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杨长文作弟仲武哀祝文
悠悠上天，我独何辜。
祖考早世，昆弟幼孤。
备尝艰毒，同集蓼荼。
父兮生我，过庭靡闻。
母兮鞠我，宁一苦卒。
日顾日复，我弟我身。
并自垂发，越于成人。
浚哲聪朗，纯粹温良。
烈烈清风，邦族之望。
母氏劬劳，庶尔之报。
彼苍者天，子何不吊。
歼我令弟，穷泉是造。
无父何怙，无弟何友。
丧庭寥廓，卢位无主。
冥冥长夜，窈窕玄宇。
当复何时，见我仲武。
于以祔之，于其王父。
魂而有灵，神其宁处。
翻译文
悠悠苍天，我为何独受如此不幸？祖先与父亲早早离世，兄长年幼便已成孤儿。我们一同饱尝艰难困苦，如同生长在苦蓼与荼草之中。父亲生养了我，却未能亲授教诲；母亲抚育我成长，只盼能共度苦辛终得安宁。日复一日，唯有我与弟弟相依为命。自童年垂发之时起，直至长大成人。他聪明睿智，聪颖明朗，品性纯正温厚善良，如清风凛然，是家族乡里的希望所在。母亲辛劳操持，本望你们有所成就以报亲恩。可那苍茫的上天啊，为何不怜恤此子？竟夺走我贤良的弟弟，使他早早归于黄泉。没有父亲依靠，如今又失去弟弟作伴。孤零零只剩我一人，留下哀伤不已的母亲。内心烦乱悲痛，抚摸胸膛追思过失。哀叹你福分浅薄，一生遭遇家中多难。二十岁尚未娶妻，正当盛年却断绝后嗣。家中厅堂空旷寂寥，祭祀之位无人主持。从此进入幽暗漫长的黑夜，飘入深远莫测的冥界。将来何时，才能再见到我的仲武？将你安葬于祖庙之侧，陪伴我们的祖父。若魂魄尚存灵明，请安息于那安宁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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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悠悠上天：出自《诗经·小雅·采薇》：“悠悠苍天”，表示对天命的质问与哀叹。
2 祖考早世：指祖先和父亲早早去世。“考”为已故父亲之称。
3 昆弟幼孤：昆弟即兄弟，此处指作者与仲武年幼丧父，成为孤儿。
4 备尝艰毒，同集蓼荼：意为共同历经苦难。“蓼”“荼”均为苦菜，喻生活艰辛，典出《诗经·周颂·小毖》：“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
5 过庭靡闻：指未得父训。“过庭”典出《论语·季氏》：“鲤趋而过庭”，孔子教子以诗礼，此处言无从受教。
6 母兮鞠我：语出《诗经·小雅·蓼莪》：“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鞠”即养育之意。
7 垂发：古时儿童头发下垂，代指童年。
8 浚哲聪朗，纯粹温良：形容仲武智慧深远、聪明开朗，品性纯洁温和善良。
9 烈烈清风，邦族之望：比喻其节操高尚如劲风，为乡里宗族所仰望。
10 穹泉是造：即“归于黄泉”，指死亡。“穹泉”亦作“穷泉”，地下深处，代指阴间。
11 无父何怙，无弟何友：化用《诗经·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强调失去依靠之痛。
12 茕茕此身：孤单无所依之貌，“茕茕”形容孤独无依。
13 抚心思咎：抚心自责，反思是否有过失导致亲人夭亡。
14 薄佑：福分浅薄。
15 弱冠未室：二十岁尚未娶妻。“弱冠”指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成年之始。
16 盛年绝绪：正当壮年却断绝后代，指无子。
17 卢位无主：祭祀之位无人继承。“卢位”或为“庐位”，指家庙中神位；一说“卢”通“庐”，居丧之庐。
18 冥冥长夜，窈窕玄宇：形容死后世界黑暗深远，“玄宇”即幽冥之天。
19 于以祔之，于其王父：将弟弟附葬于祖父之墓旁。“祔”指合葬或附葬于先祖之侧。
20 魂而有灵，神其宁处：祈愿亡者魂灵安息，常见于祭文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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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是西晋文学家潘岳为其弟杨仲武所作的哀悼祝文，情感真挚深沉，结构严谨，语言典雅而富有感染力。文章以“悠悠上天，我独何辜”开篇，直抒胸臆，表达命运不公之愤懑，奠定了全文悲怆基调。随后追述家庭变故、兄弟相依的成长经历，突出仲武的德行才识，反衬其早逝之痛。文中大量运用《诗经》式比兴与对仗句式，增强了节奏感与抒情力量。尤其“无父何怙，无弟何友”化用《诗经·小雅·蓼莪》，深化了孝思与手足之情。结尾寄托灵魂安息之愿，余韵悠长。整体体现了魏晋时期哀祭文由铺陈转向重情的趋势，是古代哀辞中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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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文属典型的魏晋哀祭文体，融合了《诗经》的比兴传统与汉赋的铺陈笔法，同时注入强烈的个人情感，展现出潘岳“善为哀诔”的文学特长。全文以“我”与“弟”为主线，通过回忆共历苦难、成长过程及仲武品德，层层推进悲情。语言上多用四言句式，节奏整饬，音韵和谐，尤以“父兮生我，母兮鞠我”等句直接援引《诗经》，既显庄重，又强化哀思氛围。文中“无父何怙，无弟何友”八字，简洁有力，道尽人生两大至痛，极具震撼力。对仲武“浚哲聪朗，纯粹温良”的评价，非泛泛之誉，而是结合其“弱冠未室，盛年绝绪”的悲剧命运，更显惋惜。结尾由恸哭转为祈祷，情感由激烈归于静穆，符合古人“哀而不伤”的审美理想。整篇文字情真辞切，堪称中国古代兄弟哀悼文中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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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南朝梁·钟嵘《诗品》称潘岳“词锋警发，能为凄戾之词，哀诔之作，特工于一时”。
2 唐·刘知几《史通·杂说》评：“潘安仁之哀辞，缛丽而伤实。”
3 宋·洪迈《容斋随笔》卷九云：“潘岳为诸亲属作诔，如《杨仲武》《马汧督》，皆极酸楚，读者为之堕泪。”
4 清·许梿《六朝文絜笺注》评此篇：“通体摹仿《蓼莪》，而情文并茂，尤为凄恻动人。”
5 清·张惠言《七十家赋钞》谓：“安仁哀诔，情深而文明，此篇尤得风人之遗。”
6 近人鲁迅《汉文学史纲要》提及：“潘岳善哀诔，其文缠绵悱恻，影响后世祭文甚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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