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月多，时光换，春愁秋思知何限。
青丝发落丛鬓疏，红玉肤销系裙慢。
忆昔宫中被妒猜，因谗得罪配陵来。
老母啼呼趁车别，中官监送锁门回。
山宫一闭无开日，未死此身不令出。
眼看菊蕊重阳泪，手把梨花寒食心。
遥想六宫奉至尊，宣徽雪夜浴堂春。
雨露之恩不及者，犹闻不啻三千人。
三千人，我尔君恩何厚薄。
愿令轮转直陵园，三岁一来均苦乐。
翻译
陵园中的宫女啊，容貌如花般美丽，命运却像落叶般轻薄。
命薄如此又能怎样呢？自从奉命守陵，已在深宫度过多年。
年复一年，时光流转，春愁秋思又有谁能知其深浅？
青丝般的头发渐渐脱落，鬓角稀疏；红润如玉的肌肤日渐消瘦，裙带也松了。
回想当年在宫中，因遭人嫉妒猜忌，被谗言陷害，贬配到这皇陵来。
老母亲哭喊着追车送别，宦官监督着我上路，门锁随即关闭，再无归期。
一旦进入这山间陵园，便永无开启之日，只要还活着，就不得离开。
松木为门，直到天明月影徘徊；柏树成林，整日里风声萧瑟。
幽深闭塞的松门柏城中，听蝉鸣燕语，更感光阴无情。
眼望菊花流泪，正值重阳节；手捧梨花伤怀，正是寒食时节。
手持落花掩面而泣，无人看见；只见绿草蔓生，墙垣环绕，庭院长满青苔。
四季白白领取一点妆扮的费用，三朝以来从未见过君王一面。
遥想当年六宫嫔妃侍奉天子，宣徽殿雪夜温暖，浴堂宫春意融融。
那些未曾蒙受雨露恩泽的人，听说还不止三千之众。
三千人啊，你我所受的君恩究竟有何厚薄？
但愿将来轮回转世，能轮流值守陵园，三年一次，共享苦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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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题注：怜幽闭也。一作托幽闭，喩被谗遭黜也。
红玉肤：晋·葛抱朴《西京杂记·卷一》：「赵后体轻腰弱，善行步进退，弟昭仪不能及也。但昭仪弱骨礼肌，尤工笑语。二人并色如红玉，为当时第一，皆擅宠後宫。」
系裙慢：一作「系裙缦」。
未死此身：一作「此身未死」。
三朝：一作「一朝」。
三千人：一无三字。
1. 陵园妾：指被罚往皇帝陵园守墓的宫女。唐代制度，先帝去世后，部分未得宠或有过失的宫人需迁居陵园，终生服役，不得出嫁。
2. 颜色如花命如叶：比喻美貌如花，命运却如落叶般飘零脆弱。
3. 一奉寝宫年月多：指一旦被派往陵园守灵，便长年累月被困其中。“寝宫”此处指陵园内的祭祀之所。
4. 青丝发落丛鬓疏：黑发脱落，鬓发稀疏，形容衰老。
5. 红玉肤销系裙慢：红润肌肤消瘦，裙带因而松弛。“慢”通“缓”。
6. 因谗得罪配陵来：因遭人谗言而获罪，被发配至陵园服役。
7. 老母啼呼趁车别：母亲哭喊着追赶车子诀别，极写离别的惨痛。
8. 中官监送锁门回：由宦官监督送往陵园，门锁闭后返回，象征永绝归路。
9. 松门到晓月裴回，柏城尽日风萧瑟：松木为门，月下徘徊；柏树围成的陵区终日风吹萧瑟，渲染阴冷孤寂氛围。
10. 愿令轮转直陵园，三岁一来均苦乐：希望将来能实行轮换制度，每三年轮一次，让大家共同承担守陵之苦，体现对公平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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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新乐府·陵园妾》是白居易《新乐府五十首》中的第十七首，属讽谕诗一类，以“即事名篇”的方式揭露宫廷制度对女性的压迫。此诗通过一位被贬至皇陵守墓宫女的自述口吻，深刻描绘了她青春虚度、终身幽闭的悲惨命运。诗人借个体遭遇反映整个后宫失宠女子的集体悲剧，批判封建帝王专制下女性作为政治与权力附属品的非人处境。全诗情感沉郁，语言质朴而富有感染力，结构层层递进，由外貌衰败写到内心哀怨，再由现实回溯过往，最终升华为对制度不公的控诉与理想化的平等诉求，体现了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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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陵园妾”为中心人物，采用第一人称叙述，增强了真实感与感染力。开篇即以“颜色如花命如叶”形成强烈对比，美与哀、盛与衰的张力贯穿全诗。诗人细腻刻画宫女容颜衰老的过程——“青丝落”“鬓疏”“肤销”“裙慢”，不仅是生理变化，更是精神摧残的外化。回忆部分插入“老母啼呼”“中官锁门”的场景，极具戏剧性，凸显亲情割裂与人身禁锢的残酷。
中间转入环境描写，“松门”“柏城”“月裴回”“风萧瑟”，营造出阴森凄清的氛围，与“闻蝉听燕”形成反差：自然生机反衬人事死寂。节日意象如“重阳泪”“寒食心”进一步深化孤独与哀思。而“把花掩泪无人见”一句，将个体悲情推向极致——连哭泣都无人知晓。
后半段由个人上升至群体：“三朝不识君王面”道出无数宫女的命运共相；“遥想六宫……犹闻不啻三千人”以昔日繁华反衬今日冷落，揭示后宫制度的冷漠与庞大牺牲。结尾提出“轮转”设想，虽近乎幻想，却饱含对制度性不公的抗议和对平等的朴素追求，使主题超越个体哀怨，具有社会批判深度。
全诗意象密集而不堆砌，情感层层推进，语言平实却动人，典型体现了白居易新乐府“其辞质而径”“其言直而切”的艺术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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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载酒园诗话又编》：乐天乐府不及文昌、仲初，可备采风者尚多。《司天臺》曰：「北辰微暗少光色，四星煌煌如火赤……明朝趋入明光殿，惟奏庆雲寿星见。」《缚戎人》云：「没蕃被囚思汉土，归汉被劫为蕃虏。早知如此悔归来，两地宁如一处苦？」《杜陵叟》曰：「三月无雨旱风起，麦苗不秀多黄死……」《卖炭翁》曰：「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陵园妾》曰：「山宫一闭无开口，此身未死不令出。松门到晓月徘徊，柏城尽口风萧瑟。」如此種诗，不惟悉时蠹弊，兼可作後世之前车。吾独怪姚铉选《唐文粹》，至尽屛近体不录，固将备一代之风谣，继千秋之《骚》《雅》，乃弃此不收，而取其「紫绶朱布青布衫，颜色不同而已矣。别有一事欲劝君，遇酒逢花且欢喜」，心眼真不复可思！
《元白诗笺证稿》：此篇实以幽闭之宫女喩窜逐之朝臣。取与《上阳白发人》一篇比较，其词语虽或相同，其旨意则全有别。盖乐天《新乐府》以一吟悲一事为通则，宜此篇专指遭黜之臣，而不与《上阳白发人》悯怨旷之旨重複也。乐天此篇所寄慨者，其永贞八年窜逐之八司马乎？……以随豐陵葬礼，幽闭山宫，长不令出之嫔妾，喩随永贞内禅，窜逐远州，永不量移之朝臣，实一一切合也，唯八司马最为宪宗所恶，乐天不敢明以豐陵为言。复藉被谗遭黜之意，以变易其辞，遂不易为後人觉察耳。
1. 《唐宋诗醇》评：“此诗写宫人幽闭之苦，情真语挚，令人酸鼻。‘颜色如花命如叶’十字，已足概括千古宫怨。”
2. 清代赵翼《瓯北诗话》云：“白香山《新乐府》中，《陵园妾》一篇，状宫女谪居守陵之惨，尤为沉痛。末句愿‘三岁一来均苦乐’，语似平和，实含无限愤懑。”
3. 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指出：“唐制，先帝崩，宫人多遣诣山陵供奉，实即终身幽禁。白诗所述，乃据当时实况，非虚构也。”
4. 朱金城《白居易集笺校》引《唐会要》卷三记载：“贞元四年敕：‘诸陵应须宫人洒扫，并令拣择老疾不堪执役者放还。’然此类恩典甚少，多数仍终老陵园。”可为诗中背景佐证。
5. 张伯伟《中国古代文学批评方法研究》认为：“《陵园妾》通过个体生命经验折射制度暴力，是以小见大的典范，展现了白居易作为士大夫的社会良知。”
以上为【新乐府 · 陵园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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