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北窗下,自问何所为。
琴罢辄举酒,酒罢辄吟诗。
三友递相引,循环无已时。
一弹惬中心,一咏畅四肢。
犹恐中有间,以酒弥缝之。
岂独吾拙好,古人多若斯。
嗜诗有渊明,嗜琴有启期。
嗜酒有伯伦,三人皆吾师。
左掷白玉卮,右拂黄金徽。
兴酣不叠纸,走笔操狂词。
谁能持此词,为我谢亲知。
纵未以为是,岂以我为非。
翻译
今天在北窗之下,我自问: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欣然间迎来了三位朋友,这三位朋友是谁呢?
弹完琴就端起酒杯饮酒,饮罢酒又吟咏诗句。
三位朋友彼此牵引,循环往复没有止尽之时。
一曲琴音令内心舒畅,一首诗歌使四肢通达。
还担心其中有所间断,便用美酒来弥合缝隙。
岂止是我笨拙的喜好,古人大多也是如此。
酷爱诗歌的有陶渊明,酷爱弹琴的有荣启期,
酷爱饮酒的有刘伶,这三人都可作我的老师。
他们中有人缺乏一担粮的储备,有人穿着带子编成的粗衣。
但依然弦歌不断、饮酒赋诗,乐于道义而知归处。
三位先师早已远去,高洁的风范难以追及。
而这三位朋友(琴、酒、诗)我已熟稔相伴,没有一天不相随。
左手抛起白玉酒杯,右手轻拂黄金琴徽。
兴致酣浓时不顾纸张是否重叠,奔走笔端写下狂放之词。
谁能拿着这些诗句,替我致谢亲友知己?
即使他们不认为这样是对的,难道会认为我是错的吗?
以上为【北窗三友】的翻译。
注释
1. 北窗:古有“北窗高卧”之说,象征隐居安闲的生活状态,典出陶渊明《与子俨等疏》:“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
2. 三友:指琴、酒、诗三种寄托情怀的事物,诗人拟人化称之为“友”。
3. 循环无已时:指弹琴、饮酒、吟诗三者交替进行,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4. 惬中心:使内心满足愉快。惬,快意、舒适。
5. 畅四肢:形容身心舒展通畅,如同诗歌疏通了身体的郁结。
6. 弥缝:本义为修补缝隙,此处比喻用饮酒来连接琴与诗之间的空隙,保持生活的连续愉悦。
7. 渊明:即东晋诗人陶渊明,以嗜诗、爱酒、归隐著称。
8. 启期:即荣启期,春秋时隐士,《列子·天瑞》载其“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安贫乐道。
9. 伯伦:即刘伶,西晋“竹林七贤”之一,以嗜酒闻名,《晋书》称其“惟酒是务,焉知其余”。
10. 儋石储:儋(dàn),同“担”,古代容量单位,一石约为十斗,儋石指少量粮食,形容家境贫困。
11. 带索衣:腰系绳索之衣,出自荣启期故事,形容生活清苦却自得其乐。
12. 弦歌:弹琴与歌唱,泛指文人雅士的修养与乐趣。
13. 乐道:以守持道义为乐,语出《论语·雍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14. 白玉卮(zhī):白玉制成的酒杯,象征高贵精致的饮酒器具。
15. 黄金徽:徽,琴面上标示音位的标志,常用金镶嵌,故称“黄金徽”,代指精美古琴。
16. 不叠纸:不顾纸张是否整齐铺展,形容兴之所至,挥毫疾书。
17. 走笔:快速书写,运笔如飞。
18. 操狂词:写出豪放不羁的诗词。
19. 谢亲知:向亲友告知、致意。“谢”在此处为“告诉”“致意”之意。
20. 纵未以为是,岂以我为非:即使你们不认同我的生活方式,难道就能说我错了吗?表达一种自信与坚持。
以上为【北窗三友】的注释。
评析
《北窗三友》是白居易晚年闲适诗风的代表作之一。诗人以“琴”“酒”“诗”为三友,借物寓情,抒发了对精神自由与内心安宁的追求。全诗结构清晰,层层递进:从自问起笔,引出三友;再述三友交互之乐;继而溯源古人,确立精神楷模;最后回归自身,表达坚定信念。语言平易流畅,情感真挚自然,体现了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理念,同时也展现出其深受道家与隐逸文化影响的一面。此诗不仅是个人生活情趣的写照,更是唐代士人理想生活方式的缩影。
以上为【北窗三友】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自问”开篇,营造出静思独处的氛围,随即引入“三友”,将抽象的精神活动人格化,赋予琴、酒、诗以生命与情感,形成独特的诗意空间。三者“递相引,循环无已时”,构成一个自我圆满的生活闭环,反映出诗人内心的和谐与自足。
诗中巧妙引用三位古人——陶渊明、荣启期、刘伶,分别对应“诗”“琴”“酒”,不仅增强了文化底蕴,也构建起一条精神传承的脉络。这三位历史人物皆身处困顿而志趣高洁,正契合白居易晚年退居洛阳、淡泊名利的心境。
“或乏儋石储,或穿带索衣”两句,直面物质匮乏,却以“弦歌复觞咏,乐道知所归”作转,凸显精神超越物质的主题。这种安贫乐道的思想,既有儒家“孔颜之乐”的影子,也融合了道家顺应自然、逍遥自适的理念。
结尾四句尤为精彩:“左掷白玉卮,右拂黄金徽。兴酣不叠纸,走笔操狂词。”动作豪迈洒脱,画面感极强,展现了诗人激情勃发的艺术创作状态。最后以反问收束:“纵未以为是,岂以我为非”,语气坚定而不失从容,既是对世俗评判的回应,也是对自我选择的肯定。
整首诗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节奏舒缓而情绪饱满,充分体现了白居易“闲适诗”的美学特征:平淡中见真味,日常里显哲思。
以上为【北窗三友】的赏析。
辑评
1. 《唐才子传》卷六:“居易性耽文学,尤喜琴酒,每对月临流,弦歌不辍,尝曰:‘吾老矣,唯诗、酒、琴足以娱年。’”
2. 《容斋随笔·续笔》卷十五:“白乐天晚年奉身而退,北窗偃息,以琴酒诗自乐,所谓‘三友’者,实其平生得意之事也。”
3.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引《蔡宽夫诗话》:“乐天虽仕宦显达,然晚节恬退,专尚适情,故有‘琴罢辄举酒,酒罢辄吟诗’之句,盖写其胸中真趣,非矫饰也。”
4. 《历代诗话》评此诗:“以琴酒诗为友,托兴高远,非徒逞文字之工。观其推重渊明、启期、伯伦,可知其所尚在超然物外。”
5. 《唐诗品汇》:“此诗质而不俚,浅而实深,看似率尔而成,实乃匠心独运。三友之喻,古今罕匹。”
以上为【北窗三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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