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蛮闻有明天子,驱犀乘传来万里。
一朝得谒大明宫,欢呼拜舞自论功。
五年驯养始堪献,六译语言方得通。
上嘉人兽俱来远,蛮馆四方犀入苑。
秣以瑶刍锁以金,故乡迢遰君门深。
海鸟不知钟鼓乐,池鱼空结江湖心。
驯犀生处南方热,秋无白露冬无雪。
一入上林三四年,又逢今岁苦寒月。
翻译
驯服的犀牛啊,通天灵性的犀牛,身躯外貌惊人,角也令人惊惧如斗鸡。
南方海外国听说唐朝有圣明天子,便驱赶着犀牛,远乘舟车送来万里之外。
一旦得以朝见皇帝于大明宫,使臣欢呼跪拜,自陈功劳。
经过五年驯养才堪进献,辗转六次翻译才通言语。
皇上嘉许人与异兽皆从远方而来,于是蛮夷使者住进客馆,犀牛被安置在皇家苑囿。
用美草喂养,以金链锁缚,故乡遥远,君门深邃难归。
海鸟不懂钟鼓之乐,池中鱼儿空怀江湖之心。
犀牛生于南方炎热之地,秋无白露,冬无积雪。
一入上林苑已三四年,又逢今年严寒之月。
饮冰卧于霜雪之中,痛苦蜷缩,角与骨冻伤,鳞甲紧缩颤抖。
驯犀终于冻死,南方少年痛哭,向着皇宫再次跪拜,神色低沉。
上奏乞求放归故国,唯恐自己也将如犀牛般冻死。
你没看见建中初年,驯象活着被送还林邑?
你没看见贞元年末,驯犀冻死,蛮族少年悲泣?
可叹建中与贞元政局不同,象能生还而犀竟死,这又何足言说!
以上为【新乐府驯犀感为政之难终也】的翻译。
注释
1. 新乐府:白居易倡导的新题乐府诗,多反映社会现实,不拘格律。
2. 驯犀:被驯服的犀牛,唐代南方诸国常以珍奇异兽进贡。
3. 通天犀:传说犀牛角中有白纹直通两端,被视为灵物,有辟邪之效。
4. 角骇鸡:犀角形状威猛,连斗鸡亦为之惊骇,极言其形之奇。
5. 海蛮:指南海外邦,唐代对东南亚诸国的泛称。
6. 六译:经过多次翻译,极言语言隔阂之深,需辗转传译。
7. 大明宫:唐代长安主要宫殿,皇帝举行大典之处。
8. 上林:即上林苑,汉代以来皇家园林,此处借指唐代禁苑。
9. 暴(shàn):同“膳”,喂养;瑶刍:美草,喻精良饲料。
10. 林邑:古国名,在今越南中部,唐代曾向中国朝贡。
以上为【新乐府驯犀感为政之难终也】的注释。
评析
白居易此诗借“驯犀”之死讽喻朝廷对外政策的失当与为政之艰难。诗以真实事件为背景,通过描写南方进贡的犀牛因不耐中原严寒而冻死,引出对边疆民族使者命运的同情,进而批判统治者贪图祥瑞、不顾生命代价的虚荣政治。诗人以“象生犀死”对比建中、贞元两朝政风之异,暗寓对德宗后期政事衰颓的批评。全诗结构严谨,层层递进,由物及人,由事及政,体现了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现实主义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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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属白居易新乐府系列,题下原注:“感为政之难终也”,点明主旨在于反思治国之道。全诗以“驯犀”为核心意象,既是贡品,也是政治象征。诗人先铺陈犀牛来自万里之外,经历多年驯养与语言沟通,方得进献,凸显其来之不易。继而笔锋一转,写其不耐中原苦寒,终至冻死,情感陡然沉痛。
诗中“海鸟不知钟鼓乐,池鱼空结江湖心”二句,化用《庄子·至乐》典故,喻外来生命难以适应强加的文明环境,暗喻文化压迫与自然本性的冲突。而“蛮儿啼”“向阙再拜”等细节,赋予边地使者以人性温度,使政治批判更具感染力。结尾以“象生犀死”对照建中、贞元两朝,暗示政治清明与否直接关系生命存亡,深化主题。
艺术上,诗歌语言质朴而有力,叙事与抒情交融,层层推进,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性。白居易以乐府旧体写新事,继承杜甫“即事名篇”传统,又加以发展,成为中唐新乐府运动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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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旧唐书·白居易传》:“居易尝写《新乐府》五十首,辞旨切直,自谓‘规讽时事,流闻禁中’。”
2. 宋·洪迈《容斋随笔》卷九:“白乐天《新乐府》……《驯犀》一篇,言远人慕义而来,而不能安其生,卒致死亡,仁政之失也。”
3.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一六:“借驯犀之死,慨政教之不逮远方。末以象生犀死作对照,见盛衰之异,语极沉痛。”
4.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驯犀》之作,盖贞元二十一年冬事。时德宗崩,顺宗立,气候奇寒,南荒异兽不能适应,遂有冻毙之祸。乐天借此以讥时政之失于怀柔远人。”
5. 今人朱金城《白居易集笺校》:“此诗据事直书,寓讽于述,所谓‘卒章显其志’者。建中尚能遣归驯象,贞元乃致驯犀冻死,政局升降,于此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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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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