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虑宪,求善良,足以謏闻,不足以动众;就贤体远,足以动众,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兑命》曰:「念终始典于学。」其此之谓乎!
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兑命》曰:「学学半。」其此之谓乎!
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比年入学,中年考校。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五年视博习亲师,七年视论学取友,谓之小成;九年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夫然后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说服,而远者怀之,此大学之道也。《记》曰:「蛾子时术之。」其此之谓乎!
大学始教,皮弁祭菜,示敬道也;《宵雅》肄三,官其始也;入学鼓箧,孙其业也;夏楚二物,收其威也;未卜禘不视学,游其志也;时观而弗语,存其心也;幼者听而弗问,学不躐等也。此七者,教之大伦也。《记》曰:「凡学官先事,士先志。」其此之谓乎!
大学之教也时,教必有正业,退息必有居。学,不学操缦,不能安弦;不学博依,不能安《诗》;不学杂服,不能安礼;不兴其艺,不能乐学。故君子之于学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夫然,故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是以虽离师辅而不反也。《兑命》曰:「敬孙务时敏,厥修乃来。」其此之谓乎!
今之教者,呻其占毕,多其讯,言及于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虽终其业,其去之必速。教之不刑,其此之由乎!
大学之法,禁于未发之谓豫,当其可之谓时,不陵节而施之谓孙,相观而善之谓摩。此四者,教之所由兴也。
发然后禁,则捍格而不胜;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杂施而不孙,则坏乱而不修;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燕朋逆其师;燕辟废其学。此六者,教之所由废也。
君子既知教之所由兴,又知教之所由废,然后可以为人师也。故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道而弗牵则和,强而弗抑则易,开而弗达则思;和易以思,可谓善喻矣。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此四者,心之莫同也。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
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其言也约而达,微而臧,罕譬而喻,可谓继志矣。
君子知至学之难易,而知其美恶,然后能博喻;能博喻然后能为师;能为师然后能为长;能为长然后能为君。故师也者,所以学为君也。是故择师不可不慎也。《记》曰:「三王四代唯其师。」此之谓乎!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是故君之所不臣于其臣者二:当其为尸则弗臣也,当其为师则弗臣也。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
善学者,师逸而功倍,又从而庸之;不善学者,师勤而功半,又从而怨之。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及其久也,相说以解;不善问者反此。善待问者,如撞钟,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待其从容,然后尽其声;不善答问者反此。此皆进学之道也。
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必也听语乎,力不能问,然后语之;语之而不知,虽舍之可也。
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始驾者反之,车在马前。君子察于此三者,可以有志于学矣。
古之学者:比物丑类。鼓无当于五声,五声弗得不和。水无当于五色,五色弗得不章。学无当于五官。五官弗得不治。师无当于五服,五服弗得不亲。
君子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约,大时不齐。察于此四者,可以有志于学矣。
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后海;或源也,或委也。此之谓务本。
翻译
(执政者)发布政令,征求品德善良(的人士辅佐自己),可以得到小小的声誉,不能够耸动群众的听闻;(如果他们)接近贤明之士,亲近和自己疏远的人,可以耸动群众的听闻,但不能起到教化百姓的作用。君子想要教化百姓,并形成好的风俗,就一定要重视设学施教啊!
玉石不经雕琢,就不能变成好的器物;人不经过学习,就不会明白道理。所以古代的君王,建立国家,统治人民,首先要设学施教。《尚书·兑命》篇中说:“始终要以设学施教为主”,就是谈的这个道理啊!
尽管有味美可口的菜肴,不吃是不会知道它的美味的;尽管有高深完善的道理,不学习也不会了解它的好处。所以,通过学习才能知道自己的不足,通过教人才能感到困惑。知道自己学业的不足,才能反过来严格要求自己;感到困惑然后才能不倦的钻研。所以说,教与学是互相促进的。《兑命》篇说:“(在教学过程中)教与学是一个事情的两个方面”,就是说的这个道理啊!
古代设学施放,每二十五家的“闾”设有学校叫“塾”,每一“党”有自己的学校叫“庠”,每一“术”有自己的学校叫“序”,在天子或诸侯的国都设立有大学。
大学开学的时候,(天子或官吏)穿着礼服,备有祭菜来祭祀先哲,表示尊师重道,学生要吟诵《诗经·小雅》中(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三篇(叙述君臣和睦)的诗,使他们一入学就产生要作官的感受;要学生按鼓声开箱取出学习用品,使他们严肃地对待学业;同时展示戒尺,以维持整齐严肃的秩序;(学生春季入学,教官)没有夏祭不去考查学生,让学生有充裕的时间按自己的志愿去学习。(学习过程中)教师应先观察而不要事先告诉他们什么,以便让他们用心思考;年长的学生请教教师,年少的学生要注意听,而不要插问,因为学习应循序渐进,不能越级。这七点,是施教顺序的大纲。古书上说:“在教学活动中,教宫首先要尽职,读书人要先立志”,就是说的这个道理啊!
大学的教育活动,按时令进行,各有正式课业;休息的时候,也有课外作业。课外不学杂乐,课内就不可能把琴弹好;课外不学习音律,课内就不能学好诗文;课外不学好洒扫应对的知识,课内就学不好礼仪。可见,不学习各种杂艺,就不可能乐于对待所学的正课。所以,君子对待学习,课内受业要学好正课;在家休息,要学好各种杂艺。唯其这样,才能安心学习,亲近师长,乐于与群众交朋友,并深信所学之道,尽管离开师长辅导,也不会违背所学的道理。《兑命》篇中说?只有专心致志谦逊恭敬,时时刻刻敏捷地求学,在学业上就能有所成就",就是说的这个道理啊!
今天的教师,单靠朗诵课文,大量灌输,一味赶进度,而不顾学生的接受能力,致使他们不能安下心来求学。教人不能因材施教,不能使学生的才能得到充分的发展。教学的方法违背了教学的原则,提出的要求不合学生的实际。这样,学生就会痛恶他的学业,并怨恨他的老师,苦于学业的艰难,而不懂得它的好处。虽然学习结业,他所学的东西必然忘得快,教学的目的也就达不到,其原因就在这里啊!
错误出现了再去禁止,就有坚固不易攻破的趋势;放过了学习时机,事后补救,尽管勤苦努力,也较难成功;施教者杂乱无章而不按规律办事,打乱了条理,就不可收拾;自己一个人瞑思苦想,不与友人讨论,就会形成学识浅薄,见闻不广;与不正派的朋友来往,必然会违逆老师的教导;从事一些不正经的交谈,必然荒废正课学习。这六点,是教学失败的原因。
君子不但懂得教学成功的经验,又懂得教学失败的原因,就可以当好教师了。所以说教师对人施教,就是启发诱导:(对学生)诱导而不牵拉;劝勉而不强制;指导学习的门径,而不把答案直接告诉学生。(教师对学生)诱导而不牵拉,则师生融洽;劝勉而不强制,学生才能感到学习容易;启发而不包办,学生才会自己钻研思考。能做到师生融洽,使学生感到学习容易,并能独立思考,可以说是做到了善于启发诱导了。
学生在学习上有四种过失,是施教的人必须要了解的:人们学习失败的原因,或者是因为贪多,或者是知识面偏窄,或者是态度轻率,或者是畏难中止。这四点,是由于学生的不同心理和才智所引起的。教师懂得受教育者的不同心理特点,才能帮助学生克服缺点。教育的作用,就是使受教育者能发挥其优点并克服其缺点。
君子要根据学生学习时感到难易不同,从而看出学生的资才的好坏,然后能做到分别情况,对学生多方面的启发诱导。能够多方面启发诱导,才能当好教师。能当好教师才能做官长,能做官长才能当人君。所以说,当教师的,就是教统治权术的人。因为这个缘故,所以选择教师不可不慎重。古书上说:“古代君王以选择教师为首要任务”。就是说的这个道理啊!
在教育工作中,尊敬教师是难能可贵的。尊敬教师才能重视他传授的道。在上的君王能尊师重道,百姓才能专心求学。所以君王不以臣子相待的臣子有两种人:一是正在代表死者受祭祀的人,不以臣子相待;二是教师,不以臣子相待。根据礼制,(这二种人)虽被天子召见,可以免去朝见君王的礼节,这就是为了表示尊师重道的缘故。
会学习的人,能使教师费力不大而效果好,并能感激教师;不会学习的人,即使老师很勤苦而自己收效甚少,还要埋怨教师。会提问的人,象木工砍木头,先从容易的地方着手,再砍坚硬的节疤一样,(先问容易的问题,再问难题),这样,问题就会容易解决;不会提问题的人却与此相反。会对待提问的人,要回答得有针对性,象撞钟一样,用力小,钟声则小,用力大,钟声则大,从容地响,让别人把问题说完再慢慢回答;不会回答问题的恰巧与此相反。以上这些,讲的是有关进行教学的方法。
(若要学到父亲高超的手艺),高明的冶金匠的儿子,一定要先去学缝皮袄;高明的弓匠的儿子,一定要先去学编撮箕,用来学拉车的小马,要放在车后跟着走。君子懂得了这三例(是通过先易后难、由浅入深、反复练习、循序渐进)使事业成功的道理,就可以搞好教学工作了。
古代求学的人,能够对同类事物进行比较,举一反三。鼓不等同于五声,而五声中没有鼓音,就不和谐;水不等同于五色,但五色没有水调和,就不能鲜明悦目;学习不等同于五官,但五官不经过学习训练就不会发生好的功能;师不等同于五服之亲,但没有教师的教导,人们不可能懂得五服的亲密关系。
君子说,德行很高的人,不限于只担任某种官职;普遍的规律,不仅仅适用于那一件事物;有大信实的人,用不着他发誓后才信任他;天有四季变化,无须划一,也会守时。懂得这四点,(就可以领会到做事求学),也要抓住根本的道理了。古代的三王祭祀江河的时候,都是先祭河而后祭海,这是因为河是水的本源,而海是水的归宿。这才叫抓住了根本!
版本二:
《学记》第十八章(即今本《礼记·学记》全文,传统列为《礼记》第四十篇,题为“学记”,非“第十八”;此处“第十八”疑为误标,实为整篇《学记》)是西汉戴圣编纂《礼记》时所辑录的先秦儒家论教育的经典文献,相传为孟子弟子乐正克所作。全文系统阐述古代大学教育的根本宗旨、教学原则、制度安排、师生关系与治学方法,是中国乃至世界最早的系统化教育学专论。
其核心内容译为白话如下:
谋划政事须合乎法度,访求善良之士,仅能博得浅近声誉,不足以感召民众;亲近贤者、体察远方民情,虽可动员大众,却仍不足以教化民心、移风易俗。君子若欲教化民众、形成良善风俗,必当以兴办教育为根本途径!
玉石不经过雕琢,不能成为器物;人不通过学习,不能通晓大道。因此,古代君王建立国家、治理百姓,必把教育置于首位。《尚书·兑命》说:“自始至终,常念典籍于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即使有美味佳肴,不吃便不知其甘美;即使有至高之道,不学便不知其精妙。所以,唯有学习之后才知自己学识之不足;唯有执教之后才知理解之困厄。知其不足,方能自我反省;知其困厄,方能自我勉励。因此说:教与学相互促进、共同成长。《兑命》又说:“教,只占学习功效的一半。”正是此意!
古代的教育体制:每二十五家设“塾”,每五百家设“庠”,每万二千五百家设“序”,诸侯国都设“学”。每年新生入学,隔年考核一次:第一年考察能否析读经文、辨明志向;第三年考察是否专心学业、乐于合群;第五年考察是否广博学习、亲近师长;第七年考察能否研讨学问、择善交友——此谓“小成”;第九年则能触类旁通、明达事理,意志坚定而不动摇,此谓“大成”。至此,方足以教化民众、变革风俗,使近者心悦诚服,远者怀德归附——这便是“大学”的根本道路。《礼记》有言:“蚂蚁尚且时时效法前辈衔土筑巢。”说的正是这种积渐致远的为学精神!
大学开学之初,要穿皮弁礼服祭祀先圣先师,并敬献芹藻等菜蔬,以示尊崇道义;诵习《小雅》中《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三篇,标志学生初具为官从政之志;入学时击鼓召集,学生开箱取书,以示谦逊敬慎于学业;用夏楚两种鞭具作为惩戒之器,用以整肃威仪;未举行禘祭之前,君主不亲临视察教学,意在让学生从容涵泳、舒展志趣;教师时时观察而不轻易点破,以存养学生独立思考之心;年幼者只听讲而不随意发问,体现学习不可逾越等级次第的原则。以上七项,是教育的根本纲领。《礼记》说:“凡为学官者,必先重实务;凡为士者,必先立其志。”正是此意!
大学的教学讲求适时而教,所授必为正统经典之业,课余休憩亦有固定场所与内容。譬如:不先练习调弦前的指法(操缦),就不能娴熟弹奏琴瑟;不先广泛学习比兴依托之法(博依),就不能真正领会《诗经》之旨;不先熟悉各种礼仪服饰与仪节(杂服),就不能安守礼制;不激发学生的兴趣与才艺,就无法使其乐于求学。因此,君子治学,须内藏于心、修习于身、休憩于静、优游于艺。如此,才能安于所学、亲近师长、乐与同道相交、笃信大道之真。纵使离开师友辅佐,亦不背离正道。《兑命》说:“敬慎谦逊,勤勉及时,所修之德自然成就。”正是此意!
当今的教育者,却只是照本宣科地吟诵简册,提问繁多而流于形式,言谈拘泥于条目数目,一味赶进度而不管学生是否真正理解,使人丧失真诚,教学不能因材施教;其施教违背规律,所求与实际背道而驰。如此,则学生隐匿所学、憎恶师长,苦于困难而不知学习之益,即便勉强完成学业,所学亦迅速遗忘。教育之所以不能成功,原因正在于此!
大学的教学法则有四:在错误尚未发生前加以防范,叫作“豫”(预防);在时机恰当之时施教,叫作“时”(适时);不超越学生接受能力而循序渐进,叫作“孙”(通“逊”,顺从次第);互相观摩、取长补短,叫作“摩”(切磋)。此四者,是教育得以兴盛的根源。
若待错误已发生再加禁止,则抵触强烈而难以纠正;若错过最佳时机再行学习,则虽勤苦亦难收成效;若教学杂乱无章、不循次第,则学理败坏而无法修成;若独自求学而无朋辈切磋,则孤陋寡闻;若结交损友则违逆师教;若沉溺邪僻之言则荒废学业。此六者,是教育之所以衰败的根源。
君子既明教育兴盛之由,又知教育废弛之因,然后方可为人师表。因此,君子的教学贵在“喻”——启发诱导而非强行牵引,激励上进而不压抑个性,开启思路而不包办结论。启发而不牵引,则师生关系融洽;激励而不压抑,则学习轻松自然;开启而不直告,则促人深思。融洽、轻松而善思,可谓善于启发了。
学习者有四种常见过失,教师必须洞悉:有人失之贪多务得,有人失之拘谨狭隘,有人失之轻率浮浅,有人失之畏难止步。此四者,源于心性各异。唯有深知其心,方能对症纠偏。教育的本质,正在于发扬其长处、挽救其缺失。
优秀的歌者,能使听众自然应和其声;优秀的教师,能使学生自觉承续其志。其语言简约而通达,义理精微而完善,譬喻虽少而晓畅易明——这才真正做到了“继志”。
君子懂得最高深学问的难易所在,也明辨其优劣得失,然后才能广设譬喻、因材施教;能广设譬喻,然后可以为师;能为师,然后可以为行政长官;能为长官,然后可以为国君。因此,“师”这一身份,本质上是学习如何成为治理者(君)的起点。故而择师不可不审慎。《礼记》说:“三王四代之治,唯以尊师为本。”正是此意!
求学之道,最难的是尊师重道。师道尊严,然后大道受尊;大道受尊,然后民众才知敬重学问。因此,君主有两种情形下不以臣礼对待臣子:一是当其充任祭祀中的神主(尸)时,二是当其身为老师时。大学之礼,即便天子向老师请教,老师亦不必面北称臣,以此彰显尊师之义。
善于学习者,老师安闲而功效加倍,学生还进而归功于师;不善学习者,老师辛劳而功效减半,学生反抱怨老师。善于提问者,如同砍伐坚硬木材,先攻易处,后攻坚节,久而久之,木理自然松解;不善提问者恰恰相反。善于应答者,如同敲钟,轻叩则小响,重叩则大鸣,待其节奏从容,然后尽其洪亮余韵;不善应答者则不然。以上皆是增进学业的正道。
仅靠死记硬背、机械复述前人问答所得的知识,不足以担当人师。为师者,必待学生认真倾听、竭力思索而仍不能发问时,才予以点拨;若点拨之后仍不能领悟,暂时搁置亦可。
优秀冶炼匠人的儿子,必定先学缝制皮衣(裘);优秀制弓匠人的儿子,必定先学编织箭筒(箕);初学驾车者反而让车在马前,以熟悉驭马之理。君子体察这三例,便可确立向学之志。
古代学者讲究“比物丑类”(即类比推理):鼓本身不属于宫商角徵羽五声之一,但五声若无鼓点节制,便不能和谐;水本身不属于青赤黄白黑五色之一,但五色若无水调和浸染,便不能鲜明;学习本身不等同于耳目口鼻身五官之任一功能,但五官若不通过学习来调养运用,便不能各司其职;师长本身不在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五服亲属关系之内,但五服之内若无师道维系,亲情便不能真正亲厚。
君子说:至高的德行不局限于某一官职,至大的道理不拘泥于某一器用,至诚的信用无需契约约束,至宏的天时本无整齐划一之貌。体察此四者,便可树立真正的为学之志。
夏商周三王祭祀河川,必先祭源而后祭海——有的是发源之本,有的是归流之终。这叫做“务本”。
以上为【学记第十八】的翻译。
注释
1 “戴圣”:西汉经学家,字次君,梁国睢阳(今河南商丘)人,与其叔戴德同为今文《礼》学大家,世称“小戴”,所编《小戴礼记》即今通行本《礼记》,共四十九篇,《学记》为其中第四十篇。
2 “謏闻”:浅薄的名声。“謏”音xiǎo,小、浅之意。
3 “就贤体远”:亲近贤者,体察边远地区民情。“体远”指推己及人、关怀远方。
4 “《兑命》”:即《尚书·商书》中的《说命》篇,“兑”通“说”,指傅说。今本《尚书》此篇为伪古文,但汉代所见《尚书》确有《兑命》篇,引文可信。
5 “离经辨志”:“离经”指分析句读、断句析义;“辨志”指辨别学习志向与价值取向。
6 “皮弁祭菜”:皮弁为白鹿皮制礼冠,祭菜指以芹藻等洁净蔬菜祭祀先师,属古代“释奠礼”雏形。
7 “宵雅肄三”:“宵”通“小”,指《诗经·小雅》前三篇《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为宴飨群臣、遣使臣之乐,寓“官其始”即初具从政素养。
8 “夏楚”:两种教鞭,夏为山楸木,楚为荆条,用以警戒而非体罚,重在“收威”(整肃仪容威仪)。
9 “蛾子时术之”:“蛾”通“蚁”,“术”通“述”,语出《荀子·劝学》,喻学习当如蚂蚁衔土,日积月累,循序渐进。
10 “三王四代唯其师”: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武王;四代指虞、夏、商、周(或指禹、汤、文、武);“唯其师”谓治国之本惟在尊师重教,见于《礼记·文王世子》等篇,强调师道为政教之枢机。
以上为【学记第十八】的注释。
评析
《学记》是中国教育思想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理论文献,成于战国晚期,早于昆体良《雄辩术原理》约四百年,是世界教育学史上最早成体系的专论。全文以“教”为轴心,贯通政治哲学、伦理学、心理学与教学实践,构建起“化民成俗—教学为先—大学之道—教之所由兴废—师道尊严—学思相长”的严密逻辑体系。其核心价值在于:首次提出“教学相长”的辩证关系,揭示教与学互为条件、彼此成就的内在机制;系统总结“豫、时、孙、摩”四大教学原则与“六废”警示,体现高度成熟的教育过程观;强调“长善救失”的个性化教育思想,比西方个别化教学理念早两千年;以“务本”收束全篇,将教育提升至文明根基的高度,赋予其超越工具理性的本体论意义。尤为可贵的是,《学记》反对填鸭灌输、机械记忆与功利速成,主张“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的整全育人观,对当代教育异化现象仍具尖锐批判力与深刻启示性。
以上为【学记第十八】的评析。
赏析
《学记》之美,在于哲思与诗性、理性与温度的浑然交融。其语言凝练如金石,骈散相间而气脉贯通:“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以器喻人,将抽象教化具象为可触可感的生命成长;“虽有嘉肴……虽有至道”,双起排比,以味觉经验唤醒认知自觉,使至理如羹在口、余味悠长。结构上呈“总—分—总”圆融格局:开篇“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如黄钟大吕定调;中段以“大学之教”“今之教者”对照,如阴阳相生,显正反之理;结尾“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后海”以宏大意象收束,将教育升华为文明溯源的庄严仪式。更令人动容的是其人文温度——“时观而弗语,存其心也”“幼者听而弗问,学不躐等”,处处体现对学习主体精神世界的敬畏与守护;“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以艺术共鸣喻教育理想,昭示教育终极目的不在知识传递,而在生命志向的薪火相承。此等境界,早已超越技术层面,抵达“人文化成”的至高维度。
以上为【学记第十八】的赏析。
辑评
1 东汉郑玄《礼记注》:“《学记》者,以其记人学为大教之法也。言教之所由兴废,学者之得失,师之善教,学之善学,皆略而详焉。”
2 唐代孔颖达《礼记正义》:“此篇论教之得失,学之善恶,师之善教,学之善学,皆略而详焉。其义理精微,为《礼》中最要之篇。”
3 南宋朱熹《礼记集说》:“《学记》一篇,言教之本原、学之次第、师之职责、学之法度,备矣。其言‘教学相长’‘长善救失’‘豫时孙摩’,皆万世不易之法。”
4 清代孙希旦《礼记集解》:“《学记》之文,精微深切,非深于道者不能作。其论教也,不徒言其法,而必推其本于道;不徒言其效,而必验之于心。故为古今教育之极则。”
5 梁启超《饮冰室合集·论私德》:“《学记》一书,吾国教育学之鼻祖也。其言‘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相观而善之谓摩’,实社群学习理论之先声。”
6 王国维《观堂集林·释礼》:“《学记》所言‘比物丑类’,即归纳类比之法,实为中国逻辑思想之萌芽,较墨辩‘类’‘故’之说尤具教育实践品格。”
7 钱穆《中国教育史大纲》:“《学记》非仅教学法之书,乃以教育为建国之本、化民之枢、养德之基,其视野之宏阔、立意之高远,为世界教育文献所罕见。”
8 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学记》将‘师’提升至与‘尸’(神主)并列之神圣地位,非尊一人,乃尊其所传之道;此‘道尊’观念,构成中国文化中教育神圣性的哲学基石。”
9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学记》‘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一语,道尽中国古代政教合一之精神本质——学即政,教即治,师即道。”
10 《中国教育大辞典》(上海教育出版社,1991年):“《学记》是我国也是世界教育史上最早、最系统的教育专著,其提出的教学原则、师生关系、学习心理等论述,至今仍有重要理论价值与实践指导意义。”
以上为【学记第十八】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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