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夫才与德异,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谓之贤,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是故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凡取人之术,苟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则?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挟才以为善者,善无不至矣;挟才以为恶者,恶亦无不至矣。
翻译
臣司马光说:智伯之所以灭亡,是因为他的才能胜过了德行。才能与德行本是不同的概念,但世俗之人往往不能分辨二者,笼统地称之为“贤能”,这正是用人失当的原因所在。所谓“才”,是指聪明、明察、坚强、果毅;所谓“德”,是指正直、公允、中庸、和顺。才能,是德行的辅助;德行,是才能的统帅。因此,才德兼备的人称为圣人,才德皆无的人称为愚人,德行胜过才能的人称为君子,才能胜过德行的人称为小人。凡是选拔人才的方法,如果得不到圣人或君子,那么与其任用小人,不如任用愚人。为什么呢?因为君子会运用才能去做善事,小人则会利用才能去做坏事。君子以才为助而行善,其善行无所不到;小人挟带才能而作恶,其恶行也无所不至。
以上为【资治通鑑• 周纪一】的翻译。
注释
1 智伯:即智瑶,春秋末期晋国六卿之一,以才智出众著称,但骄横跋扈,最终被韩、赵、魏三家联合攻灭。
2 才胜德:指一个人的才能超过其道德修养。司马光认为这是导致败亡的重要原因。
3 聪察强毅:聪明敏锐、善于观察、意志坚定、性格刚强,属“才”的范畴。
4 正直中和:品行端正、为人公正、处事中庸、心态平和,属“德”的范畴。
5 才者,德之资也:才能是德行的辅助工具,有德之人用才能行善。
6 德者,才之帅也:德行是才能的统帅,主导才能的方向。
7 圣人:才德兼备,理想人格的最高境界。
8 君子:德行高于才能,虽才略不足但仍能守道行义。
9 小人:才能出众但德行低下,易恃才作恶。
10 挟才以为恶:凭借才能来施行恶行,破坏力极大。
以上为【资治通鑑• 周纪一】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常简作《通鉴》),由北宋司马光主编的一部多卷本编年体史书,共294卷,历时19年完成。主要以时间为纲,事件为目,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写起,到五代后周世宗显德六年(公元959年)征淮南停笔,涵盖16朝1362年的历史。
这段文字出自《资治通鉴·周纪一》,是司马光对春秋末期晋国权臣智伯因才高德薄而导致灭亡的历史事件所作的评论。司马光通过分析智伯之亡,提出“才胜德”的危险性,强调在用人之际,德行应居于才能之上。他系统地区分了才与德的内涵,并据此将人物分为圣人、君子、小人、愚人四类,主张宁用愚人不用小人,因其危害较小。这一观点体现了儒家“德主才辅”的人才观,具有强烈的道德理想主义色彩,也反映了司马光作为史家的政治伦理立场。此论不仅针对历史,更意在警示后世统治者在选贤任能时应以德为先。
以上为【资治通鑑• 周纪一】的评析。
赏析
本段文字结构严谨,逻辑清晰,是典型的史论笔法。司马光以“臣光曰”开篇,直接表达个人见解,展现出史家的责任感与批判精神。他首先提出核心命题——“智伯之亡,才胜德也”,然后层层展开:先辨析才与德的定义,再阐明二者关系,进而分类人物,最后得出用人原则。全文言简意赅,说理透彻,既有哲理深度,又具现实针对性。语言上采用对仗句式(如“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增强节奏感与说服力。其思想根植于儒家传统,尤其继承了孔子“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及董仲舒“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的伦理观念,强调道德优先于能力。这种价值观虽在现代多元社会中受到挑战,但在政治治理尤其是权力监督方面,仍具警示意义。
以上为【资治通鑑• 周纪一】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资治通鉴》:“叙事有法,议论醇正,非但他史所及,即儒者讲学之文,亦罕有如此严密者。”此段即体现“议论醇正”之特点。
2 清代学者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三十六:“温公论人,必先德而后才,故于智伯之事反复致意,所以儆后世用人者。”
3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指出:“司马光作《通鉴》,每叙一事,必附论断,其最著者如论智伯才胜德,则立千古用人之标准。”
4 朱熹曾言:“温公之学,虽不无偏处,然其持身涉世,确乎有不可夺者,故其言德才之辨,最为切要。”见《朱子语类》卷一百一。
5 严复在《与熊纯如书》中提到:“司马温公谓‘才胜德谓之小人’,此七字真药石之言,可作座右铭。”
6 钱穆《国史大纲》评价:“《通鉴》之长,在其能以史事证道理,如论智伯之亡,归本于德才之辨,实为宋代理学精神之体现。”
以上为【资治通鑑• 周纪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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