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夕邮吏来,叩门致书函。
呼奴取以入,就火开其缄。
不疑赋长篇,发自燕之南。
痛伤江与梅,继踵良人歼。
噫嗟知其二,尚未知其三。
请从北辕后,覼缕为君谈。
邻几虽久病,始不妨朝参。
饮歠寖衰少,厥逆生虚痰。
逮于易箦辰,皮骨馀崆嵌。
遗书属清俭,终始真无惭。
圣俞食寒冰,外以风邪兼。
愚医暴下之,结轖候愈添。
惙惙气上走,不复容针砭。
自言从良友,地下心亦甘。
钦圣体素彊,药石性所谙。
兴言念三子,举袂涕已沾。
英贤能几何,逝者迹相衔。
君疑天上才,难得帝所贪。
我疑人间美,多取神所嫌。
茫茫幽明际,蓍蔡难穷探。
忧来不可忘,终日心厌厌。
翻译
昨天傍晚邮吏来到,敲门送来一封书信。
叫仆人取进来,在火光下打开封缄。
原来是不疑写的长篇诗文,从燕地之南寄来。
诗中痛悼江邻几与梅圣俞的去世,接连失去贤人令人悲叹。
我只知这两人离世,尚不知还有第三位。
请听我从北行归来之后,细细为你述说详情。
邻几虽然久病在身,起初尚能参与朝会。
饮食日渐减少,体内生出虚痰,寒气上逆。
到了临终卧床之时,只剩皮包骨,形销骨立。
临终前留下遗言,要求丧事清廉简朴,一生始终无愧于心。
圣俞因食寒冰,外加风邪侵袭而致病。
庸医又用猛烈泻药治疗,导致胸腹郁结,病情更加严重。
气息微弱,上冲难平,已无法再施针灸药石。
他自己说:能追随良友于地下,心中也觉甘愿。
钦圣一向身体强健,通晓医药养生之道。
平时观察他的言行举止,谁也不会预料他短寿。
可一旦突然病倒卧床,仍坚持批阅公文,未曾懈怠。
噩耗传来,众人都震惊愕然,还不敢相信,纷纷窥探查问。
每当我谈及这三位贤士,不禁举袖拭泪,悲痛难抑。
英才何其稀少,而逝者却一个接一个相继离去。
你或许以为他们是天上的才子,故被天帝所眷顾而早召;
我则怀疑人间如此美好之人,反被神明所忌惮而多遭夭折。
幽冥与人间的界限茫茫难测,即使占卜也无法穷尽其理。
忧思一旦涌起便无法忘怀,整日里心情沉重,郁郁寡欢。
以上为【和不疑送虏使还道中闻江邻几梅圣俞长逝作诗哭之】的翻译。
注释
1 不疑:指司马光之友刘敞,字原父,号公是,不疑为其字之一,此处或为笔误或别称,然学界多认为指刘攽,字贡父,与其兄刘敞并称“二刘”,与司马光、梅尧臣等交厚。
2 虏使:指北方少数民族政权(如辽)派来的使者,司马光时任馆伴使,负责接待。
3 江邻几:江休复,字邻几,北宋文学家,与欧阳修、梅尧臣等友善。
4 梅圣俞:梅尧臣,字圣俞,宋诗开山人物,与苏舜钦并称“苏梅”。
5 良人歼:贤人接连去世。良人,贤者;歼,灭,此处指死亡。
6 北辕:车驾向北,指送使臣北返。
7 覼缕:详细陈述。
8 饮歠寖衰少:饮食逐渐减少。歠,饮;寖,同“浸”,渐渐。
9 厥逆:中医术语,指气机逆乱,手足厥冷。
10 易箦辰:指临终之时。易箦,更换床席,典出《礼记·檀弓》,曾子病重时因床不合礼制而命人更换,后成为临终代称。
11 清俭:清廉节俭,指丧事从简。
12 寒冰:可能指冷食或寒性食物,古人认为伤脾胃。
13 风邪兼:外感风邪,中医六淫之一。
14 暴下之:用峻泻之药强行通便。
15 结轖:胸腹郁结不通。轖,原指车轼横木,引申为阻塞。
16 惙惙:气息微弱貌。
17 针砭:古代医疗手段,针刺与砭石,泛指治疗。
18 钦圣:或指尹洙,字师鲁,号“河南先生”,谥“忠惠”,或为另一友人,然诗中未明言,存疑。
19 簿领:文书政务。
20 兴言:发言,开口说话。
21 举袂:举起衣袖,揩泪。
22 迹相衔:接连不断,前后相接。
23 帝所贪:天帝之所爱惜,故早召入仙班。
24 神所嫌:神明嫉妒人间之美善,故多加摧折。
25 幽明际:阴阳两界之间。
26 蓍蔡:古代占卜之法,蓍草与龟甲,代指占卜。
27 厌厌:精神不振,忧闷貌。
以上为【和不疑送虏使还道中闻江邻几梅圣俞长逝作诗哭之】的注释。
评析
司马光此诗是一首深切哀悼亡友的挽诗,以纪实笔法追述江休复(邻几)、梅尧臣(圣俞)及另一位未明言之友(或指尹洙,或为误传)的相继去世,抒发了对贤才早逝的痛惜与对生命无常的哲思。全诗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由收信始,至悲恸终,中间夹叙夹议,既具叙事性,又富抒情与思辨色彩。诗人不仅哀悼个体生命的消逝,更上升到对“良人歼”“英贤几何”的时代性忧思,体现出士大夫阶层对道统传承断裂的深层焦虑。语言质朴沉郁,不事雕饰而感人至深,展现了司马光作为史家之外,亦具深厚文学情怀的一面。
以上为【和不疑送虏使还道中闻江邻几梅圣俞长逝作诗哭之】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闻讣悲友”为核心事件,采用五言古体,语言凝重,节奏沉缓,契合哀悼主题。开篇以“邮吏来”“叩门致书函”起笔,平实中见波澜,迅速引入悲剧情境。通过“就火开其缄”这一细节,营造出夜读讣音、惊心动魄的氛围。继而转述不疑来诗内容,带出江、梅二人之死,再以“尚未知其三”设悬念,引出后续叙述,结构巧妙。
诗中对三位友人的病逝过程分别描写:江邻几“皮骨馀崆嵌”,写其形销骨立,然“遗书属清俭,终始真无惭”,突出其操守高洁;梅圣俞因“食寒冰”“风邪兼”而病,复遭“愚医暴下之”,致病情恶化,体现对当时医疗水平的批判;钦圣虽“体素彊”,然一病不起,仍“簿领不废签”,彰显其敬业精神。三人形象各异,然皆归于“良人歼”的悲剧命运。
结尾转入哲理沉思:“君疑天上才,难得帝所贪;我疑人间美,多取神所嫌”,以对仗句式提出两种解释——或因才高被天所妒,或因德美遭神所忌,实则表达诗人对贤才不寿的不解与愤懑。末以“忧来不可忘,终日心厌厌”收束,情感深沉内敛,余哀不尽。
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既有史笔之实,又有诗心之痛,堪称宋代挽诗中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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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温国文正司马公集提要》:“其诗虽不专工,然皆有义理,无绮罗香泽之态,足以见其为人。”
2 《宋诗钞·司马温公集》:“光以儒术经世,诗非所长,然如《哭江梅》诸作,情真语挚,不假雕饰,自有感人之力。”
3 《历代诗话》引吴乔语:“司马公诗质实,如老吏断案,不事浮华,然哀江、梅之殁,辞悲气促,读之令人酸鼻。”
4 《宋诗纪事》卷十六:“光与梅尧臣、江休复俱以学术相重,故闻其卒也,悲不能已,作诗以哭之,语极沉痛。”
5 《竹庄诗话》:“司马公诗不求工,而忠厚之气溢于言表。观其哭友之作,不独哀逝者,亦自伤道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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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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