内辅如后,朕复何忧!”赐顗等谷帛各有差,更命逍遥园曰纳贤园,李中堂曰愧贤堂。聪谓元达曰:“卿当畏朕,而反使朕畏卿邪!”
西夷校尉向沈卒,众推汶山太守兰维为西夷校尉。维帅吏民北出,欲向巴东。成将李恭、费黑邀击,获之。
夏,四月,丙午,怀帝凶问至长安,皇太子举哀,因加元服。壬申,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以卫将军梁芬为司徒,雍州刺史麹允为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京兆太守索纟林为尚书右仆射、领吏部、京兆尹。是时长安城中,户不盈百,蒿棘成林;公私有车四乘,百官无章服、印绶,唯桑版署号而已。寻以索纟林为卫将军、领太尉,军国之事,悉以委之。
汉中山王曜、司隶校尉乔智明寇长安,平西将军赵染帅众赴之;诏麹允屯黄白城以拒之。
石勒使石虎攻鄴,鄴溃,刘演奔廪丘,三台流民皆降于勒。勒以桃豹为魏郡太守以抚之;久之,以石虎代豹镇鄴。
初,刘琨用陈留太守焦求为兗州刺史,荀籓又用李述为兗州刺史;述欲攻求,琨召求还。及鄴城失守,琨复以刘演为兗州刺史,镇廪丘。前中书侍郎郗鉴,少以清节著名,帅高平千馀家避乱保峄山,琅邪王睿就用鉴为兗州刺史,镇邹山。三人各屯一郡,兗州吏民莫知所从。
琅邪王睿以前庐江内史华谭为军咨祭酒。谭尝在寿春依周馥。睿谓谭曰:“周祖宣何故反?”谭曰:“周馥虽死,天下尚有直言之士。馥见寇贼滋蔓,欲移都以纾国难,执政不悦,兴兵讨之,馥死未逾时而洛都沦没。若谓之反,不亦诬乎!”睿曰:“馥位为征镇,握强兵,召之不入,危而不持,亦天下之罪人也。”谭曰:“然,危而不持,当与天下共受其责,非但馥也。”
睿参佐多避事自逸,录事参军陈頵言于睿曰:“洛中承平之时,朝士以小心恭恪为凡俗,以偃蹇倨肆为优雅,流风相染,以至败国。今僚属皆承西台馀弊,养望自高,是前车已覆而后车又将寻之也。请自今临使称疾者,皆免官。”睿不从。三王之诛赵王伦也,制《己亥格》以赏功,自是循而用之。頵上言:“昔赵王篡逆,惠皇失位,三王起兵讨之,故厚赏以怀向义之心。今功无大小,皆以格断,乃至金紫佩士卒之身,符策委仆隶之门,非所以重名器,正纪纲也,请一切停之!”頵出于寒微,数为正论,府中多恶之,出頵为谯郡太守。
吴兴太守周,宗族强盛,琅邪王睿颇疑惮之。睿左右用事者,多中州亡官失守之士,驾御吴人,吴人颇怨。自以失职,又为刁协所轻,耻恚愈甚,乃阴与其党谋诛执政,以诸南士代之。事泄,忧愤而卒;将死,谓其子勰曰:“杀我者,诸伧子也;能复之,乃吾子也。”
石勒攻李恽于上白,斩之。王浚复以薄盛为青州刺史。
王浚使枣嵩督诸军屯易水,召段疾陆眷,欲与之共击石勒。疾陆眷不至,浚怒,以重币赂拓跋猗卢,并檄慕容廆等共讨疾陆眷。猗卢遣右贤王六修将兵会之,为疾陆眷所败。廆遣慕容翰攻段氏,取徒河、新城,至阳乐,闻六修败而还,翰因留镇徒河,壁青山。
初,中国士民避乱者,多北依王浚,浚不能存抚,又政法不立,士民往往复去之。段氏兄弟专尚武勇,不礼士大夫。唯慕容廆政事修明,爱重人物,故士民多归之。廆举其英俊,随才授任,以河东裴嶷、北平阳耽、庐江黄泓、代郡鲁昌为谋主,广平游邃、北海逄羡、北平西方虔、西河宋奭及封抽、裴开为股肱,平原宋该、安定皇甫岌、岌弟真、兰陵缪恺、昌黎刘斌及封弈、封裕典机要。裕,抽之子也。
裴嶷清方有干略,为昌黎太守,兄武为玄菟太守。武卒,嶷与武子开以其丧归,过廆,廆敬礼之,及去,厚加资送。行及辽西,道不通,嶷欲还就廆。开曰:“乡里在南,奈何北行!且等为流寓,段氏强,慕容氏弱,何必去此而就彼也!”嶷曰:“中国丧乱,今往就之,是相帅而入虎口也。且道远,何由可达!若俟其清通,又非岁月可冀。今欲求托足之地,岂可不慎择其人。汝观诸段,岂有远略,且能待国士乎!慕容公修仁行义,有霸王之志,加以国丰民安,今往从之,高可以立功名,下可以庇宗族,汝何疑焉!”开乃从之。既至,廆大喜。阳耽清直沈敏,为辽西太守。慕容翰破段氏于阳乐,获之,廆礼而用之。游邃、逄羡、宋奭,皆尝为昌黎太守,与黄泓俱避地于蓟,后归廆。王浚屡以手书召邃兄畅,畅欲赴之,邃曰:“彭祖刑政不修,华、戎离叛。以邃度之,必不能久,兄且盘桓以俟之。”畅曰:“彭祖忍而多疑,顷者流民北来,命所在追杀之。今手书殷勤,我稽留不往,将累及卿。且乱世宗族宜分,以冀遗种。”遂从之,卒与浚俱没。宋该与平原杜群、刘翔先依王浚,又依段氏,皆以为不足托,帅诸流寓同归于廆。东夷校尉崔毖请皇甫岌为长史,卑辞说谕,终莫能致;廆招之,岌与弟真即时俱至。辽东张统据乐浪、带方二郡,与高句丽王乙弗利相攻,连年不解。乐浪王遵说统帅其民千馀家归廆,廆为之置乐浪郡,以统为太守,遵参军事。
王如馀党涪陵李运、巴西王建等自襄阳将三千馀家入汉中,梁州刺史张光遣参军晋邈将兵拒之。邈受运、建赂,劝光纳其降,光从之,使居成固。既而邈见运、建及其徒多珍宝,欲尽取之,复说光曰:“运、建之徒,不修农事,专治器仗,其意难测,不如悉掩杀之。不然,必为乱。”光又从之。五月,邈将兵攻运、建,杀之。建婿杨虎收馀众击光,屯于厄水;光遣其子孟苌讨之,不克。
壬辰,以琅邪王睿为左丞相、大都督,督陕东诸军事;南阳王保为右丞相、大都督,督陕西诸军事。诏曰:“今当扫除鲸鲵,奉迎梓宫。令幽、并两州勒卒三十万直造平阳,右丞相宜帅秦、凉、梁、雍之师三十万径诣长安,左丞相帅所领精兵二十万径造洛阳,同赴大期,克成元勋。”
汉中山王曜屯蒲坂。
石勒使孔苌击定陵,杀田徽;薄盛帅所部降勒,山东郡县,相继为勒所取。汉主聪以勒为侍中、征东大将军。乌桓亦叛王浚,潜附于勒。
六月,刘琨与代公猗卢会于陉北,谋击汉。秋,七月,琨进据蓝谷,猗卢遣拓跋普根屯于北屈。琨遣监军韩据自西河而南,将攻西平。汉主聪遣大将军粲等拒琨,骠骑将军易等拒普根,荡晋将军兰阳等助守西平。琨等闻之,引兵还。聪使诸军仍屯所在,为进取之计。
帝遣殿中都尉刘蜀诏左丞相睿以时进军,与乘舆会於中原。八月,癸亥,蜀至建康,睿辞以方平定江东,未暇北伐。以镇东长史刁协为丞相左长史,从事中郎彭城刘隗为司直,邵陵内史广陵戴邈为军咨祭酒,参军丹杨张闿为从事中郎,尚书郎颍川钟雅为记室参军,谯国桓宣为舍人,豫章熊运为主簿,会稽孔愉为扌彖。刘隗雅习文史,善伺候睿意,故睿特亲爱之。熊远上书,以为:“军兴以来,处事不用律令,竞作新意,临事立制,朝作夕改,至于主者不敢任法,每辄关谘,非为政之体也。愚谓凡为驳议者,皆当引律令、经传,不得直以情言,无所依准,以亏旧典。若开塞随宜,权道制物,此是人君之所得行,非臣子所宜专用也。”睿以时方多事,不能从。
初,范阳祖逖,少有大志,与刘琨俱为司州主簿。同寝,中夜闻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及渡江,左丞相睿以为军咨祭酒。逖居京口,纠合骁健,言于睿曰:“晋室之乱,非上无道而下怨叛也,由宗室争权,自相鱼肉,遂使戎狄乘隙,毒流中土。今遗民既遭残贼,人思自奋,大王诚能命将出师,使如逖者统之以复中原,郡国豪杰,必有望风响应者矣!”睿素无北伐之志,以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给千人廪,布三千匹,不给铠仗,使自召募。逖将其部曲百馀家渡江,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遂屯淮阴,起冶铸兵,募得二千馀人而后进。
胡亢性猜忌,杀其骁将数人。杜曾惧,潜引王冲之兵使攻亢。亢悉精兵出拒之,城中空虚,曾因杀亢而并其众。
周顗屯浔水城,为杜苾所困;陶侃使明威将军硃伺救之,苾退保泠口。侃曰:“苾必步向武昌。”乃自径道还郡以待之,苾果来攻。侃使硃伺逆击,大破之,苾遁归长沙。周顗出浔水投王敦于豫章,敦留之。陶侃使参军王贡告捷于敦,敦曰:“若无陶侯,便失荆州矣!”乃表侃为荆州刺史,屯沔江。左丞相睿召周顗,复以为军谘祭酒。
初,氐王杨茂搜之子难敌,遣养子贩易于梁州,私卖良人子一人,张光鞭杀之。难敌怨曰:“使君初来,大荒之后,兵民之命仰我氐活,氐有小罪,不能贳也?”及光与杨虎相攻,各求救于茂搜,茂搜遣难敌救光。难敌求货于光,光不与。杨虎厚赂难敌,且曰:“流民珍货,悉在光所,今伐我,不如伐光。”难敌大喜。光与虎战,使张孟苌居前,难敌继后。难敌与虎夹击孟苌,大破之,孟苌及其弟援皆死。光婴城自守。九月,光愤激成疾,僚属劝光退据魏兴。光按剑曰:“吾受国重任,不能讨贼,今得死如登仙,何谓退也!”声绝而卒。州人推其少子迈领州事,又与氐战没,众推始平太守胡子序领梁州。
荀籓薨于开封。
汉中山王曜、赵染攻麹允于黄白城,允累战皆败,诏以索纟林为征东大将军,将兵助允。
王贡自王敦所还,至竟陵,矫陶侃之命,以杜曾为前锋大都督,击王冲,斩之,悉降其众。侃召曾,曾不至。贡恐以矫命获罪,遂与曾反击侃。冬,十月,侃兵大败,仅以身免。敦表侃以白衣领职。侃复帅周访等进攻杜苾,大破之,敦乃奏复侃官。
汉赵染谓中山王曜曰:“麹允帅大众在外,长安空虚,可袭也。”曜使染帅精骑五千袭长安,庚寅夜,入外城。帝奔射雁楼。染焚龙尾及诸营,杀掠千馀人;辛卯旦,退屯逍遥园。壬辰,将军麹鉴自阿城帅众五千救长安。癸巳,染引还,鉴追之,与曜遇于零武,鉴兵大败。
杨虎、杨难敌急攻梁州,胡子序弃城走,难敌自称刺史。
汉中山王曜恃胜而不设备。十一月,麹允引兵袭之,汉兵大败,杀其冠军将军乔智明;曜引归平阳。
王浚以其父字处道,自谓应“当涂高”之谶,谋称尊号。前勃海太守刘亮、北海太守王抟、司空扌彖高柔切谏,浚皆杀之。燕国霍原,志节清高,屡辞征辟。浚以尊号事问之,原不答。浚诬原与群盗通,杀而枭其首。于是士民骇怨,而浚矜豪日甚,不亲政事,所任皆苛刻小人,枣嵩、硃硕,贪横尤甚。北州谣曰:“府中赫赫,硃丘伯;十囊、五囊,入枣郎。”调发殷烦,下不堪命,多叛入鲜卑。从事韩咸监护柳城,盛称慕容廆能接纳士民,欲以讽浚。浚怒,杀之。
浚始者唯恃鲜卑、乌桓以为强,既而皆叛之。加以蝗旱连年,兵势益弱。石勒欲袭之,未知虚实,将遣使觇之,参佐请用羊祜、陆抗故事,致书于浚。勒以问张宾,宾曰:“浚名为晋臣,实欲废晋自立,但患四海英雄莫之从耳;其欲得将军,犹项羽之欲得韩信也。将军威振天下,今卑辞厚礼,折节事之,犹惧不言,况为羊、陆之亢敌乎!夫谋人而使人觉其情,难以得志矣。”勒曰:“善!”十二月,勒遣舍人王子春、董肇多赍珍宝,奉表于浚曰:“勒本小胡,遭世饥乱,流离屯厄,窜命冀州,窃相保聚以救性命。今晋祚沦夷,中原无主;殿下州乡贵望,四海所宗,为帝王者,非公复谁!勒所以捐躯起兵,诛讨暴乱者,正为殿下驱除尔。伏愿殿下应天顺人,早登皇祚。勒奉戴殿下如天地父母,殿下察勒微心,亦当视之如子也。”又遗枣嵩书,厚赂之。
浚以段疾陆眷新叛,士民多弃己去,闻勒欲附之,甚喜,谓子春曰:“石公一时英杰,据有赵、魏,乃欲称籓于孤,其可信乎?”子春曰:“石将军才力强盛,诚如圣旨。但以殿下中州贵望,威行夷、夏,自古胡人为辅佐名臣则有矣,未有为帝王者也。石将军非恶帝王不为而让于殿下,顾以帝王自有历数,非智力之所取,虽强取之,必不为天人之所与故也。项羽虽强,终为汉有。石将军之比殿下,犹阴精之与太阳,是以远鉴前事,归身殿下,此乃石将军之明识所以远过于人也,殿下又何怪乎!”浚大悦,封子春、肇皆为列侯,遣使报聘,以厚币酬之。游纶兄统,为浚司马,镇范阳,遣使私附于勒;勒斩其使以送浚。浚虽不罪统,益信勒为忠诚,无复疑矣。
是岁,左丞相睿遣世子绍镇广陵,以丞相扌彖蔡谟为参军。谟,克之子也。
翻译
本篇并非诗歌,而是《资治通鉴·卷八十八·晋纪十》中的一段史书原文,记述的是西晋末年(永嘉六年至建兴元年,即公元312—313年)天下大乱、政权更迭、军阀割据的历史事件。内容涉及汉赵(前赵)政权的建立与扩张、晋室南迁、石勒崛起、刘琨抗敌、王浚专权、祖逖北伐等重大历史进程。由于其为编年体史书正文,并非诗歌或韵文,因此无“诗”的译文可言。以下为该段史文的现代汉语通释:
从玄黓涒滩年起,到昭阳作噩年止,共两年时间。
晋怀帝永嘉六年(公元312年)春季正月,汉国呼延皇后去世,谥号为“武元”。汉镇北将军靳冲、平北将军卜珝进犯并州,于辛未日包围晋阳。
甲戌日,汉主刘聪封司空王育、尚书令任顗之女为左、右昭仪,中军大将军王彰、中书监范隆、左仆射马景之女皆为夫人,右仆射朱纪之女为贵妃,均授金印紫绶。刘聪欲纳太保刘殷之女,太弟刘乂坚决劝阻。刘聪询问太宰刘延年、太傅刘景,二人说:“太保自称是刘康公后裔,与陛下不同源流,娶之何妨!”刘聪大喜,拜刘殷二女英、娥为左、右贵嫔,地位高于昭仪;又纳其孙女四人为贵人,位次贵妃。自此“六刘”专宠后宫,刘聪很少外出,政事均由宦官奏决。
原新野王司马歆部将胡亢在竟陵聚众起兵,自号楚公,侵扰荆州地区,任命司马歆旧部杜曾为竟陵太守。杜曾勇冠三军,能披甲游泳于水中。
二月初一发生日食。
石勒在葛陂修筑营垒,督促农耕、制造战船,准备进攻建业。琅邪王司马睿集结江南兵力于寿春,任命镇东长史纪瞻为扬威将军,都督诸军讨伐石勒。
适逢连绵大雨三个月不止,石勒军中饥荒疫病流行,死者过半。听说晋军将至,召集将领商议对策。右长史刁膺建议先向司马睿请降,承诺日后扫平河朔以赎罪,待敌退后再图发展。石勒听后忧愁长叹。中坚将军夔安建议移营高地避水。石勒批评他胆怯。孔苌等三十多位将领请求分兵夜袭寿春,斩杀吴将,夺取城池粮草,年内攻破丹杨,平定江南。石勒笑道:“这是猛将之策。”赏赐每人铠甲战马一匹。转而问张宾意见。张宾分析道:将军攻陷洛阳,囚禁天子,杀害王公,奸淫妃嫔,罪行擢发难数,岂能再称臣于晋?去年杀王弥后就不该滞留南方;如今百里内持续降雨,是天意示警不应久留。鄴城有三台之险,西接平阳,山河环绕,宜北迁据守,经营河北。河北既定,则天下无敌。晋军守寿春,只是畏惧你进攻而已,若知你北撤,只会庆幸自保,怎会追击?应让辎重先行,大军随后佯攻寿春,待辎重远去,从容撤退,何愁无路?石勒激动起身,捋袖抚髯道:“张君之计甚妙!”斥责刁膺:“你身为辅佐,不助我成大业,反劝投降,此策当斩!但知你本性怯懦,特予宽恕。”于是贬黜刁膺为普通将军,提拔张宾为右长史,号“右侯”。
石勒率军离开葛陂,派石虎率两千骑兵进攻寿春,途中遭遇晋运输船队,将士争抢物资,被纪瞻击败。纪瞻追击百余里,逼近主力,石勒列阵迎敌,纪瞻不敢交战,退回寿春。
汉主刘聪封晋怀帝为会稽郡公,加仪同三司。一次闲谈中问怀帝:“你当年做豫章王时,我和王武子拜访你,武子向你称赞我,你说久闻其名,还赠我柘木弓和银砚台,还记得吗?”怀帝答:“臣怎敢忘记?只恨当时未能早识龙颜!”刘聪又问:“你们皇族为何骨肉相残?”怀帝说:“大汉顺应天命,故我家自相残杀,为陛下扫清障碍,实乃天意,非人力所能为。若我家族能继承武帝基业,九族和睦,陛下又怎能得天下!”刘聪大悦,将小刘贵人嫁给怀帝,并说:“她也是名门之后,你要好好对待。”
代公拓跋猗卢派兵救援晋阳。三月乙未日,汉军败退。卜珝部下先逃,靳冲擅自斩杀卜珝。刘聪大怒,派使者持节将其处决。
刘聪纳舅父之子辅汉将军张实的两个女儿徽光、丽光为贵人,出于太后张氏之意。
凉州主簿马鲂劝张轨出师勤王,张轨采纳,发布檄文号召关中共同尊奉秦王,并派遣前锋宋配率步骑两万直趋长安,西中郎将张寔率中军三万、武威太守张琠率胡骑两万相继出发。
夏季四月丙寅日,征南将军山简去世。
刘聪封其子敷为渤海王,骥为济南王,鸾为燕王,鸿为楚王,劢为齐王,权为秦王,操为魏王,持为赵王。
因鱼蟹供应不上,刘聪斩左都水使者襄陵王刘摅;温明、徽光二殿未完工,斩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曾在汾水观渔,彻夜不归。中军大将军王彰劝谏说:“近来陛下所作所为,令人痛心疾首。今百姓归汉之心未固,思晋之情仍浓;刘琨近在咫尺,刺客横行。帝王轻率出行,一人即可刺杀。望陛下改过自新,则亿万生灵幸甚!”刘聪大怒,下令斩首。王夫人叩头求情,才改为囚禁。太后张氏因刑罚过重绝食三日。太弟刘乂、单于刘粲抬棺苦谏。刘聪怒道:“我难道是桀纣吗?你们为何总来哭我!”太宰刘延年、太保刘殷等百余位公卿列侯脱帽流泪说:“陛下功高德厚,古今少有,昔比唐虞,今唯陛下。但近日因小事不供便斩王公,直言逆耳就囚大将,臣等不解,故忧心忡忡,废寝忘食。”刘聪感慨道:“昨醉酒失态,非本心。若非诸公直言,我不知过错。”赐每人帛百匹,派侍中持节赦免王彰,升其为骠骑将军、定襄郡公,希望他继续匡正朝政。
王弥死后,汉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担心被石勒吞并,打算回师平阳。军中断粮,士兵相食,遂从硗津西渡黄河,劫掠河北郡县。刘琨以其侄刘演为魏郡太守,镇守鄴城。赵固、王桑怕遭拦截,派长史临深为人质向刘琨示好。刘琨任命赵固为雍州刺史,王桑为豫州刺史。
贾疋等人围困长安数月,汉中山王刘曜屡战屡败,掳掠男女八万余口逃往平阳。秦王司马业由雍入长安。五月,刘聪贬刘曜为龙骧大将军,代理大司马。派河内王刘粲攻打傅祗于三渚,右将军刘参攻郭默于怀地。恰逢傅祗病逝,城破,刘粲将其子孙及士民二万余户迁至平阳。
六月,刘聪欲立贵嫔刘英为后,张太后主张立贵人张徽光,刘聪勉强同意。不久刘英去世。
大昌文献公刘殷去世。他在相位上从不违逆君主,但常借机规劝,补益良多。每次群臣议政退下后,唯独他留下,为刘聪梳理条理、商榷事务,无不采纳。他曾告诫子孙:“侍奉君主应‘几谏’——委婉劝谏。普通人尚不可当面指责过错,何况君主!几谏之功不亚于直谏,却不显君过,更为优越。”官至侍中、太保、录尚书事,享有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乘舆入殿殊荣。但在同僚中始终谦恭卑让,故能在暴虐之国保全富贵,善终且留美名。
刘聪任命河间王刘易为车骑将军,彭城王刘翼为卫将军,统领禁军。高平王刘悝为征南将军,镇离石;济南王刘骥为征西将军,筑西平城居之;魏王刘操为征东将军,镇蒲子。
赵固、王桑派人赴汉求援,刘聪派梁伏疵率军迎接。未至,临深、牟穆率万人叛投刘演。赵固随梁西行,王桑率部东奔青州,赵固追击于曲梁,杀之。其部将张凤率余众归附刘演。刘聪任命赵固为荆州刺史兼河南太守,镇守洛阳。
石勒从葛陂北返,沿途坚壁清野,无所掠夺,军中极度饥饿,甚至人相食。至东燕,闻汲郡向冰拥众数千据枋头,拟渡河,恐遭截击。张宾建议:听说向冰船只尽在渠中未上岸,可派轻兵绕道偷袭取船,大军继渡,必擒向冰。秋季七月,石勒命支雄、孔苌自文石津扎筏潜渡,夺取船只。石勒率军自棘津渡河,大破向冰,尽获粮储,军势复振,长驱至鄴。刘演据三台自守,临深、牟穆等再度投降石勒。
诸将欲攻三台,张宾认为刘演虽弱,仍有数千人,三台坚固,不易速克;不如放过,彼将自溃。当前真正对手是王浚(彭祖)、刘琨(越石),应优先对付。且天下饥乱,我军漂泊无根,人心不定,难以持久。不如择形胜之地据守,广积粮草,依托平阳,图谋幽并,成就霸业。邯郸、襄国皆佳地,请选其一建都。石勒称善,遂占据襄国。
张宾再建议:今我驻此地,必为王浚、刘琨所忌,恐城防未固、粮草未足之时两面受敌。应迅速征集民间粮食,并遣使上报平阳,说明镇守之意。石勒依计行事,分遣诸将攻冀州,多数壁垒归降,运粮输于襄国;同时上表刘聪。刘聪遂任命石勒为都督冀幽并营四州诸军事、冀州牧,进封上党公。
刘琨传布檄文,约定十月会师平阳攻汉。刘琨素来奢侈豪放,喜好声色。河南人徐润因精通音律得宠,被任为晋阳令。徐润骄纵,干预政务。护军令狐盛多次劝杀之,刘琨不听。徐润反诬令狐盛,刘琨将其逮捕处死。其母感叹:“你不能驾驭豪杰以成大略,反而专除胜己之人,灾祸必及于我。”
令狐盛之子令狐泥投奔汉国,详报虚实。刘聪大喜,命刘粲、刘曜出兵攻并州,令狐泥为向导。刘琨东出常山、中山募兵,派郝诜、张乔拒敌,并向代公猗卢求援。郝、张皆战死。刘粲、刘曜乘虚袭取晋阳,太原太守高乔、并州别驾郝聿投降。八月庚戌日,刘琨回救不及,仅率数十骑奔常山。次日,刘粲、刘曜入晋阳。第三日,令狐泥杀死刘琨父母。
刘粲、刘曜将尚书卢志、侍中许遐、太子右卫率崔玮送往平阳。刘聪恢复刘曜车骑大将军职,以前将军刘丰为并州刺史,镇守晋阳。九月,以卢志为太弟太师,崔玮为太傅,许遐为太保,高乔、令狐泥皆为武卫将军。
己卯日,汉卫尉梁芬逃奔长安。
辛巳日,贾疋等人拥戴秦王司马业为皇太子,在长安设立行台,祭天即位,建立宗庙社稷,大赦天下。阎鼎任太子詹事,总理政务;贾疋加征西大将军,南阳王司马保为大司马。司空荀藩负责协调各地,光禄大夫荀组兼任司隶校尉、行豫州刺史,与荀藩共守开封。
秦州刺史裴苞据险抗拒凉州军队,张寔、宋配等击破之,裴苞逃往柔凶坞。冬季十月,刘聪封其子恒为代王,逞为吴王,朗为颍川王,皋为零陵王,旭为丹杨王,京为蜀王,坦为九江王,晃为临川王;以王育为太保,王彰为太尉,任顗为司徒,马景为司空,朱纪为尚书令,范隆为左仆射,呼延晏为右仆射。
代公猗卢派其子六修、侄子普根及卫雄、范班、箕澹等率数万为前锋攻晋阳,自率二十万继后,刘琨收散卒数千为向导。六修与刘曜战于汾东,刘曜坠马受伤。讨虏将军傅虎欲让马,刘曜拒不受,称已重伤,愿死于此。傅虎泣曰:“蒙大王提拔,今正是效命之时!汉室初立,可无傅虎,不可无大王!”扶其上马,驱马过河,自己返身战死。刘曜入晋阳,夜间与刘粲、刘丰掠民逾蒙山而归。十一月,猗卢追击,战于蓝谷,汉军大败,擒刘丰,斩邢延等三千余人,尸横数百里。猗卢于寿阳山大猎,陈列兽皮血肉,山为之赤。刘琨亲至营门拜谢,恳请继续进军。猗卢道:“我来迟了,致你父母被害,心中愧疚。今你已收复州境,我军疲惫,需待来日。刘聪尚不可灭。”赠送马牛羊各千余匹、车百乘,留将箕澹、段繁戍晋阳。
刘琨迁居阳曲,招集散亡。卢谌任刘粲参军,逃归刘琨,汉人杀其父卢志及弟谧、诜。追赠傅虎为幽州刺史。
十二月,刘聪立张氏为后,以其父张实为左光禄大夫。
彭仲荡之子彭天护率胡人攻贾疋,诈败诱敌,贾疋追击夜坠山涧被俘杀。汉以天护为凉州刺史。众人推举始平太守麹允代理雍州刺史。阎鼎与京兆太守梁综争权,杀梁综。麹允联合索綝、梁肃合兵攻阎鼎,阎鼎出逃雍地,被氐人窦首所杀。
广平人游纶、张豺拥众数万据苑乡,受王浚任命。石勒派夔安、支雄等七将攻之,破其外围。王浚派督护王昌联合辽西公段疾陆眷及其弟匹磾、文鸯、堂弟末波共五万众攻石勒于襄国。
段疾陆眷屯渚阳,石勒诸将出战皆败。段军大造攻具将攻城,石勒军惧。石勒召将佐议决战,众将主张坚守疲敌。张宾、孔苌建议:段氏鲜卑中最勇悍者为末波,精锐在其麾下。闻其将攻北城,远来疲惫,以为我孤弱不敢战,必然懈怠。可暂不出战,示怯,暗凿突门二十余道,待其阵脚未稳,突然出击直冲末波大帐,必使其震惊溃逃。其余自然瓦解。石勒采纳,密设突门。及段军攻北城,石勒登城见敌兵有解甲休息者,命孔苌率锐卒自突门出击,鼓噪助威。孔苌追击末波,入其营门,俘获之。段军全线败退。孔苌乘胜追击,尸体枕藉三十余里,缴获铠马五千匹。段疾陆眷收残部还屯渚阳。
石勒扣押末波,遣使求和。段疾陆眷同意。文鸯劝阻:“今因一人而放垂死之敌,恐招王浚怨恨,遗后患。”不听。段方以铠马金银贿赂,并以末波三弟为人质换回。诸将劝杀末波,石勒说:“辽西鲜卑强国,与我本无仇,只为王浚所用。杀一人结一国之怨,非计。放他还,必感恩,不再为王浚效力。”遂厚礼遣返,派石虎与段疾陆眷于渚阳盟誓,结为兄弟。段军撤走,王昌亦退兵蓟城。石勒召末波宴饮,誓为父子,遣归辽西。末波途中每日三次南拜。从此段氏专心依附石勒,王浚势力衰落。
游纶、张豺向石勒请降。石勒攻信都,杀冀州刺史王象。王浚再任邵举行冀州刺史,守信都。
这一年爆发大瘟疫。
王澄年轻时与兄王衍名满天下。刘琨曾对他说:“你外表洒脱,内心却冲动任侠,以此处世,难得善终。”及任荆州刺史,宠爱成都内史王机,视为心腹内外倚仗。屡败于杜曾,声望受损,仍傲然自得,日夜饮酒博弈,上下离心。南平太守应詹多次劝谏,不听。
王澄亲自出兵击杜曾,驻作塘。原山简参军王冲拥众迎应詹为刺史,詹弃之回南平,王冲自称为刺史。王澄恐惧,派杜蕤守江陵,迁治孱陵,不久又奔沓中。别驾郭舒劝道:“您治理一州虽无特殊政绩,却是全州人心所系。今可调华容兵力擒此小丑,何须自弃仓皇逃亡?”王澄不听,欲带郭舒东下。郭舒说:“我为一州纲纪,不能匡正,致使君主奔亡,不忍渡江。”遂留守沌口。琅邪王司马睿闻讯,召王澄为军谘祭酒,以周顗代之,王澄赴任。
周顗刚到任,建平流民傅密等叛迎杜曾,杜曾别将王真袭沔阳,周顗狼狈失据。征讨都督王敦派陶侃、周访、甘卓共击杜曾,自己进驻豫章支援。
王澄拜访王敦,自认名声本在王敦之上,仍以旧态轻侮之。王敦大怒,诬其与杜曾通信,派壮士扼杀之。王机闻王澄死,惧祸,因其父兄皆曾任广州刺史,向王敦求广州刺史职,不许。适逢广州将温邵等叛刺史郭讷,迎王机为刺史,王机遂率奴客门生千余人入广州。郭讷派兵抵抗,将士皆其父兄旧部,不战而降,郭讷让位。
王如军中饥乏,官军讨伐,部众多降。王如穷途末路,投降王敦。顾荣、卫玠相继去世。卫玠为卫瓘之孙,风度俊美,善清谈,常言人有过失可情恕,非意冲突可用理化解,终身不见喜怒之色。
江阳太守张启杀代理益州刺史王异自代。张启为张翼之孙,不久病卒。三府官员共推涪陵太守向沈代理西夷校尉,南保涪陵。
南安赤亭羌酋姚弋仲东迁榆眉,戎夏百姓背负襁褓追随者数万,自称护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风公。
建兴元年(公元313年)春正月初一,刘聪于光极殿宴群臣,命晋怀帝穿青衣斟酒。庾珉、王俊悲愤号哭,刘聪厌恶。有人告发他们密谋响应刘琨,二月丁未日,诛杀庾珉、王俊等十余名原晋臣,怀帝亦被害。大赦,复立会稽刘夫人为贵人。
荀崧评曰:怀帝天资清明,年少即显英才,若逢太平,足以成为守成贤主。可惜继惠帝乱政之后,东海王专权,虽无幽厉之恶,却遭流亡之祸!
乙亥日,汉太后张氏去世,谥“光献”。张皇后哀痛过度,丁丑日亦卒,谥“武孝”。
己卯日,定襄忠穆公王彰去世。
三月,刘聪立贵嫔刘娥为后,为其修建皇仪殿。廷尉陈元达极力劝谏,指出:天生百姓而立君主,是为了治理而非满足私欲。晋失德而汉受命,百姓翘首以盼休养生息。光文帝节俭爱民,衣不重彩,马不食粟。今陛下即位以来已建宫殿四十多处,军役频繁,馈运不息,饥疫相继,仍大兴土木,岂为民父母之道?当今西有晋残余据关中,南有江东政权,巴蜀有李雄,王浚、刘琨伺机而动,石勒、曹嶷渐疏贡赋。陛下不顾外患,竟为中宫建殿,岂是急务?昔汉文帝惜百金停建露台,今国土不及文帝二郡,威胁远超匈奴南越,宫室却如此奢华,臣不得不冒死进言。刘聪大怒:“朕为天子,建一殿,岂容你鼠辈妄议阻挠!不杀此鼠,殿不得成!”命左右拖出斩首,并诛妻儿枭首东市,“使群鼠共穴!”当时刘聪在逍遥园李中堂,陈元达事先以铁链锁腰,入后即锁树大呼:“臣言社稷大计,陛下杀臣。朱云有言:‘臣得与龙逄、比干同游,足矣!’”左右无法拉动。
大司徒任顗、光禄大夫朱纪、范隆、河间王刘易等叩头出血,齐声求情:“元达为先帝所识,初即位即引为近臣,尽忠竭虑,知无不言。我等尸位素餐,每见之常感羞愧。今言虽狂直,望陛下宽容。因谏而杀列卿,后世将如何评价!”刘聪沉默。
刘皇后闻讯,密令停刑,亲手写疏:“今宫室已备,无需新建;四海未一,当惜民力。廷尉之言乃社稷之福,宜加奖赏,反欲诛杀,天下将如何看待陛下?忠臣进谏不顾生死,人主拒谏亦不顾自身。陛下为妾建殿而杀谏臣,使忠良闭口因妾,远近怨怒因妾,公私困弊因妾,社稷危殆因妾,天下之罪皆归于妾,妾何以承受!自古亡国丧家,多因妇人,妾素来痛恨,不料今日身蹈覆辙,使后人视妾如妾视古人!妾无颜再侍奉巾栉,愿赐死于此堂,以赎陛下之过!”刘聪阅后变色。
任顗等继续叩头流涕。刘聪缓缓道:“近年微患风疾,喜怒失控,不能自制。元达忠臣,我未察觉。诸公能以死相争,实得辅弼之义。我内心惭愧,岂敢忘怀!”命众人穿戴整齐就座,召元达上堂,出示皇后手书:“外有如公之忠臣,内有如后之贤妃,朕复有何忧!”赐谷帛有差,改逍遥园为“纳贤园”,李中堂为“愧贤堂”。对元达说:“你本当畏惧我,反让我畏惧你吗!”
西夷校尉向沈去世,众人推汶山太守兰维继任。兰维率吏民北上欲投巴东,被成汉将李恭、费黑截击俘获。
夏季四月丙午日,晋怀帝死讯传至长安,皇太子举哀,行冠礼。壬申日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兴。以梁芬为司徒,麹允为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索綝为尚书右仆射、领吏部、京兆尹。当时长安城中不足百户,蒿草成林;公私仅有四辆车,百官无官服印绶,仅以桑木板题署官号。不久以索綝为卫将军、领太尉,军国大事悉委之。
刘曜、乔智明进犯长安,赵染率军配合。诏命麹允屯黄白城抵御。
石勒派石虎攻鄴,城破,刘演奔廪丘,三台流民皆降。以桃豹为魏郡太守安抚,后由石虎代镇鄴城。
当初刘琨任焦求为兗州刺史,荀藩又任李述,李述欲攻焦求,刘琨召焦还。鄴失守后,刘琨再任刘演为兗州刺史,镇廪丘。前中书侍郎郗鉴率高平千余家避乱峄山,司马睿任其为兗州刺史,镇邹山。三人各据一郡,兗州吏民不知所从。
司马睿以华谭为军谘祭酒。谭曾依附周馥。睿问:“周祖宣为何造反?”谭答:“周馥虽死,天下尚有直言之士。他见寇贼蔓延,欲迁都纾难,执政不满,出兵讨之,馥死后不久洛阳沦陷。若称其反,岂非诬蔑!”睿说:“他身为征镇,握强兵,朝廷召而不入,危时不扶,亦是国家罪人。”谭曰:“危时不扶,责任应在天下共担,非独馥也。”
司马睿幕僚多避事自逸。录事参军陈頵建议:凡称病不赴使者一律免官,以整风气。睿不从。又因《己亥格》滥赏功臣,士卒佩金紫,仆隶有符策,破坏名器制度,请求废止。陈頵出身寒微,屡发正论,府中多恶之,出为谯郡太守。
吴兴太守周玘宗族强盛,司马睿疑忌。其左右多为中原流亡士人,压制吴人,引发怨恨。周玘自感失职,又被刁协轻视,愈发愤恚,密谋诛执政,以南方士人代之。事泄,忧愤而卒。临终谓子勰:“杀我的是那些北方伧子!能复仇者,才是我儿子。”
石勒攻上白李恽,斩之。王浚再任薄盛为青州刺史。
王浚命枣嵩屯易水,召段疾陆眷共击石勒,段不至。浚怒,重金赂拓跋猗卢,并檄慕容廆共讨段氏。猗卢派六修出兵,败于段氏。廆派慕容翰攻段氏,取徒河、新城,至阳乐闻败而还,留镇徒河青山。
初,中原士民避乱多依附王浚,但王浚不能安抚,政令混乱,士民多离去。段氏兄弟崇尚武力,不敬士人。唯有慕容廆政明爱才,故士民多归附。他选拔人才,量才任用,以裴嶷、阳耽、黄泓、鲁昌为谋主,游邃、逄羡、西方虔、宋奭、封抽、裴开为骨干,宋该、皇甫岌、皇甫真、缪恺、刘斌、封弈、封裕掌机要。
裴嶷清廉有才干,为昌黎太守,兄武为玄菟太守。武卒,裴嶷携侄裴开归葬,路过慕容廆处,受到礼遇。离去时厚赠。至辽西道路不通,裴嶷欲返回投靠。裴开反对:“家乡在南,为何北行?且均为流寓,段氏强,慕容弱,何必舍强就弱?”裴嶷说:“中原丧乱,前往如同入虎口,且路远难达。若等通路,非数年可期。今求立足之地,岂能不慎?你看段氏兄弟无远略,能礼遇国士吗?慕容公行仁义,有霸王之志,国富民安,从之可立功名,下可庇宗族,何疑?”裴开遂从。廆大喜。阳耽清直沉敏,为辽西太守,被慕容翰俘获后礼遇任用。游邃、逄羡、宋奭曾任昌黎太守,与黄泓避乱蓟地后归廆。王浚召游邃兄畅,畅欲往,邃劝:“彭祖政乱,华戎离心,必不久长,暂待。”畅说:“彭祖多疑,近流民北来皆被追杀,今亲书相召,我若不去,恐累及你。乱世宜分宗族以存遗种。”遂往,终与浚俱亡。宋该与杜群、刘翔先依王浚,再依段氏,皆觉不足托,终同归慕容廆。东夷校尉崔毖请皇甫岌为长史,卑辞劝请不得;慕容廆一招,岌与其弟即时赴任。张统据乐浪、带方二郡,与高句丽连年交战。乐浪王遵劝统率千余家归附慕容廆,廆设乐浪郡,以统为太守,遵为参军。
王如余党李运、王建自襄阳率三千余家入汉中,梁州刺史张光派晋邈拒之。晋邈受贿劝光接受投降,安置于成固。后见其富有珍宝,又劝光尽杀之以免为乱。光从之。五月,晋邈攻杀李运、王建。其婿杨虎收余众反击,屯厄水。光遣子孟苌讨之,未胜。
壬辰日,以司马睿为左丞相、大都督,督陕东诸军事;南阳王司马保为右丞相、大都督,督陕西诸军事。诏书号召扫除敌人,迎还先帝灵柩,命幽并出兵三十万攻平阳,右相率秦凉梁雍之师三十万趋长安,左相率精兵二十万趋洛阳,共成大业。
刘曜屯蒲坂。
石勒派孔苌攻定陵,杀田徽;薄盛率部投降,山东郡县相继陷落。刘聪任石勒为侍中、征东大将军。乌桓亦叛王浚,附于石勒。
六月,刘琨与拓跋猗卢会于陉北,谋攻汉。秋七月,琨进蓝谷,猗卢遣拓跋普根屯北屈。琨遣韩据自西河南下,欲攻西平。刘聪遣刘粲拒琨,刘易拒普根,兰阳助守西平。琨闻之退兵。聪令诸军仍驻原地,图谋进取。
皇帝遣殿中都尉刘蜀诏司马睿按时进军,会师中原。八月癸亥日,刘蜀至建康,司马睿以方定江东,无暇北伐为辞。以刁协为丞相左长史,刘隗为司直,戴邈为军谘祭酒,张闿为从事中郎,钟雅为记室参军,桓宣为舍人,熊运为主簿,孔愉为扌彖。刘隗熟习文史,善于揣摩睿意,故特别受宠。熊远上书指出:军兴以来,行事不依法令,临时立制,朝令夕改,主管不敢任法,凡事请示,非为政之道。建议驳议必须引用律令经传,不得仅凭情感判断,以免损毁典章。若因时制宜,乃君主特权,非臣子可擅用。睿以事务繁多,不能采纳。
祖逖少有大志,与刘琨同为司州主簿。共寝,夜闻鸡鸣,踢醒刘琨说:“这不是坏声音!”起身舞剑。渡江后,司马睿任其为军谘祭酒。祖逖居京口,聚集勇士,对睿说:“晋乱非因君无道,而是宗室相残,致使戎狄乘隙。今遗民遭难,思奋自救。大王若命将出师,使我辈统军复中原,豪杰必将望风响应!”司马睿本无北伐志,仅授祖逖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给千人粮、布三千匹,不给兵器,令其自募。祖逖率部曲百余家渡江,中流击楫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遂屯淮阴,冶铁铸兵,募兵二千余人前进。
胡亢性多疑,杀骁将多人。杜曾恐惧,暗引王冲之兵攻亢。亢尽出精兵抵抗,城中空虚,杜曾趁机杀亢并其众。
周顗屯浔水城,被杜曾围困。陶侃派朱伺救援,杜曾退守泠口。侃料其必转武昌,径返郡待之,杜果然来攻。朱伺迎击大破之,杜遁归长沙。周顗投奔王敦于豫章,被留住。陶侃派王贡报捷,王敦说:“若无陶侯,便失荆州!”上表任侃为荆州刺史,屯沔江。司马睿召周顗,复为军谘祭酒。
初,氐王杨茂搜之子杨难敌遣养子贩货于梁州,私卖良家子一人,张光鞭杀之。难敌怨曰:“你初来时,大乱之后,兵民赖我氐族活命,氐人小过,岂不能赦?”及张光与杨虎交战,双方皆求援于茂搜,茂搜遣难敌助光。难敌向光索贿,光不与。杨虎厚赂,并说:“流民珍宝尽在光处,攻我不如攻光。”难敌大喜。作战时,张光令张孟苌居前,难敌继后。难敌与虎夹击,大破之,孟苌及其弟援皆死。光固守城池。九月,光愤激成疾,僚属劝退守魏兴。光按剑曰:“吾受国重任,不能讨贼,今得死如登仙,何谓退!”言毕气绝。州人推其次子迈继任,亦战死。众人推胡子序为梁州刺史。
荀藩卒于开封。
刘曜、赵染攻麹允于黄白城,允连败。诏以索綝为征东大将军助允。
王贡自王敦处还,至竟陵假传陶侃命令,任杜曾为前锋大都督击王冲,斩之,降其众。侃召曾,曾不至。贡恐矫命获罪,遂与曾反攻侃。冬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八十八 · 晋纪十】的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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