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玄黓敦牂,尽瘀逢涒滩,凡三年。
元皇帝下景元三年(壬午,公元二六二年)
秋,八月,乙酉,吴主立皇后硃氏,硃公主之女也。戊子,立子л为太子。
汉大将军姜维将出军,右车骑将军廖化曰:“兵不戢,必自焚,伯约之谓也。智不出敌而力少于寇,用之无厌,将何以存!”冬,十月,维入寇洮阳,邓艾与战于侯和,破之,维退住沓中。初,维以羁旅依汉,身受重任,兴兵累年,功绩不立。黄皓用事于中,与右大将军阎宇亲善,阴欲废维树宇。维知之,言于汉主曰:“皓奸巧专恣,将败国家,请杀之!”汉主曰:“皓趋走小臣耳,往董允每切齿,吾常恨之,君何足介意!”维见皓枝附叶连,惧于失言,逊辞而出,汉主敕皓诣维陈谢。维由是自疑惧,返自洮阳,因求种麦沓中,不敢归成都。
吴主以濮阳兴为丞相,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为左右御史大夫。初,兴为会稽太守,吴主在会稽,兴遇之厚;左将军张布尝为会稽王左右督将,故吴主即位,二人皆贵宠用事;布典宫省,兴关军国,以佞巧更相表里,吴人失望。吴主喜读书,欲与博士祭酒韦昭、博士盛冲讲论,张布以昭、冲切直,恐其入侍,言己阴过,固谏止之。吴主曰:“孤之涉学,群书略遍,但欲与昭等讲习旧闻,亦何所损!君特当恐昭等道臣下奸慝,故不欲令入耳。如此之事,孤已自备之,不须昭等然后乃解也。”布惶恐陈谢,且言惧妨政事。吴主曰:“王务、学业,其流各异,不相妨也。此无所为非,而君以为不宜,是以孤有所及耳。不图君今日在事更行此于孤也,良甚不取!”布拜表叩头。吴主曰:“聊相开悟耳,何至叩头乎!如君之忠诚,远近所知,吾今日之巍巍,皆君之功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君其终之!”然吴主恐布疑惧,卒如布意,废其讲业,不复使昭等入。
谯郡嵇康,文辞壮丽,好言老、庄而尚奇任侠,与陈留阮籍、籍兄子咸、河内山涛、河南向秀、琅邪王戎、沛人刘伶特相友善,号竹林七贤。皆崇尚虚无,轻蔑礼法,纵酒昏酣,遗落世事。
阮籍为步兵校尉,其母卒,籍方与人围棋,对者求止,籍留与决赌。既而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毁瘠骨立。居丧,饮酒无异平日。司隶校尉何曾恶之,面质籍于司马昭座曰:“卿纵情、背礼、败俗之人,今忠贤执政、综核名实,若卿之曹,不可长也!”因谓昭曰:“公方以孝治天下,而听阮籍以重哀饮酒食肉于公座,何以训人!宜摈之四裔,无令污染华夏。”昭爱籍才,常拥护之。曾,夔之子也。阮咸素幸姑婢;姑将婢去,咸方对客,遽借客马而追之,累骑而还。刘伶嗜酒,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随之,曰:“死便埋我。”当时士大夫皆以为贤,争慕效之,谓之放达。钟会方有宠于司马昭,闻嵇康名而造之,康箕踞而锻,不为之礼。会将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会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遂深衔之。山涛为吏部郎,举康自代。康与涛书,自说不堪流俗,而非薄汤、武。昭闻而怒之。康与东平吕安亲善,安兄巽诬安不孝,康为证其不然。会因谮“康尝欲助毌丘俭,且安、康有盛名于世,而言论放荡,害时乱教,宜因此除之。”昭遂杀安及康。康尝诣隐者汲郡孙登,登曰:“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司马昭患姜维数为寇,官骑路遗求为刺客入蜀,从事中郎荀勖曰:“明公为天下宰,宜杖正义以伐违贰,而以刺客除贼,非所以刑于四海也。”昭善之。勖,爽之曾孙也。
昭欲大举伐汉,朝臣多以为不可,独司隶校尉钟会劝之。昭谕众曰:“自定寿春已来,息役六年,治兵缮甲,以拟二虏。今吴地广大而下湿,攻之用功差难,不如先定巴蜀,三年之后,因顺流之势,水陆并进,此灭虢取虞之势也。计蜀战士九万,居守成都及备他境不下四万,然则馀众不过五万。今绊姜维于沓中,使不得东顾,直指骆谷,出其空虚之地以袭汉中,以刘禅之暗,而边城外破,士女内震,其亡可知也。”乃以钟会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征西将军邓艾以为蜀未有衅,屡陈异议;昭使主簿师纂为艾司马以谕之,艾乃奉命。
姜维表汉主:“闻钟会治兵关中,欲规进取,宜并遣左右车骑张翼、廖化,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及阴平之桥头,以防未然。”黄皓信巫鬼,谓敌终不自致,启汉主寝其事,群臣莫知。
元皇帝下景元四年(癸未,公元二六三年)
春,二月,复命司马昭进爵位如前,又辞不受。
吴交趾太守孙讠胥贪暴,为百姓所患;会吴主遣察战邓荀至交趾,荀擅调孔爵三十头送建业,民惮远役,因谋作乱。夏,五月,郡吏吕兴等杀讠胥及荀,遣使来请太守及兵,九真、日南皆应之。
诏诸军大举伐汉,遣征西将军邓艾督三万馀人自狄道趣甘松、沓中,以连缀姜维;雍州刺史诸葛绪督三万馀人自祁山趣武街桥头,绝维归路;钟会统十馀万众分从斜谷、骆谷、子午谷趣汉中。以廷尉卫瓘持节监艾、会军事,行镇西军司。瓘,觊之子也。
会过幽州刺史王雄之孙戎,问“计将安出?”戎曰:“道家有言,‘为而不恃。’非成功难,保之难也。”或以问参相国军事平原刘寔曰:“钟、邓其平蜀乎?”寔曰:“破蜀必矣,而皆不还。”客问其故,寔笑而不答。
秋,八月,军发洛阳,大赉将士,陈师誓众。将军邓敦谓蜀未可讨,司马昭斩以徇。
汉人闻魏兵且至,乃遣廖化将兵诣沓中,为姜维继援,张翼、董厥等诣阳安关口,为诸围外助。大赦,改元炎兴。敕诸围皆不得战,退保汉、乐二城,城中各有兵五千人。翼、厥北至阴平,闻诸葛绪将向建威,留住月馀待之。钟会率诸军平行至汉中。九月,钟会使前将军李辅统万人围王含于乐城,护军荀恺围蒋斌于汉城。会径过西趣阳安口,遗人祭诸葛亮墓。
初,汉武兴督蒋舒在事无称,汉朝令人代之,使助将军傅佥守关口,舒由是恨。钟会使护军胡烈为前锋,攻关口。舒诡谓佥曰:“今贼至不击而闭城自守,非良图也。”佥曰:“受命保城,惟全为功;今违命出战,若丧师负国,死无益矣。”舒曰:“子以保城获全为功,我以出战克敌为功,请各行其志。”遂率其众出。佥谓其战也,不设备。舒率其众迎降胡烈,烈乘虚袭城,佥格斗而死,佥,肜之子也。钟会闻关口已下,长驱而前,大得库藏积谷。
邓艾遣天水太守王颀直攻姜维营,陇西太守牵弘邀其前,金城太守杨欣趣甘松。维闻钟会诸军已入汉中,引兵还。欣等追蹑于强川口,大战,维败走。闻诸葛绪已塞道屯桥头,乃从孔函谷入北道,欲出绪后;绪闻之,却还三十里。维入北道三十馀里,闻绪军却,寻还,从桥头还,绪趣截维,较一日不及。维遂还至阴平,合集士众,欲赴关城;未到,闻其已破,退趣白水,遇廖化、张翼、董厥等,合兵守剑阁以拒会。
安国元侯高柔卒。
冬,十月,汉人告急于吴。甲申,吴主使大将军丁奉督诸军向寿春;将军留平就施绩于南郡,议兵所向;将军丁封、孙异如沔中,以救汉。
诏以征蜀诸将献捷交至,复命大将军昭进位,爵赐一如前诏,昭乃受命。
昭辟任城魏舒为相国参军。初,舒少时迟钝质朴,不为乡亲所重,从叔父事部郎衡,有名当世,亦不知之,使守水碓,每叹曰;“舒堪数百户长,我愿毕矣!”舒亦不以介意,不为皎厉之事。唯太原王乂谓舒曰:“卿终当为台辅。”常振其匮乏,舒受而不辞。年四十馀,郡举上计掾,察孝廉。宗党以舒无学业,劝令不就,可以为高。舒曰:“若试而不中,其负在我,安可虚窃不就之高以为己荣乎!”于是自课,百日习一经,因而对策升第,累迁后将军钟毓长史。毓每与参佐射,舒常为画筹而已;后遇朋人不足,以舒满数,舒容范闲雅,发无不中,举坐愕然,莫有敌者。毓叹而谢曰:“吾之不足以尽卿才,有如此射矣,岂一事哉!”及为相国参军,府朝碎务,未尝见是非;至于废兴大事,众人莫能断者,舒徐为筹之,多出众议之表。昭深器重之。
癸卯,立皇后卞氏,昭烈将军秉之孙也。
邓艾进至阴平,简选精锐,欲与诸葛绪自江油趣成都。绪以本受节度邀姜维,西行非本诏,遂引军向白水,与钟会合。会欲专军势,密白绪畏懦不进,槛车征还,军悉属会。
姜维列营守险,会攻之,不能克;粮道险远,军食乏,欲引还。邓艾上言:“贼已摧折,宜遂乘之。若从阴平由邪径经汉德阳亭趣涪,出剑阁西百里,去成都三百馀里,奇兵冲其腹心,出其不意,剑阁之守必还赴涪,则会方轨而进,剑阁之军不还,则应涪之兵寡矣。”遂自阴平行无人之地七百馀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濒于危殆。艾以氈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先登至江油,蜀守将马邈降。诸葛瞻督诸军拒艾,至涪,停住不进。尚书郎黄崇,权之子也,屡劝瞻宜速行据险,无令敌得入平地,瞻犹豫未纳;崇再三言之,至于流涕,瞻不能从。艾遂长驱而前,击破瞻前锋,瞻退往绵竹。艾以书诱瞻曰:“若降者,必表为琅邪王。”瞻怒,斩艾使,列阵以待艾。艾遣子惠唐亭候忠等出其右,司马师纂等出其左。忠、纂战不利,并引还,曰:“贼未可击!”艾怒曰:“存亡之分,在此一举,何不可之有!”叱忠、纂等,将斩之。忠、纂驰还更战,大破,斩瞻及黄崇。瞻子尚叹曰:“父子荷国重恩,不早斩黄皓,使败国殄民,用生何为!”策马冒阵而死。
汉人不意魏兵卒至,不为城守调度;闻艾已入平土,百姓扰扰,皆迸山野,不可禁制。汉主使群臣会议,或以为蜀之与吴,本为与国,宜可奔吴;或以为南中七郡,阻险斗绝,易以自守,宜可奔南。光禄大夫谯周以为:“自古以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今若入吴国,亦当臣服。且治政不殊,则大能吞小,此数之自然也。由此言之,则魏能并吴,吴不能并魏明矣。等为称臣,为小孰与为大!再辱之耻何与一辱!且若欲奔南,则当早为之计,然后可果。今大敌已近,祸败将及,群小之心,无一可保,恐发足之日,其变不测,何至南之有乎!”或曰:“今艾已不远,恐不受降,如之何?”周曰:“方今东吴未宾,事势不得不受,受之不得不礼。若陛下降魏,魏不裂土以封陛下者,周请身诣京都,以古义争之。”众人皆从周议。汉主犹欲入南,狐疑未决。周上疏曰:“南方远夷之地,平常无所供为,犹数反叛,自丞相亮以兵威逼之,穷乃率从。今若至南,外当拒敌,内供服御,费用张广,他无所取,耗损诸夷,其叛必矣!”汉主乃遣侍中张绍等奉玺绶以降于艾。北地王谌怒曰:“若理穷力屈,祸败将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奈何降乎!”汉主不听。是日,谌哭于昭烈之庙,先杀妻子,而后自杀。
张绍等见邓艾于雒,艾大喜,报书褒纳。汉主遣太仆蒋显别敕姜维使降钟会,又遣尚书郎李虎送士民簿于艾,户二十八万,口九十四万,甲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艾至成都城北,汉主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馀人,面缚舆榇诣军门。艾持节解缚焚榇,延请相见;检御将士,无得虏略,绥纳降附,使复旧业;辄依邓禹故事,承制拜汉主禅行骠骑将军,太子奉车、诸王驸马都尉,汉群司各随高下拜为王官,或领艾官属;以师纂领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领蜀中诸郡。艾闻黄皓奸险,收闭,将杀之,皓赂艾左右,卒以得免。
姜维等闻诸葛瞻败,未知汉主所向,乃引军东入于巴。钟会进军至涪,遣胡烈等追维。维至郪,得汉主敕命,乃令兵悉放仗,送节传于胡烈,自从东道与廖化、张翼、董厥等同诣会降。将士咸怒,拔刀斫石。于是诸郡县围守皆被汉主敕罢兵降。锺会厚待姜维等,皆权还其印绶节盖。吴人闻蜀已亡,乃罢丁奉等兵。吴中书丞吴郡华覈诣宫门上表曰:“伏闻成都不守,臣主播越,社稷倾覆,失委附之土,弃贡献之国,臣以草芥,窃怀不宁。陛下圣仁,恩泽远抚,卒闻如此,必垂哀悼。臣不胜忡怅之情,谨拜表以闻!”
魏之伐蜀也,吴人或谓襄阳张悌曰:“司马氏得政以来,大难屡作,百姓未服,今又劳力远征,败于不暇,何以能克!”悌曰:“不然。曹操虽功盖中夏,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也。丕、睿承之,刑繁役重,东西驱驰,无有宁岁。司马懿父子累有大功,除其烦苛而布其平惠,为之谋主而救其疾苦,民心归之亦已久矣。故淮南三叛,而腹心不扰;曹髦之死,四方不动。任贤使能,各尽其心,其本根固矣,奸计立矣。今蜀阉宦专朝,国无政令,而玩戎黩武,民劳卒敝,竞于外利,不修守备。彼强弱不同,智算亦胜,因危而伐,殆无不克。噫!彼之得志,我之忧也。”吴人笑其言,至是乃服。
吴人以武陵五溪夷与蜀接界,蜀亡,惧其叛乱,乃以越骑校尉钟离牧领武陵太守。魏已遣汉葭县长郭纯试守武陵太守,率涪陵民入迁陵界,屯于赤沙,诱动诸夷进攻酉阳,郡中震惧。牧问朝吏曰:“西蜀倾覆,边境见侵,何以御之?”皆对曰:“今二县山险,诸夷阻兵,不可以军惊扰,惊扰则诸夷盘结;宜以渐安,可遣恩信吏宣教慰劳。”牧曰:“不然。外境内侵,诳诱人民,当及其根柢未深而扑取之,此救火贵速之势也。”敕外趣严。抚夷将军高尚谓牧曰:“昔渊太常督兵五万,然后讨五溪夷。是时刘氏连和,诸夷率化。今既无往日之援,而郭纯已据迁陵,而明府欲以三千兵深入,尚未见其利也。”牧曰:“非常之事,何得循旧!”即率所领晨夜进道,缘山险行垂二千里,斩恶民怀异心者魁帅百馀人,及其支党凡千馀级。纯等散走,五溪皆平。
十二月,庚戌,以司徒郑冲为太保。
壬子,分益州为梁州。
癸丑,特赦益州士民,复除租税之半五年。
乙卯,以邓艾为太尉,增邑二万户;锺会为司徒,增邑万户。
皇太后郭氏殂。
邓艾在成都,颇自矜伐,谓蜀士大夫曰:“诸君赖遭艾,故得有今日耳。如遇吴汉之徒,已殄灭矣。”艾以书言于晋公昭曰:“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之势以乘吴,吴人震恐,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可使用,且徐缓之。留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煮盐兴冶,为军农要用,并作舟船,豫为顺流之事。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必归化,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刘禅以致孙休,封禅为扶风王,锡其资财,供其左右,郡有董卓坞,为之宫舍,爵其子为公侯,食郡内县,以显归命之宠;开广陵、城阳以待吴人,则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昭使监军卫瓘谕艾:“事当须报,不宜辄行。”艾重言曰:“衔命征行,奉指授之策,元恶既服,至于承制拜假,以安初附,谓合权宜。今蜀举众归命,地尽南海,东接吴、会,宜早镇定。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吴未宾,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国家计也!”
钟会内有异志,姜维知之,欲构成扰乱,乃说会曰:“闻君自淮南已来,算无遗策,晋道克昌,皆君之力。今复定蜀,威德振世,民高其功,主畏其谋,欲以此安归乎!何不法陶硃公泛舟绝迹,全功保身邪!”会曰:“君言远矣,我不能行。且为今之道,或未尽于此也。”维曰:“其他则君智力之所能,无烦于老夫矣。”由是情好欢甚,出则同舆,坐则同席,会因邓艾承制专事,乃与卫瓘密白艾有反状。会善效人书,于剑阁要艾章表、白事,皆易其言,令辞指悖傲,多自矜伐;又毁晋公昭报书,手作以疑之。
元皇帝下咸熙元年(甲申,公元二六四年)
春,正月,壬辰,诏以槛车征邓艾。晋公昭恐艾不从命,敕钟会进军成都,又遣贾充将兵入斜谷。昭自将大军从帝幸长安,以诸王公皆在鄴,乃以山涛为行军司马,镇鄴。
初,钟会以才能见任,昭夫人王氏言于昭曰:“会见利忘义,好为事端,宠过必乱,不可大任。”及会将伐汉,西曹属邵悌言于晋公曰:“今遣钟会率十万馀众伐蜀,愚谓令单身无任,不若使馀人行也。”晋公笑曰:“我宁不知此邪!蜀数为边寇,师老民疲,我今伐之,如指掌耳,而众方蜀不可伐。夫人心豫怯则智勇并竭,智勇并竭而强使之,适所以为敌禽耳。惟钟会与人意同,今遣会伐蜀,蜀必可灭。灭蜀之后,就如卿虑,何忧其不能办邪?夫蜀已破亡,遗民震恐,不足与共图事;中国将士各自思归,不肯与同也。会若作恶,只自灭族耳。卿不须忧此,慎勿使人闻也!”及晋公将之长安,悌复曰:“钟会所统兵五六倍于邓艾,但可敕会取艾,不须自行。”晋公曰:“卿忘前言邪,而云不须行乎?虽然,所言不可宣也。我要自当以信意待人,但人不当负我耳,我岂可先人生心哉!近日贾护军问我:‘颇疑钟会不?’还答言:‘如今遣卿行,宁可复疑卿邪?’贾亦无以易我语也。我到长安,则自了矣。”
钟会遣卫瓘先至成都收邓艾,会以瓘兵少,欲令艾杀瓘,因以为艾罪。瓘知其意,然不可得距,乃夜至成都,檄艾所统诸将,称:“奉诏收艾,其馀一无所问;若来赴官军,爵赏如先;敢有不出,诛及三族!”比至鸡鸣,悉来赴瓘,唯艾帐内在焉。平旦,开门,瓘乘使者车,径入至艾所居;艾尚卧未起,遂执艾父子,置艾于槛车。诸将图欲劫艾,整仗趣瓘营;瓘轻出迎之,伪作表草,将申明艾事,诸将信之而止。
丙子,会至成都,送艾赴京师。会所惮惟艾,艾父子既禽,会独统大众,威震西土,遂决意谋反。会欲使姜维将五万人出斜谷为前驱,会自将大众随其后,既至长安,令骑士从陆道,步兵从水道,顺流浮渭入河,以为五日可到孟津,与骑兵会洛阳,一旦天下可定也。会得晋公书云:“恐邓艾或不就征,今遣中护军贾充将步骑万人径入斜谷,屯乐城,吾自将十万屯长安,相见在近。”会得书惊,呼所亲语之曰:“但取邓艾,相国知我独办之;今来大重,必觉我异矣,便当速发。事成,可得天下;不成,退保蜀、汉,不失作刘备也!”
丁丑,会番请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及蜀之故官,为太后发哀于蜀朝堂,矫太后遗诏,使会起兵废司马昭,皆班示坐上人,使下议讫,书版署置,更使所亲信代领诸军;所请群官,番闭著益州诸曹屋中,城门宫门皆闭,严兵围守。卫瓘诈称疾笃,出就外廨。会信之,无所复惮。
姜维欲使会尽杀北来诸将,己因杀会,尽坑魏兵,复立汉主,密书与刘禅曰:“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会欲从维言诛诸将,犹豫未决。
会帐下督丘建本属胡烈,会爱信之。建愍烈独坐,启会,使听内一亲兵出取饮食,诸牙门随例各内一人。烈绐语亲兵及疏与其子渊曰:“丘建密说消息,会已作大坑,白棓数千,欲悉呼外兵入,人赐白臽,拜散将,以次棓杀,内坑中。”诸牙门亲兵亦咸说此语,一夜,转相告,皆遍。己卯,日中,胡渊率其父兵雷鼓出门,诸军不期皆鼓噪而出,曾无督促之者,而争先赴城。时会方给姜维铠仗,白外有匈匈声,似失火者,有顷,白兵走向城。会惊,谓维曰:“兵来似欲作恶,当云何?”维曰:“但当击之耳!”会遣兵悉杀所闭诸牙门郡守,内人共举机以拄门,兵斫门,不能破。斯须,城外倚梯登城,或烧城屋,蚁附乱进,矢下如雨,牙门郡守各缘屋出,与其军士相得。姜维率会左右战,手杀五六人,众格斩维,争前杀会。会将士死者数百人,杀汉太子璿及姜维妻子,军众钞略,死丧狼藉。卫瓘部分诸将,数日乃定。
邓艾本营将士追出艾于槛车,迎还。卫瓘自以与会共陷艾,恐其为变,乃遣护军田续等将兵袭艾,遇于绵竹西,斩艾父子。艾之入江油也,田续不进,艾欲斩续,既而舍之。及瓘遣续,谓曰:“可以报江油之辱矣。”镇西长史杜预言于众曰:“伯玉其不免乎?身为名士,位望已高,既无德音,又不御下以正,将何以堪其责乎!”瓘闻之,不候驾而谢预。预,恕之子也。邓艾馀子在洛阳者悉伏诛。徙其妻及孙于西城。
钟会兄毓尝密言于晋公曰:“会挟术难保,不可专任。”及会反,毓已卒,晋公思钟繇之勋与毓之贤,特原毓子峻、迪,官爵如故。会功曹向雄收葬会尸,晋公召而责之曰:“往者王经之死,卿哭于东市而我不问;钟会躬为叛逆,又辄收葬,若复相容,当如王法何!”雄曰:“昔先王掩骼埋胔,仁流朽骨,当时岂先卜其功罪而后收葬哉!今王诛既加,于法已备;雄感义收葬,教亦无阙。法立于上,教弘于下,以此训物,不亦可乎?何必使雄背死违生,以立于世!明公雠怼枯骨,捐之中野,岂仁贤之度哉!”晋公悦,与宴谈而遣之。
二月,丙辰,车驾还洛阳。
庚申,葬明元皇后。
初,刘禅使巴东太守襄阳罗宪将兵二千人守永安,闻成都败,吏民惊扰,宪斩称成都乱者一人,百姓乃定。及得禅手敕,乃帅所统临于都亭三日。吴闻蜀败,起兵西上,外托救援,内欲袭宪。宪曰:“本朝倾覆,吴为脣齿,不恤我难而背盟徼利,不义甚矣。且汉已亡,吴何得久?我宁能为吴降虏乎!”保城缮甲,告誓将士,厉以节义,莫不愤激。吴人闻钟、邓败,百城无主,有兼蜀之志,而巴东固守,兵不得过,乃使抚军步协率众而西。宪力弱不能御,遣参军杨宗突围北出,告急于安东将军陈骞,又送文武印绶、任子诣晋公。协攻永安,宪与战,大破之。吴主怒,复遣镇军陆抗等帅众三万人增宪之围。
三月,丁丑,以司空王祥为太尉,征北将军何曾为司徒,左仆射荀顗为司空。
己卯,进晋公爵为王,增封十郡。王祥、何曾、荀顗共诣晋王,顗谓祥曰:“相王尊重,何侯与一朝之臣皆已尽敬,今日便当相率而拜,无所疑也。”祥曰:“相国虽尊,要是魏之宰相,吾等魏之三公,王、公相去一阶而已,安有天子三公可辄拜人者!损魏朝之望,亏晋王之德,君子爱人以礼,我不为也。”及入,顗遂拜,而祥独长揖。王谓祥曰:“今日然后知君见顾之重也!”
刘禅举家东迁洛阳,时扰攘仓卒,禅之大臣无从行者,惟秘书令郤正及殿中督汝南张通舍妻子单身随禅,禅赖正相导宜适,举动无阙,乃慨然叹息,恨知正之晚。
初,汉建棕太守霍弋都督南中,闻魏兵至,欲赴成都,刘禅以备敌既定,不听。成都不守,弋素服大临三日。诸将咸劝弋宜速降,弋曰:“今道路隔塞,未详主之安危,去就大故,不可苟也。若魏以礼遇主上,则保境而降不晚也。若万一危辱,吾将以死拒之,何论迟速邪!”得禅东迁之问,始率六郡将守上表曰:“臣闻人生在三,事之如一,惟难所在,则致其命。今臣国败主附,守死无所,是以委质,不敢有贰。”晋王善之,拜南中都尉,委以本任。
丁亥,封刘禅为安乐公,子孙及群臣封侯者五十馀人。晋王与禅宴,为之作故蜀伎,旁人皆为之感怆,而禅喜笑自若。王谓贾充曰:“人之无情,乃至于是!虽使诸葛亮在,不能辅之久全,况姜维邪!”他日,王问禅曰:“颇思蜀否?”禅曰:“此间乐,不思蜀也。”郤正闻之,谓禅曰:“若正后问,宜泣而答:‘先人坟墓,远在岷、蜀,乃心西悲,无日不思。”因闭其目。”会王复问,祥对如前,王曰:“何乃似郤正语邪!”禅惊视曰:“诚如尊命。”左右皆笑。
夏,四月,新附督王稚浮海入吴句章,略其长吏及男女二百馀口而还。
五月,庚申,晋王奏复五等爵,封骑督以上六百馀人。
甲戌,改元。
癸未,追命舞阳主理侯懿为晋宣王,忠武侯师为景王。
罗宪被攻凡六月,救援不到,城中疾病太半。或说宪弃城走,宪曰:“吾为城主,百姓所仰。危不能安,急而弃之,君子不为也,毕命于此矣!”陈骞言于晋王,遣荆州刺史胡烈将步骑二万攻西陵以救宪。秋,七月,吴师退。晋王使宪因仍旧任,加陵江将军,封万年亭侯。
晋王奏使司空荀顗定礼仪,中护军贾充正法律,尚书仆射裴秀议官制,太保郑冲总而裁焉。
吴分交州置广州。
吴主寝疾,口不能言,乃手书呼丞相濮阳兴入,令子л出拜之。休把兴臂,把л以托之。癸未,吴主殂,谥曰景帝。群臣尊硃皇后为皇太后。
吴人以蜀初亡,交趾携叛,国内恐惧,欲得长君。左典军万尝为乌程令,与乌程侯皓相善,称“皓才识明断,长沙桓王之俦也;又加之好学,奉遵法度。”屡言之于丞相兴、左将军布,兴、布说硃太后,欲以皓为嗣。硃后曰:“我寡妇人,安知社稷之虑,苟吴国无陨,宗庙有赖,可矣。”于是遂迎立皓,改元元兴,大赦。
八月,庚寅,命中抚军司马炎副贰相国事。
初,钟会之伐汉也,辛宪英谓其夫之从子羊祜曰:“会在事纵恣,非持久处下之道,吾畏其有他志也。”会请其子郎中琇为参军,宪英忧曰:“他日吾为国忧,今日难至吾家矣。”琇固请于晋王,王不听。宪英谓琇曰:“行矣,戒之,军旅之间,可以济者,其惟仁恕乎!”琇竟以全归。癸巳,诏以琇尝谏会反,赐爵关内侯。
九月,戊午,以司马炎为抚军大将军。
辛未,诏以吕兴为安南将军,都督交州诸军事,以南中监军霍弋遥领交州刺史,得以便宜选用长吏。弋表遣建宁爨谷为交趾太守,率牙门董元、毛炅、孟幹、孟通、爨能、李松、王素等将兵助兴。未至,兴为其功曹李统所杀。
吴主贬硃太后为景皇后,追谥父和曰文皇帝,尊母何氏为太后。
冬,十月,丁亥,诏以寿春所获吴相国参军事徐绍为散骑常侍,水曹掾孙彧为给事黄门侍郎,以使于吴,其家人在此者悉听自随,不必使还,以开广大信。晋王因政书吴主,谕以祸福。
初,晋王娶王肃之女,生炎及攸,以攸继景王后。攸性孝友,多材艺,清和平允,名闻过于炎。晋王爱之,常曰:“天下者,景王之天下也,吾摄居相位,百年之后,大业宜归攸。”炎立发委地,手垂过膝,尝从容问裴秀曰:“人有相否?”因以异相示之。秀由是归心。羊琇与炎善,为炎画策,察时政所宜损益,皆令炎豫记之,以备晋王访问。晋王欲以攸为世子,山涛曰:“废长立少,违礼不祥。”贾充曰:“中抚军有君人之德,不可易也。”何曾、裴秀曰:“中抚军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固非人臣之相也。”晋王由是意定,丙午,立炎为世子。
吴主封太子及其三弟皆为王,立妃滕氏为皇后。
初,吴主之立,发优诏,恤士民,开仓廪,振贫乏,科出宫女以配无妻者,禽兽养于苑中者皆放之。当时翕然称为明主。及既得志,粗暴矣盈,多忌讳,好酒色,大小失望,濮阳兴、张布窃悔之。或谮诸吴主,十一月,朔,兴、布入朝,吴主执之,徙于广州,道杀之,夷三族。以后父滕牧为卫将军,录尚书事。牧,胤之族人也。
是岁,罢屯田官。
翻译
从玄黓敦牂(壬午年)到瘀逢涒滩(甲申年),共三年时间。
魏元帝景元三年(公元262年)秋季八月乙酉日,吴主孙休立朱氏为皇后,她是朱公主的女儿。戊子日,立儿子孙𩅦为太子。
蜀汉大将军姜维准备出兵,右车骑将军廖化说:“用兵不止,终将自焚,这正是伯约(姜维字)的情况啊!智谋不高于敌人,兵力又少于敌寇,却不断兴兵,将来靠什么生存!”冬季十月,姜维入侵洮阳,邓艾在侯和与他交战,击败了他。姜维撤退驻扎于沓中。当初,姜维以客居身份依附蜀汉,身受重任,连年出兵,却无显著功绩。黄皓在朝中专权,与右大将军阎宇关系亲密,暗中想废掉姜维而扶植阎宇。姜维得知后,向汉主刘禅进言:“黄皓奸巧专横,必将败坏国家,请杀之!”刘禅答道:“黄皓不过是个跑腿的小臣罢了。以前董允也常对他切齿痛恨,我一直遗憾此事,你何必介意呢?”姜维见黄皓党羽众多,担心言语失当,只得婉辞而出。刘禅命黄皓亲自去姜维处道歉。姜维因此心生疑惧,从洮阳返回后,便请求去沓中种麦,不敢再回成都。
吴主任命濮阳兴为丞相,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分别为左右御史大夫。起初,濮阳兴任会稽太守时,吴主尚在会稽,受到优待;左将军张布曾为会稽王的部将,所以吴主即位后,二人皆得宠信,掌权执政。张布主管宫廷事务,濮阳兴参与军国大事,他们互相勾结,巧言谄媚,吴国人深感失望。吴主喜爱读书,想与博士祭酒韦昭、博士盛冲讲论经义,但张布因二人正直敢言,怕他们在侍奉时揭露自己的过失,坚决劝阻。吴主说:“我学习群书已大致遍览,只想与韦昭等人温习旧闻,有何害处?你不过是怕他们谈及臣下的奸恶行为,才不愿让他们入宫。这种事我自己早已知晓,并不需要等他们来说才明白。”张布惶恐谢罪,又称担忧影响政事。吴主说:“政务与学问本属不同流派,互不冲突。这件事并无不当,而你却认为不宜,所以我才特别说明。没想到今日你身为重臣,竟对我如此行事,实在不可取!”说完,张布上表叩头请罪。吴主说:“我只是想开导你罢了,何至于叩头呢!像你这样忠诚的人,远近皆知,我今日的地位,都是你的功劳。《诗经》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善始不易,善终更难,望你能始终如一!”然而吴主恐怕张布心生疑惧,最终还是听从其意,停止讲学,不再让韦昭等人入宫。
谯郡人嵇康,文章辞采壮丽,喜好谈论老子、庄子,崇尚奇节,任侠仗义,与陈留人阮籍、阮籍侄子阮咸、河内人山涛、河南人向秀、琅邪人王戎、沛国人刘伶特别友好,号称“竹林七贤”。他们都崇尚虚无,轻视礼法,纵情饮酒,昏醉度日,不理世务。
阮籍任步兵校尉,母亲去世时,他正与人下棋。对方请求暂停,阮籍坚持要决出胜负。之后饮酒二斗,放声长号,吐血数升,形销骨立。服丧期间,饮酒一如平日。司隶校尉何曾厌恶他,在司马昭座前当面指责:“你是放纵情欲、违背礼制、败坏风俗之人。如今忠贤执政,考核名实,像你这样的人,不应容留!”又对司马昭说:“您正以孝道治理天下,却允许阮籍在重丧期间于公堂饮酒食肉,如何教化百姓!应将他流放到边疆,以免污染华夏。”司马昭爱惜阮籍才华,常常庇护他。何曾是何夔之子。阮咸一向宠爱姑母家的婢女;姑母要把婢女带走,阮咸正在待客,立刻借客人的马追赶,两人同骑而归。刘伶嗜酒如命,常乘鹿车,带一壶酒,命仆人扛着铁锹跟随,说:“我若死了,就地埋我。”当时士大夫都认为他们是高洁贤达,争相效仿,称之为“放达”。
钟会正得宠于司马昭,听说嵇康名声,前往拜访。嵇康坐在地上伸腿打铁,不予理睬。钟会将离开时,嵇康问:“你听到了什么而来?看到了什么而去?”钟会答:“我听见所听到的而来,看见所见到的而去!”于是怀恨在心。山涛任吏部郎,推荐嵇康接替自己。嵇康写信给山涛,说自己不堪忍受世俗规矩,并批评商汤、周武王起兵夺权。司马昭听闻后大怒。嵇康与东平人吕安交好,吕安之兄吕巽诬告吕安不孝,嵇康为其作证辩白。钟会趁机进谗言:“嵇康曾想帮助毌丘俭,且吕安、嵇康在世上名声太大,言论放荡,危害时政,扰乱教化,应当趁此除掉。”司马昭遂下令处死吕安与嵇康。嵇康曾拜访隐士汲郡人孙登,孙登说:“你才华出众而见识不足,恐怕难以免于当今之祸啊!”
司马昭担忧姜维屡次侵扰,官骑路遗请求充当刺客潜入蜀国刺杀姜维。从事中郎荀勖说:“明公身为天下宰相,应秉持正义讨伐叛逆,若用刺客除贼,不足以昭示四海。”司马昭认为他说得对。荀勖是荀爽的曾孙。
司马昭计划大举伐蜀,朝臣多反对,唯独司隶校尉钟会支持。司马昭对众人说:“自从平定寿春以来,已有六年未动兵役,我们整治兵器,训练军队,就是为了对付两个敌国。如今吴地广阔而潮湿,攻取难度较大,不如先平定巴蜀。三年之后,顺江而下,水陆并进,正如当年灭虢取虞之势。估计蜀国有战士九万,留守成都及各地不下四万,其余兵力不过五万。现在我们将姜维牵制在沓中,使其无法东顾,大军直指骆谷,袭击汉中空虚之地。以刘禅之昏庸,边境一旦失守,国内震动,灭亡可期。”于是任命钟会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军事。征西将军邓艾认为蜀国尚无破绽,多次提出异议。司马昭派主簿师纂担任邓艾的司马,传达旨意,邓艾这才奉命执行。
姜维上表汉主:“听说钟会正在关中整军,图谋进攻,应派遣左右车骑将军张翼、廖化分别督率各军,防守阳安关口和阴平桥头,以防患未然。”但黄皓迷信巫术鬼神,认为敌人不会真的来犯,便奏请汉主搁置此事,群臣无人知晓。
景元四年(公元263年)春季二月,再次下诏命司马昭晋升爵位,他仍推辞不受。
吴国交趾太守孙谞贪婪残暴,百姓深受其苦。适逢吴主派察战邓荀到交趾,邓荀擅自调遣孔雀三十只送往建业,民众害怕长途劳役,于是谋划叛乱。夏季五月,郡吏吕兴等人杀死孙谞和邓荀,派人请求朝廷派太守和军队接管,九真、日南两郡也都响应。
朝廷下令诸军大举伐蜀,派遣征西将军邓艾率领三万余人从狄道进军甘松、沓中,牵制姜维;雍州刺史诸葛绪率三万余人从祁山进军武街桥头,切断姜维归路;钟会统领十余万人分道经斜谷、骆谷、子午谷进攻汉中。任命廷尉卫瓘持节监督邓艾、钟会军事,兼任镇西军司。卫瓘是卫觊之子。
钟会途经幽州刺史王雄之孙王戎处,问计策如何。王戎说:“道家有言:‘为而不恃’。成功的困难不在成功本身,而在保全成果。”有人问参相国军事的平原人刘寔:“钟会、邓艾能平定蜀国吗?”刘寔回答:“一定能破蜀,但他们二人都不会活着回来。”那人追问原因,刘寔笑而不答。
秋季八月,大军从洛阳出发,大规模赏赐将士,列阵誓师。将军邓敦认为蜀不可伐,司马昭将其斩首示众。
蜀汉得知魏军将至,派廖化率军前往沓中作为姜维后援,张翼、董厥等人赴阳安关口,作为外围支援。实行大赦,改元炎兴。命令各据点不得轻易作战,退守汉城、乐城,每城各有五千守军。张翼、董厥北上至阴平,听说诸葛绪将进攻建威,停留一个多月等待。钟会率军直趋汉中。九月,钟会派前将军李辅率万人围攻乐城王含,护军荀恺围攻汉城蒋斌。钟会径直西进阳安口,派人祭祀诸葛亮墓。
起初,蜀汉武兴督蒋舒任职期间无所作为,朝廷派人接替,让他协助将军傅佥守关口,因此心怀怨恨。钟会派护军胡烈为前锋进攻关口。蒋舒欺骗傅佥说:“如今敌军已至却不迎击,闭门自守,不是良策。”傅佥说:“我奉命守城,保全为功;若违命出战,战败则负国,死亦无益。”蒋舒说:“你以保城为功,我以克敌为功,请各行其志。”于是率部出城。傅佥以为他是出战,未加防备。蒋舒反而率众投降胡烈,胡烈乘虚袭城,傅佥奋战而死。傅佥是傅肜之子。钟会得知关口已下,长驱直入,缴获大量粮草储备。
邓艾派天水太守王颀直攻姜维营地,陇西太守牵弘拦截前方,金城太守杨欣进军甘松。姜维听说钟会诸军已入汉中,引兵回援。杨欣等在强川口追击,大战后姜维败走。姜维听说诸葛绪已占据桥头道路,便改走孔函谷北道,企图绕到诸葛绪背后;诸葛绪得知后,后撤三十里。姜维进入北道三十多里,听说诸葛绪撤退,立即折返,从桥头通过。诸葛绪赶往截击,晚了一天未能赶上。姜维遂退至阴平,集结部队,欲奔赴关城;未到便听说关城已破,转而退往白水,途中遇见廖化、张翼、董厥等人,合兵共守剑阁抵抗钟会。
安国元侯高柔去世。
冬季十月,蜀汉向吴国告急。甲申日,吴主命大将军丁奉率军进攻寿春;将军留平前往南郡与施绩商议进军方向;将军丁封、孙异进军沔中,救援蜀汉。
朝廷因伐蜀将领捷报频传,再次下诏命大将军司马昭晋升爵位,待遇如前,司马昭这次接受了。
司马昭征召任城人魏舒为相国参军。早年魏舒迟钝质朴,乡里不重用他。叔父魏衡为当世名臣,也不了解他,让他看守水碓,常叹道:“魏舒能当个几百户的县令我就满足了!”魏舒也不在意,不做标新立异之事。唯有太原人王乂说:“你终将成为宰辅。”常救济他的困乏,魏舒坦然接受。四十多岁时,郡里推举他为上计掾,察举孝廉。族人认为他没有学问,劝他不要应选,可显清高。魏舒说:“若考试不中,责任在我,怎能虚假推辞以窃取高名!”于是自学,百日内掌握一经,对策优异,逐步升迁至后将军钟毓长史。钟毓每次与属下射箭,魏舒只是在一旁记分;后来人数不够,临时拉他凑数,魏舒仪态从容,箭无虚发,满座惊异,无人能敌。钟毓感叹道:“我未能尽用你的才能,正如这次射箭一样,岂止一事!”及至任相国参军,处理日常琐务从不争是非;遇到国家兴废大事,众人无法决断时,魏舒从容筹划,每每超出众人意见。司马昭极为器重他。
癸卯日,立卞氏为皇后,她是昭烈将军卞秉的孙女。
邓艾进军至阴平,精选精锐部队,打算与诸葛绪从江油直趋成都。诸葛绪认为自己受命截击姜维,西进非原诏令,于是率军前往白水,与钟会会合。钟会欲独揽兵权,秘密上报称诸葛绪畏敌怯懦,应押送回京,其军归己统辖。
姜维布营据险,钟会进攻不能取胜;粮道遥远艰险,军粮匮乏,打算撤军。邓艾上书说:“敌军已被挫败,应乘胜追击。若从阴平经小路穿越德阳亭直趋涪城,出剑阁西百里,距成都三百余里,奇兵直捣腹心,出其不意。剑阁守军必回救涪城,则钟会可畅通前进;若不回救,则涪城守军寡弱。”于是邓艾率军穿越七百余里无人之地,凿山开道,架设栈桥。山高谷深,极为艰险,粮草也将耗尽,濒临绝境。邓艾用毛毡裹身滚下山坡,将士攀木缘崖,鱼贯而行。率先抵达江油,蜀守将马邈投降。诸葛瞻率军抵抗邓艾,到达涪城后停滞不前。尚书郎黄崇(黄权之子)多次劝谏应迅速占据险要,不让敌军进入平原,诸葛瞻犹豫未决;黄崇再三恳求,甚至流泪,诸葛瞻仍未采纳。邓艾长驱直入,击破诸葛瞻前锋,诸葛瞻退守绵竹。邓艾写信诱降:“若投降,必表奏你为琅邪王。”诸葛瞻大怒,斩杀使者,列阵迎战。邓艾派其子惠唐亭侯邓忠等攻其右翼,司马师纂攻左翼。邓忠、师纂初战不利,退回说:“敌军不可击!”邓艾大怒:“生死在此一举,怎说不可!”喝令将他们斩首。二人返身再战,大破蜀军,斩杀诸葛瞻及黄崇。诸葛瞻之子诸葛尚叹道:“父子蒙受国恩,未能早除黄皓,致国破民亡,活着何用!”策马冲阵而死。
蜀人未料魏军骤至,毫无城防准备;听说邓艾已入平原,百姓惊慌逃散,奔入山野,无法控制。汉主召集群臣商议,有人主张投奔盟友吴国;有人建议退守南中七郡,凭借险阻自保。光禄大夫谯周认为:“自古以来,没有寄居他国仍为天子的。若入吴,必为臣属。政治制度相近,则大国吞并小国是自然规律。魏能并吴,吴不能并魏,显而易见。同样是称臣,为何不做大国之臣?受两次屈辱岂如一次?若要退守南方,应早做准备。如今大敌压境,祸败将至,人心难测,恐怕刚出发就会生变,哪还能到达南方?”有人问:“如今邓艾逼近,恐怕不接受投降,怎么办?”谯周说:“眼下东吴尚未臣服,魏国势必要接受投降,且不得不以礼相待。若陛下投降魏国,魏若不分封土地,我愿亲赴京城,以古义力争。”众人皆赞同。汉主仍想南逃,犹豫不决。谯周上疏说:“南方偏远夷地,平时尚且屡次反叛,直到丞相诸葛亮以兵威慑服才勉强归顺。如今若退至南方,外需抗敌,内供皇室,费用庞大,无可取资,只会耗损各族,必然再度叛乱!”汉主于是派侍中张绍等人奉玺绶向邓艾投降。北地王刘谌愤怒道:“若理穷力竭,祸败将至,父子君臣应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怎能投降!”汉主不听。当日,刘谌哭祭昭烈庙,先杀妻儿,然后自杀。
张绍等人在雒县见到邓艾,邓艾大喜,回信褒奖接纳。汉主派太仆蒋显另传命令,命姜维向钟会投降;又派尚书郎李虎送户籍册予邓艾:共二十八万户,九十四万人,士兵十万二千,官吏四万。邓艾至成都城北,汉主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反绑双手,抬着棺材至军门前请降。邓艾持节解缚焚棺,延请相见;约束将士不得抢掠,安抚降众,恢复旧业;依照东汉邓禹旧例,承制拜刘禅为骠骑将军,太子为奉车都尉,诸王为驸马都尉,蜀汉官员按品级授职或为邓艾属官;任命师纂为益州刺史,牵弘等为蜀中各郡太守。邓艾得知黄皓奸险,将其逮捕囚禁,欲杀之,黄皓贿赂邓艾亲信,最终得以幸免。
姜维等人听说诸葛瞻战败,不知汉主去向,引军东入巴郡。钟会进军至涪城,派胡烈等追击姜维。姜维至郪县,接到汉主敕命,下令全军放下武器,将符节交给胡烈,自己与廖化、张翼、董厥等从东路前往钟会处投降。将士无不愤怒,拔刀砍石。各郡县据点皆奉汉主命令罢兵投降。钟会厚待姜维等人,暂时归还其印绶节盖。吴人得知蜀已亡,遂召回丁奉等军。吴中书丞华覈上表宫门:“伏闻成都不守,君主流离,社稷倾覆,失去藩属之土,丧失贡献之国。臣卑微草芥,内心不安。陛下仁圣,恩泽广被,忽闻此事,必生哀悼。臣不胜忧愁,谨拜表以闻。”
魏伐蜀时,有人问襄阳人张悌:“司马氏执政以来,内乱频仍,民心未服,今又远征,疲于奔命,怎能取胜?”张悌答:“不然。曹操虽功盖中原,百姓畏其威而不怀其德。曹丕、曹睿继位后,刑罚繁重,徭役频繁,东西奔波,无安宁之岁。司马懿父子屡建大功,废除苛政,施行仁惠,为民谋利,解民疾苦,民心归附已久。故淮南三次叛乱,朝廷内部不动;曹髦被杀,四方安定。任贤使能,各尽其心,根基稳固,图谋已定。今蜀国宦官专权,政令不行,穷兵黩武,民疲兵敝,贪图外利,不修守备。彼弱我强,智谋亦胜,乘危而伐,几乎无不克。唉!他们若成功,便是我国之忧。”吴人笑其言,至此时方信服。
吴人因武陵五溪夷与蜀接壤,蜀亡后恐其叛乱,乃任命越骑校尉钟离牧为武陵太守。魏已派汉葭县长郭纯代理武陵太守,率涪陵民众进入迁陵边界,屯驻赤沙,引诱各夷进攻酉阳,郡中震恐。钟离牧问属吏:“西蜀覆灭,边境受侵,如何抵御?”众人答:“两县山势险峻,诸夷拥兵,不可惊扰,否则将联合反抗,宜渐进安抚,派有恩信的官吏宣慰。”钟离牧说:“不然。境外入侵,诱骗人民,应在根基未深时迅速扑灭,正如救火贵在速。”下令紧急备战。抚夷将军高尚说:“昔日渊太常率兵五万才讨平五溪夷,那时蜀汉和睦,诸夷顺化。如今既无外援,郭纯已据迁陵,您仅以三千兵深入,恐不利。”钟离牧说:“非常之事,岂能循旧!”立即率军日夜兼程,沿险山行军近二千里,斩杀怀异心者首领百余人及其党羽千余人。郭纯败逃,五溪平定。
十二月庚戌日,任命司徒郑冲为太保。
壬子日,分益州设立梁州。
癸丑日,特赦益州士民,免除一半租税五年。
乙卯日,任命邓艾为太尉,增邑二万户;钟会为司徒,增邑万户。
皇太后郭氏去世。
邓艾在成都,颇为自负,对蜀地士人说:“你们幸亏遇到我,才有今日。若遇吴汉那样的人,早已灭族。”邓艾上书司马昭:“兵有先声后实者,今乘平蜀之势攻吴,吴人震恐,正是席卷之时。但大军疲惫,不宜立即使用,应暂缓。留陇右兵二万、蜀兵二万,煮盐冶铁,供军需农用,造船备战,预为顺流之势。然后遣使晓以利害,吴必归顺,可不战而定。今宜厚待刘禅以招孙休,封禅为扶风王,赐财供养,以其子为公侯,食邑郡内县,彰显归顺之荣;开放广陵、城阳以待吴人,则畏威怀德,望风归附。”司马昭命卫瓘传谕:“此事须上报,不可擅自行动。”邓艾再上书:“奉命征行,执行策略,元凶既服,承制拜官以安新附,合乎权宜。今蜀举国归命,疆域南至南海,东接吴境,宜速镇定。若待朝廷命令,往返耗时。《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利国家,可专断行事。’今吴未服,形势与蜀相连,不可拘泥常规,坐失良机。《兵法》云:‘进不求名,退不避罪。’我虽无古人节操,终不因避嫌而损国家大计!”
钟会内心有异志,姜维察觉,欲制造混乱,便劝钟会:“听说您自淮南以来,算无遗策,晋室昌盛皆赖您之力。今又平定蜀国,威震天下,百姓推崇您的功劳,主上畏惧您的谋略,您还想安然归去吗?何不效仿范蠡泛舟江湖,保全功名!”钟会说:“你说得太远,我做不到。不过目前之道,或许不止于此。”姜维说:“其余事凭您的智慧能力,无需我多言。”自此二人情谊甚笃,出行同车,坐则同席。钟会因邓艾擅自承制行事,与卫瓘密报邓艾有反叛迹象。钟会善于模仿笔迹,在剑阁截取邓艾奏章,篡改内容,使其言辞傲慢自大;又伪造司马昭回信,制造矛盾。
咸熙元年(公元264年)春季正月壬辰日,下诏用囚车押送邓艾回京。司马昭担心邓艾不服,命钟会进军成都,又派贾充率军入斜谷。司马昭亲自率大军随皇帝至长安,因诸王公皆在邺城,任命山涛为行军司马,镇守邺城。
当初,钟会因才能受重用,司马昭夫人王氏曾提醒:“钟会见利忘义,好惹事端,宠过必乱,不可委以重任。”及至伐蜀前,西曹属邵悌进言:“今派钟会率十余万众伐蜀,我以为此人不可独任,不如换人。”司马昭笑道:“我岂不知?蜀屡犯边境,师老兵疲,我伐之易如反掌,而众人皆言不可。人心若先怯,则智勇俱竭,强行驱使,只会被敌所擒。唯有钟会与我同心,故派他伐蜀,必能灭蜀。灭蜀之后,即便如你所虑,我又何惧?蜀已破亡,遗民恐惧,不足共谋;中原将士思归,不会追随他作乱。钟会若造反,只会自取灭族。你不必担忧,切勿外泄。”及至将赴长安,邵悌再言:“钟会兵力五六倍于邓艾,只须下令命他会同取艾,不必亲往。”司马昭说:“你忘了先前之言,怎又说不必前往?虽如此,此话不可宣扬。我坚持以诚待人,但人不应负我,我岂能先疑他人?近日贾护军问我:‘是否怀疑钟会?’我答:‘如今派你出征,难道我会怀疑你吗?’贾充也无法反驳。我到长安,一切自会解决。”
钟会派卫瓘先赴成都收捕邓艾。钟会知卫瓘兵少,欲借邓艾之手杀卫瓘,再以此治艾罪。卫瓘知其用心,却无法拒绝,连夜抵达成都,发布檄文给邓艾部将:“奉诏收捕邓艾,其余一概不问;若归顺官军,照旧封赏;胆敢抗拒,诛及三族!”至鸡鸣时,诸将皆至,唯邓艾帐下仍在。清晨开门,卫瓘乘使者车直入邓艾住所,邓艾尚卧未起,遂将其父子逮捕,置于囚车。诸将欲劫救邓艾,整顿兵器逼近卫瓘营垒;卫瓘轻装出迎,假装起草奏章为邓艾申辩,诸将信以为真,停止行动。
丙子日,钟会抵达成都,押送邓艾赴京。钟会唯一忌惮的就是邓艾,如今邓艾父子被擒,钟会独掌大军,威震西部,遂决意谋反。他计划命姜维率五万人出斜谷为前锋,自己率大军随后,至长安后骑兵走陆路,步兵顺渭水浮船而下,预计五日可达孟津,与骑兵会合洛阳,一举平定天下。收到司马昭书信:“恐邓艾不服征召,今遣中护军贾充率步骑万人入斜谷,屯乐城;我自率十万屯长安,不久相见。”钟会大惊,对亲信说:“只要拿下邓艾,相国知我能独办;今派大军前来,必已察觉我有异心,必须速发。事成则得天下;不成,退守蜀汉,不失为刘备第二!”
丁丑日,钟会召集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军官及蜀汉旧官,在蜀宫朝堂为太后发丧,假传太后遗诏,命钟会起兵废黜司马昭,将诏书展示众人,要求署名同意,另派亲信取代各军将领;将所召群官关闭于益州各官署屋中,封闭城门宫门,严兵把守。卫瓘诈称病重,出居外舍。钟会信以为真,不再戒备。
姜维欲让钟会杀尽北来诸将,自己再杀钟会,坑杀魏兵,复兴汉室,密信刘禅:“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将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钟会欲听从姜维之计诛杀诸将,犹豫未决。
钟会帐下督丘建原属胡烈,钟会宠信他。丘建怜悯胡烈独坐囚室,请求允许一名亲兵出入送饭,其他牙门将领也依例各许一人。胡烈骗亲兵转告其子胡渊:“丘建密报,钟会已挖大坑,备白棒数千,准备召所有外兵入内,每人赐白巾,拜为散将,依次击杀,投入坑中。”各牙门亲兵辗转相传,一夜之间遍及全军。己卯日中午,胡渊率父部士兵擂鼓出击,各军不约而同鼓噪而出,无人指挥却争先赴城。当时钟会正给姜维发放铠甲兵器,忽报外面喧哗似失火,不久又有兵卒奔逃入城。钟会惊问姜维:“士兵似要作乱,如何是好?”姜维答:“只能迎击!”钟会派兵屠杀被囚禁的牙门将领和郡守,室内众人合力顶门,士兵砍门未破。片刻间,城外士兵架梯登城,或焚烧城楼,蜂拥而入,箭如雨下。牙门将领翻屋而出,与部下会合。姜维与钟会左右奋战,亲手杀五六人,终被乱军斩杀,众人争杀钟会。钟会将士死数百人,汉太子刘璿及姜维妻子亦被杀,军队劫掠,死伤狼藉。卫瓘调度诸将,数日后局势才稳定。
邓艾本营将士追出囚车,迎回邓艾。卫瓘自知曾与钟会共同陷害邓艾,恐其报复,遂派护军田续率兵袭击,在绵竹西相遇,斩杀邓艾父子。当初邓艾入江油时,田续畏缩不前,邓艾欲斩之,后赦免。卫瓘派田续时说:“这回可以报江油之耻了。”镇西长史杜预公开说:“卫瓘怕是难逃其责了吧?身为名士,地位尊贵,既无美德之声,又不能以正道驭下,如何承担此责?”卫瓘闻讯,不等车驾便亲往谢罪。杜预是杜恕之子。邓艾留在洛阳的儿子们全部被杀,妻子和孙子被流放西城。
钟会兄钟毓曾密告司马昭:“钟会挟术难保,不可专任。”钟会反叛时,钟毓已死。司马昭念及钟繇之功与钟毓之贤,特赦其子钟峻、钟迪,官爵如旧。钟会功曹向雄收葬钟会尸体,司马昭召见责问:“从前王经被杀,你在东市哭泣我不追究;钟会亲自叛逆,你竟擅自收葬,若再宽容,王法何存!”向雄答:“古时先王掩埋枯骨,仁泽及于朽骨,岂会先判断功罪才收葬?如今刑罚已施,依法已足;我感于情义收葬,教化亦不缺失。法立于上,教弘于下,以此训导世人,岂不更好?何必让我背弃死者以苟活于世!明公若仇恨枯骨,弃之荒野,岂是仁贤之度!”司马昭悦,设宴款待后遣返。
二月丙辰日,皇帝车驾返回洛阳。
庚申日,安葬明元皇后。
起初,刘禅命巴东太守罗宪率兵两千守永安,闻成都失陷,官民惊扰。罗宪斩杀一名散布谣言者,民心才定。接到刘禅手令后,率部在都亭守丧三日。吴国闻蜀败,出兵西上,表面救援,实欲袭击罗宪。罗宪说:“本国覆灭,吴为唇齿,不恤我难,反背盟逐利,极为不义。况且蜀亡,吴岂能久存?我宁为晋俘,不为吴降虏!”坚守城池,整备甲兵,激励将士节义,人人愤激。吴人闻钟会、邓艾败亡,百城无主,欲兼并蜀地,但巴东固守,无法通过,乃派抚军步协率军西进。罗宪兵力薄弱,派参军杨宗突围北上,向安东将军陈骞求援,又将文武印绶及人质送交司马昭。步协进攻永安,罗宪迎战,大破之。吴主大怒,再派镇军陆抗等率三万增援包围。
三月丁丑日,任命司空王祥为太尉,征北将军何曾为司徒,左仆射荀顗为司空。
己卯日,晋公司马昭进爵为王,增封十郡。王祥、何曾、荀顗同往晋王府。荀顗对王祥说:“相王地位尊贵,何侯与百官皆已尽敬,今日我们应一同下拜,不必迟疑。”王祥说:“相国虽尊,终究是魏之宰相;我等为魏之三公,王与公共差一级,岂有天子三公随意拜见他人之理!损害魏朝尊严,亏损晋王德行,君子爱人以礼,我不为之。”入府后,荀顗下拜,王祥唯行长揖。晋王对王祥说:“今日方知你对我的敬重!”
刘禅全家东迁洛阳,仓促混乱,大臣无人随行,唯秘书令郤正及殿中督张通抛弃妻儿单身相随。刘禅依赖郤正指导言行,举止得体,感慨叹息,悔恨知其太晚。
当初,蜀汉建宁太守霍弋都督南中,闻魏兵至,欲赴成都救援,刘禅以防御已定,不准。成都失守后,霍弋穿素服举哀三日。诸将皆劝速降,霍弋说:“今道路阻隔,不知主上安危,去就大事,不可轻率。若魏以礼待主上,则保境而降不晚;若主上遭危辱,我将以死拒之,遑论迟速!”得知刘禅东迁消息后,才率六郡将守上表:“臣闻人生于三,事之如一,惟难所在,则致其命。今国败主附,守死无所,是以委质,不敢有贰。”晋王嘉许,拜为南中都尉,仍委旧任。
丁亥日,封刘禅为安乐公,子孙及群臣封侯者五十余人。晋王设宴款待刘禅,特奏蜀地歌舞,旁人皆感伤,刘禅却嬉笑自如。晋王对贾充说:“人之无情,竟至于此!即使诸葛亮在,也不能辅佐长久,何况姜维!”另一日,晋王问:“你还思念蜀地吗?”刘禅答:“这里很快乐,不想蜀。”郤正听后,教他说:“若再问,应流泪答:‘先人坟墓远在岷蜀,心中悲切,无日不思。’然后闭眼。”后来晋王再问,刘禅照答,晋王说:“怎么像是郤正说的话?”刘禅惊讶道:“正是遵照您的命令。”左右皆笑。
夏季四月,新附督王稚渡海进入吴国句章,掳掠官吏及百姓二百余人返回。
五月庚申日,晋王奏请恢复五等爵,封骑督以上六百余人。
甲戌日,改元。
癸未日,追谥舞阳文侯司马懿为晋宣王,忠武侯司马师为景王。
罗宪被围六个月,援军不至,城中半数染病。有人劝弃城逃跑,罗宪说:“我为城主,百姓所仰。危不能安,急而弃之,君子不为,我当与此城共存亡!”陈骞报告晋王,派荆州刺史胡烈率步骑二万攻西陵以救罗宪。秋季七月,吴军撤退。晋王命罗宪留任原职,加陵江将军,封万年亭侯。
晋王奏请命司空荀顗制定礼仪,中护军贾充修订法律,尚书仆射裴秀议定官制,太保郑冲总领裁决。
吴国分交州设立广州。
吴主病重,不能言语,亲手书写召丞相濮阳兴入宫,命儿子孙𩅦出来拜见。吴主握着濮阳兴的手臂,将孙𩅦托付给他。癸未日,吴主去世,谥号景帝。群臣尊朱皇后为皇太后。
吴人因蜀刚亡,交趾叛乱,国内恐慌,希望立年长君主。左典军万彧曾任乌程令,与乌程侯孙皓友善,称赞:“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七十八 · 魏纪十】的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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