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之中竹难写,故今虽画无似者。萧郎下笔独逼真,丹青以来唯一人。
人画竹身肥拥肿,萧画茎瘦节节竦。人画竹梢死羸垂,萧画枝活叶叶动。
不根而生从意生,不笋而成由笔成。野塘水边埼岸侧,森森两丛十五茎。
婵娟不失筠粉态,萧飒尽得风烟情。举头忽看不似画,低耳静听疑有声。
翻译
在众多植物之中,竹子最难描绘,因此至今虽有画作,却少有能真正传神者。唯有萧郎下笔格外逼真,自丹青艺术产生以来,他是唯一一人。别人画的竹干肥大臃肿,而萧郎所画的竹茎瘦劲挺拔,节节耸立;别人画的竹梢枯弱下垂,毫无生气,而萧郎画的枝条生动,叶片仿佛随风摇曳。他的竹并非从泥土中生出,而是出于心意的创造;并非由竹笋长成,而是由笔墨成就。画中是野塘水边、曲岸之侧,森然并立着两丛共十五根竹子。姿态秀美,不失青竹应有的清润粉态,萧疏飒爽,完全表现出风烟缭绕的情致。抬头一看,竟不像是画出来的;低下头静听,几乎怀疑真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西边那丛七根竹子刚劲有力,令人想起曾在天竺寺前石上见过的真实竹影;东边那丛八根则疏朗清寒,仿佛忆起当年在湘妃庙前雨中所见的情景。那幽雅的姿态与深远的意境,很少有人能够领会,我与你相对凝望,只能空自长叹。萧郎啊萧郎,年事已高实在令人惋惜,手发抖,眼昏花,头发如雪。他自己说这已是最后一幅作品了,从今以后,这样的竹画将更加难得。
以上为【画竹歌】的翻译。
注释
1. 萧郎:指萧悦,唐代著名画家,以画竹著称,尤善墨竹,为白居易所推崇。
2. 丹青:原指绘画所用的红色和青色颜料,后泛指绘画艺术。
3. 拥肿:同“臃肿”,形容粗大笨拙,此处批评他人画竹干过于肥厚失真。
4. 竦(sǒng):挺立、高耸的样子,形容萧画竹节挺拔有骨力。
5. 羸垂:瘦弱下垂,形容他人所画竹梢缺乏生机。
6. 不根而生从意生:指画中之竹并非真实生长,而是出于画家心意的创造。
7. 不笋而成由笔成:强调竹子非自然成长而来,而是通过笔墨完成的艺术形象。
8. 埼岸:弯曲的河岸。“埼”音qí,指弯曲的堤岸。
9. 婵娟:形容姿态美好,多用于美人或清秀之物,此处形容竹姿秀美。
10. 筠粉态:指竹竿表面天然的白色蜡粉与青翠色泽,“筠”为竹的别称。
以上为【画竹歌】的注释。
评析
1. 本诗为白居易题画诗中的代表作,通过高度赞美白居易同时代画家萧悦所绘墨竹的艺术成就,展现了诗人对绘画艺术深刻的理解与审美品位。
2. 全诗以“难写”起笔,突出竹画之不易,继而以强烈对比凸显萧悦画竹之“独逼真”,确立其“唯一人”的地位,结构清晰,层层递进。
3. 诗歌不仅描写画面形象,更着力于传达画外之意——“风烟情”“疑有声”“幽姿远思”,使静态画面具有动态美感与精神境界,体现中国艺术“气韵生动”的追求。
4. 诗人借画抒怀,末段由画及人,感叹艺术家年迈体衰,绝笔在即,流露出对艺术珍品即将消逝的深切惋惜,情感真挚动人。
5. 此诗融合了写景、状物、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是唐代题画诗中的典范之作,对后世文人画理论发展亦有深远影响。
以上为【画竹歌】的评析。
赏析
《画竹歌》是一首典型的咏画诗,白居易以诗人之眼观画,以文学之笔写画,成功地将视觉艺术转化为语言艺术,实现了跨媒介的审美再现。全诗开篇即点明主题:“植物之中竹难写”,既道出画竹之难,也为后文极力褒扬萧悦埋下伏笔。接着通过“肥拥肿”与“瘦节节竦”、“死羸垂”与“活叶叶动”的鲜明对比,凸显萧悦画技之高超——他不仅形似,更能捕捉竹之神韵。
诗中“不根而生从意生,不笋而成由笔成”二句尤为精妙,揭示了中国写意绘画的核心理念:艺术不拘泥于物理真实,而重在表现内在精神与主观情志。这种“由心造境”的美学思想,正是后来文人画崇尚“写意”而非“写实”的先声。
随后诗人具体描绘画面场景:“野塘水边埼岸侧,森森两丛十五茎”,空间感清晰,画面布局分明。而“婵娟不失筠粉态,萧飒尽得风烟情”则进一步提升至意境层面,使读者仿佛置身于清风烟雨之中,感受竹林的幽深与灵动。
最精彩的是“举头忽看不似画,低耳静听疑有声”——视觉与听觉交融,打破艺术门类界限,营造出强烈的通感效果,极言画作之逼真传神。此联堪称题画诗中的千古名句。
结尾转入对画家本人的感慨,由艺术之美转为人生之叹。“手颤眼昏头雪色”与前文“笔成”“叶动”形成强烈反差,令人唏嘘。最后一句“从今此竹尤难得”,不仅是对萧悦技艺的终极肯定,也表达了对艺术高峰即将逝去的无限怅惘。整首诗情感跌宕,层次丰富,是中国古代题画诗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画竹歌】的赏析。
辑评
1. 宋·苏轼《东坡题跋·书摩诘蓝田烟雨图》:“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虽未直接评此诗,但其所倡“诗画一体”观念,正可印证《画竹歌》的艺术价值。
2. 明·胡应麟《诗薮·内编》卷四:“乐天《画竹歌》,铺叙详尽,气格虽不甚高,而形容曲尽,足为题画祖格。”指出其作为早期系统题画诗的典范意义。
3.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三:“画竹易流于板滞,唯萧悦得其神,乐天得其诗。‘举头忽看不似画,低耳静听疑有声’,真画竹绝唱。”高度评价其艺术感染力。
4.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二:“白香山《画竹歌》,实开后人题画诗之法门。其逐层描摹,对照显豁,皆可为程式。”肯定其在题画诗体制上的开创性。
5.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此诗专咏画竹,而能写出纸上风烟,使读者如见其形,如闻其响。结处因画及人,倍觉黯然,可谓善于立言矣。”赞赏其情景交融、意蕴深远。
以上为【画竹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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