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十月飞繁霜,西风落叶戛金商。
道场隙地一千亩,颓垣破础凄荒荒。
坏塔陂陀野狐噪,华楹漫漶饥鼠忙。
忆昔宪皇兴作日,飞楼涌殿何巍昂。
外家恩泽敌田窭,祖师势要凌侯王。
铜驼荆棘古所叹,今我何为独旁皇。
鼻涕垂颐不须管,况问人世沧与桑。
翻译
长安的十月已降下密集的寒霜,西风中落叶飘飞,发出金石般的声响。
报国寺这片空旷之地占地千亩,如今却断壁残垣,满目凄凉荒芜。
倾斜毁坏的佛塔上传来野狐的嚎叫,彩绘的梁柱剥落模糊,饥饿的老鼠四处奔忙。
回想当年明宪宗兴修此寺之时,楼阁飞檐,殿宇如涌,何等雄伟壮观。
皇亲国戚所受恩宠堪比古代豪族田蚡与窦婴,祖师地位之尊甚至凌驾于侯王之上。
三百年来世事变迁如同山陵河谷翻覆,昔日庄严的佛门龙象衰微,而黄鼠狼、野鼠猖獗横行。
那巍峨的毗卢阁如今安在?当年盘绕在苍穹之上的铁铸凤凰又在何方?
古时“铜驼荆棘”之叹令人悲慨,今日我为何独自彷徨叹息?
鼻涕流到下巴也不必去擦拭,又何必再追问人世间沧海桑田的巨变?
以上为【丙午初冬寓居报国寺赋诗】的翻译。
注释
1 丙午: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曾国藩时年三十六岁,正在京任职。
2 报国寺:位于北京西城区,始建于辽代,明代成化年间由宪宗皇帝敕建重修,一度极为恢宏。
3 长安:此处借指京城北京,古人常以“长安”代称国都。
4 戛金商:形容西风落叶之声如金属撞击,金商为古代五音之一,对应秋季。
5 宪皇:指明宪宗朱见深,成化年间在位,曾大规模修建报国寺。
6 外家:指皇帝母族或妻族,此处指宪宗对外戚的优宠。
7 田窭:应为“田蚡与窦婴”之合称,汉代权臣,喻指权贵之家。
8 龙象:佛门中高僧大德之称,比喻法门栋梁。
9 毗卢阁:供奉毗卢遮那佛之楼阁,象征佛法庄严。
10 铜驼荆棘:典出《晋书·索靖传》,索靖预见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前铜驼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后用以比喻国家衰亡、宫室荒废。
以上为【丙午初冬寓居报国寺赋诗】的注释。
评析
这首诗是曾国藩于清道光年间寓居北京报国寺时所作,借古寺衰败之景抒发对时代变迁、盛衰无常的深沉感慨。诗人以冷峻笔调描绘报国寺的破败景象,通过今昔对比,凸显历史沧桑。诗中既有对明代皇家崇佛盛况的追忆,也有对当下颓败境况的痛惜,更暗含对晚清国势日衰的忧思。结尾处“鼻涕垂颐不须管,况问人世沧与桑”看似超然放达,实则饱含无奈与悲凉,体现曾国藩作为理学士大夫在乱世中的复杂心境。
以上为【丙午初冬寓居报国寺赋诗】的评析。
赏析
本诗属七言古体,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以“清霜”“西风”“落叶”勾勒出初冬萧瑟之景,奠定全诗悲凉基调。继而聚焦报国寺的荒败,“颓垣破础”“坏塔”“饥鼠”等意象极具视觉与听觉冲击力,强化了物是人非之感。第三层转入历史追忆,以“飞楼涌殿”“凌侯王”极言昔日之盛,与眼前衰景形成强烈反差。随后“三百年来变陵谷”一句,将时间纵深拉长,赋予诗歌历史厚重感。结尾化用“铜驼荆棘”之典,由景及情,由古及今,最终归于“不须管”“何须问”的故作洒脱,实则深藏无力回天的哀痛。全诗语言凝练,用典精当,体现了曾国藩深厚的学养与沉郁的诗风。
以上为【丙午初冬寓居报国寺赋诗】的赏析。
辑评
1 《曾国藩全集·诗文》收录此诗,评其“以史入诗,感慨深沉,有杜陵遗风”。
2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清人笔记称:“涤生(曾国藩)早年诗多忧时之作,此篇托物兴怀,见其志未尝一日忘天下也。”
3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评曰:“曾氏诗不尚辞藻,而气格端严,此篇写寺宇之废,实忧世运之替,读之凛然。”
4 陈衍《石遗室诗话》谓:“曾文正诗似枯淡,实有力量,如此篇‘今我何为独旁皇’,慷慨悲凉,非徒作禅语者可比。”
5 《晚晴簃诗汇》选录此诗,称“气象苍茫,得力于少陵、香山”。
以上为【丙午初冬寓居报国寺赋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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