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清晨我游览紫阁峰,傍晚投宿在山下的村庄。
村中老人见我到来十分欢喜,为我摆上一杯酒。
酒杯刚举起还未饮用,突然一队士兵闯进家门。
身穿紫色官服,手持刀斧,匆匆忙忙有十余人。
他们抢走我席上的酒,夺去盘中的饭菜。
主人只得退到后面站立,双手收敛,反倒像客人一般恭敬。
庭院中有一棵珍奇的树,已栽种了三十年。
主人虽爱惜却无可奈何,士兵们挥动斧头将它砍断。
口中声称是“采造使”奉命行事,实则是神策军的兵卒。
主人千万小心不要说话,如今中尉正受皇帝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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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宿紫阁山北村:住宿在紫阁山北面的村庄。紫阁山,在今陕西户县东南,终南山之一峰,风景秀丽,唐代士人常游历于此。
2. 紫阁峰:紫阁山的主峰,因山色紫翠、状如楼阁而得名。
3. 村老:村中年长者,即下文之“主人”。
4. 开一尊:设酒招待。“尊”同“樽”,酒器,代指酒宴。
5. 暴卒:突然闯入的士兵,指神策军士卒,行为粗暴。
6. 紫衣挟刀斧:身穿紫色官服,携带武器。唐代三品以上官员服紫,此处士兵穿紫衣,显示其倚仗权势,逾制妄为。
7. 掣(chè):拽、夺。
8. 飧(sūn):晚饭,泛指饭食。
9. 采造家:指负责采办营造材料的官吏。唐代设有“采造使”,常借机搜刮民财。
10. 神策军:唐代中后期最重要的禁军,由宦官统领,权势极大,常横行不法。“中尉”即神策军中尉,多由宦官担任,掌握军政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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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诗,就是作者在《与元九书》中所说的使「握军要者切齿」的那一篇,大约写于元和四年(公元809年)。
当时,诗人正在长安做左拾遗,为什么会宿紫山北村呢?开头两句,作了说明,原来他是因「晨游紫阁峰」而「暮宿山下村」的。紫阁,在长安西南百馀里,是终南山的一个著名山峰。「旭日射之,烂然而紫,其峰上耸,若楼阁然。」诗人之所以要「晨游」,大概就是为了欣赏那「烂然而紫」的美景吧!早晨欣赏了紫阁的美景,悠闲自得往回走,直到日暮才到山下村投宿,碰上的又是「村老见余喜,为余开一尊」的美好场面,其心情不用说是很愉快的。但是,「举杯未及饮」,不愉快的事发生了。
开头四句,点明了抢劫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和抢劫对象,表现了诗人与村老的亲密关系及其喜悦心情,为下面关于暴卒的描写起了有力的反衬作用,是颇具匠心的。
中间的十二句,先用「暴卒」、「草草」、「紫衣挟刀斧」等贬义词句刻画了抢劫者的形象;接著展现了两个场面:一是抢酒食;二是砍树。
写抢酒食的四句诗,表现出暴卒、我和主人的三种不同表现。「夺」和「掣」两个词,包含著一方不给,一方硬抢的丰富内容,不应随便读过。诗人用这两个词作「诗眼」,表现出「我」毕竟是个官,敢于和暴卒争,但还是败下阵来,这就不仅揭露了暴卒的暴,而且要人们想一想暴卒凭什么这样「暴」,为结尾的点睛之笔留下了伏线。
写两个抢劫场面,各有特点。抢酒食之时,主人退立敛手;砍树之时,却改变了态度,这是为什么?诗人为了揭示其心理根据,先用两句诗写树:一则指明那树长在中庭,二则称赞那是棵「奇树」,三则强调那树是主人亲手种的,已长了三十来年。这说明它在主人心中的地位,远非酒食所能比拟。暴卒要砍它,怎能不「惜」!「惜不得」,是「惜」而「不得」的意思。于是,发自内心的「惜」就表现为语言、行动上的「护」,虽然迫于暴力,没有达到目的,但由此却引出了暴卒的「自称」和「我」的悄声劝告。
结尾的四句诗,在当时很好懂;时过一千一百多年,就需要作些注解,才能了解其深刻的含义。所谓「神策军」,在天宝时期,本来是西部的地方军;后因「扈驾有功」,变成了皇帝的禁卫军。德宗时,开始设立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由宦官担任。他们以皇帝的家奴掌握禁卫军,势焰熏天,把持朝政,打击正直的官吏,纵容部下酷虐百姓,什么坏事都干。元和初年,宪宗宠信宦官吐突承璀,让他做左神策军护军中尉;接著又派他兼任「诸军行营招讨处置使」(各路军统帅),白居易曾上书谏阻。这首诗中的「中尉」,就包括了吐突承璀。所谓「采造」,指专管采伐、建筑的官府;「采造家」,就是这个官府派出的人员。元和时期,经常调用神策军修筑宫殿;吐突承璀又于元和四年领功德使,修建安国寺,为宪宗树立功德碑。因此,就出现了「身属神策军」而兼充「采造家」的「暴卒」。做一个以吐突承璀为头子的神策军人,已经炙手可热了;又兼充「采造家」,执行为皇帝修建宫殿和树立功德碑的「任务」,自然就更加为所欲为,不可一世。
诗是采取画龙点睛的写法。先写暴卒肆意抢劫,目中无人,连身为左拾遗的官儿都不放在眼里,使人不能不产生这样的疑问:「这些家夥凭什么这样『暴』?」但究竟凭什么,没有说。直写到主人因中庭的那棵心爱的奇树被砍而忍无可忍的时候,才让暴卒自己亮出他们的黑旗,「口称采造家,身属神策军」。一听见暴卒的自称,就把「我」嚇坏了,连忙悄声劝告村老:「主人慎勿语,中尉正承恩!」讽刺的矛头透过暴卒,刺向暴卒的后台「中尉」;又透过中尉,刺向中尉的后台皇帝!
前面的那条「龙」,已经画得很逼真,再一「点睛」,全「龙」飞腾,把全诗的思想意义提到了惊人的高度。
这首诗通过一次山野投宿的经历,揭露了中唐时期宦官掌控的神策军横行乡里、欺压百姓的暴行。诗人以冷静而克制的笔调,记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劫掠:从初到山村的宁静喜悦,到暴卒破门的突兀惊惧,再到主人逆来顺受的无奈,层层推进,真实再现了普通百姓在权势面前的卑微与无助。尤其结尾“主人慎勿语,中尉正承恩”一句,点出压迫者的背景——依仗皇恩的宦官势力,使批判锋芒直指朝廷政治的黑暗。全诗叙事简洁,对比强烈,寓讽于事,体现了白居易新乐府“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现实主义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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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采用纪实性叙事手法,以第一人称视角展开,具有强烈的现场感和真实感。开篇“晨游”“暮宿”两句,勾勒出诗人闲适的游山心境,为后文的突变埋下伏笔。随后“村老见余喜”展现淳朴民风,与“暴卒来入门”形成鲜明对比,戏剧性陡增。诗人不加渲染地记录事件过程:夺酒、抢饭、砍树,动作连贯,节奏紧迫,凸显强权的蛮横无理。尤其“主人退后立,敛手反如宾”一句,以反常的姿态描写,深刻揭示百姓在暴力面前的屈辱与恐惧。庭中“奇树”象征家园的积累与情感寄托,“持斧断其根”不仅是物质破坏,更是对尊严的践踏。结尾两句看似劝诫,实则冷峻讽刺,点明祸乱根源在于“承恩”的宦官,将批判上升至政治体制层面。全诗语言质朴,不事雕琢,却力透纸背,是白居易讽喻诗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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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容斋续笔》:宣和间,朱勔挟花石进奉之名,以固宠规利,东南部使者郡守多出其门。如徐铸,应安道、王仲闳辈济其恶,豪夺渔取。士民家一石一木稍堪玩,即领健卒直入其家,用黄封表志,而来即取,护视微不谨,则被以大不恭罪。及发行,必撤屋决墙而出。人有一物小异,其指为不祥,唯恐芟夷之不速。……偶读白乐天《紫阁山北村》诗,乃知唐世固有是事,漫录于此。
《唐诗归》:钟云:乐府妙语。
1. 《唐诗品汇》引元代范梈语:“此诗如史,直书其事,而褒贬自见,深得《春秋》之旨。”
2. 明代高棅《唐诗正声》评:“白氏讽谕诸作,此尤显白沉痛,读之令人发指。”
3.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八:“写暴卒如画。末二语见其势焰,不敢抗之故,言外慨叹无穷。”
4. 清代赵翼《瓯北诗话》卷四:“乐天讽谕诗,多直叙其事,不加藻饰,而情事毕现。如此诗‘主人退后立’数语,令人悲悯不置。”
5.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指出:“神策军之横暴,实中唐政治衰败之征象。此诗所记,非独文学作品,亦具史料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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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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