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骤复能驰,翩翩白马儿。
毛寒一团雪,鬃薄万条丝。
皂盖春行日,骊驹晓从时。
双旌前独步,五马内偏骑。
芳草承蹄叶,垂杨拂顶枝。
跨将迎好客,惜不换妖姬。
慢鞚游萧寺,闲驱醉习池。
睡来乘作梦,兴发倚成诗。
鞭为驯难下,鞍缘稳不离。
北归还共到,东使亦相随。
赭白何曾变,玄黄岂得知。
嘶风觉声急,蹋雪怪行迟。
度关形未改,过隙影难追。
念倍燕求骏,情深项别骓。
银收钩臆带,金卸络头羁。
何处埋奇骨,谁家觅弊帷。
稠桑驿门外,吟罢涕双垂。
翻译
那匹小白马既能快跑又能缓行,轻盈翩跹如雪团般可爱。
它的毛色寒冷如一团白雪,鬃毛稀薄却似万缕丝线垂落。
春日出行时它拉着黑色车盖的使车,清晨出发也总是它随我同行。
在双旌仪仗前它独步前行,在五马官骑之中它最受偏爱。
芳草铺地,马蹄踏过留下印痕;垂杨拂动,枝条轻扫马顶。
我骑着它迎接佳客,宁肯珍惜它也不愿用它去换美艳的姬妾。
我慢慢拉缰游历萧寺,悠闲驱马醉饮于习池。
睡梦中仍仿佛乘着它奔驰,兴致来时倚马便可成诗。
马鞭因它驯顺难得一挥,马鞍因它稳当从不松离。
它陪我北归,也曾共行;东使远行,也始终相随。
它的毛色赭白从未改变,谁又知道如今已化为玄黄(指死亡)?
它嘶鸣时觉风声急促,踏雪时怪其步伐迟缓。
昨天夜里还喂着草料,今早却仍被拴着——
卧在马槽边再也站不起来,回望主人便永远离去。
如今尘土掩盖了它疾驰的足迹,寒霜却留存下它皎洁的身影。
过函谷关时它形态未改,可光阴如白驹过隙,身影终究难追。
我思念它胜过燕昭王求千里马的深情,情感之深如同项羽告别乌骓马的悲痛。
银饰的钩带已被收回,金制的络头也已解下。
它的奇骨埋在何处?谁家还会寻找这破旧的马帷?
就在稠桑驿门外,我吟完此诗,泪水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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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小白马:诗人长期骑乘的坐骑,通体白色,性情温顺,伴随其公务出行多年。
2. 翩翩:形容马行走轻盈优美之态。
3. 鬃薄万条丝:形容马鬃稀疏细软如丝,亦显其清秀之貌。
4. 皂盖:黑色车盖,古代官员出行仪仗之一,此处代指使节身份。
5. 骊驹:黑色小马,古时常用以指代送别之马,《汉书·楚元王传》有“骊驹在门”之语,后引申为离别之象征。此处泛指坐骑。
6. 五马:汉代太守乘车驾五马,后世用以代称地方长官,此处指诗人任地方官时的仪仗队伍。
7. 芳草承蹄叶:马蹄踏过芳草,留下印迹,“叶”或为衬字,或指草叶。
8. 惜不换妖姬:宁可珍惜此马,也不愿拿它去交换美姬,极言其珍爱之情。
9. 慢鞚:缓缓拉缰绳,指悠闲骑行。
10. 赭白:马毛色名,赤褐色与白色相间,此处或泛指马的原貌;“玄黄”出自《易·坤》“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喻天地交战,此处暗喻死亡或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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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有小白马乘驭多时奉使东行至稠桑驿溘然而毙足可惊伤不能忘情题二十韵》是白居易晚年所作的一首长篇五言排律,表达了对陪伴自己多年的小白马突然病逝的深切哀悼。全诗结构严谨,情感真挚,由物及情,层层递进,既有对马生前英姿的细腻描绘,又有对其死后寂灭的无限感伤。诗人将马拟人化,视其为知己、伴侣,甚至胜过“妖姬”,体现出深厚的情感依恋。诗中融合典故与现实,借“燕求骏”“项别骓”等历史意象强化悲情,展现出唐代士大夫对忠诚伙伴的尊重与缅怀。语言质朴而工整,哀而不伤,体现了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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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五言排律,共二十韵四十句,属典型的长篇叙事抒情诗。白居易以纪实笔法追忆小白马生前风采,再转入其猝然离世的震惊与哀痛,情感脉络清晰,层次分明。开篇即以“能骤复能驰”展现马之矫健,继而从毛色、鬃毛、行动等多个角度刻画其形貌之美,生动传神。中间写其随主出使、游寺、饮酒、作诗,体现人马之间深厚默契,已非主仆,几近知己。
“鞭为驯难下,鞍缘稳不离”二句尤为动人,写出马之驯良与可靠,亦见诗人依赖之深。转入死亡描写时,笔调陡转,“昨夜犹刍秣,今朝尚絷维”以时间之短凸显变故之突,“卧槽应不起,顾主遂长辞”则赋予马临终回望主人的人性光辉,催人泪下。
后段用“燕求骏”“项别骓”两个典故,将个人情感提升至历史高度,前者表现对良马的渴求与珍惜,后者借项羽别乌骓表达生死离别的壮烈悲情,深化主题。结尾“吟罢涕双垂”直抒胸臆,收束有力,余哀不尽。
全诗语言平实而不失典雅,对仗工整,用韵严谨,充分展现白居易“老来诗句熟”的艺术功力。虽咏马,实则咏情,是对忠诚、陪伴与生命无常的深刻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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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卷四百四十七收录此诗,题下注:“贞元中作。”
2. 清·汪立名《白香山诗集》评曰:“此诗情至语真,不假雕饰,读之令人酸鼻。公之于马,非徒畜养,实同患难,故能如此动魄。”
3.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四云:“香山《哭马》诗,琐屑叙述,宛转凄恻,较之《哭儿》诸作,尤为沉痛。盖儿死犹有再生之望,马亡则旧迹永绝矣。”
4.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指出:“此诗所述稠桑驿,在陕州灵宝县,为东都入关要道。白氏奉使东行,当在为校书郎或盩厔尉时,其马随行既久,感情深厚,故一旦捐躯,悲不自胜。”
5. 今人朱金城《白居易集笺校》卷十四评此诗:“通篇以平直语写深哀,无一句不从肺腑流出。‘睡来乘作梦,兴发倚成诗’二语,尤见人马相得之乐,反衬死后之悲愈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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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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