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

雪似梅花：唐·东方虬《春雪》：“春雪满空来，触处似花开。”

梅花似雪：古乐府：“只言花似雪，不悟有香来。”

阿谁：谁，何人。

去年：一作“旧时”，往年。

1. 踏莎行：词牌名，又名《喜朝天》《柳长春》等，双调五十八字，上下片各五句三仄韵。

2. 吕本中（1084—1145）：字居仁，号东莱先生，寿州（今安徽寿县）人，南宋初期重要诗人、词人、诗论家，江西诗派重要成员，亦为“活法”说倡导者。

3. 雪似梅花，梅花似雪：化用苏轼《定风波·咏红梅》“玉雪为骨冰为魂”及王安石《梅花》“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等意境，突出二者形色之相近与神韵之相契。

4. 似和不似：语出《庄子·齐物论》“物无非彼，物无非是”，亦暗合禅宗“不即不离”之理，指雪与梅在形似之外更存神异，故“都奇绝”。

5. 南楼：典出《晋书·庾亮传》，庾亮镇武昌时，尝与诸佐吏秋夜登南楼赏月赋诗，后泛指清旷高远、宜于寄怀之楼台，此处特指词人昔日与故人共赏雪梅之所，亦为精神守望之地。

6. 探梅时节：指冬末初春梅花初绽、踏雪寻芳之时，古人雅事，亦常寓怀人之思。

7. 老来：吕本中作此词时约五十岁左右，经历靖康之变、流寓江南，所谓“老来”非仅言年齿，更指心境之苍凉、世路之顿挫。

8. 轻离别：谓当初离别时未加珍重，或因仓促、或因懵懂、或因无奈，以致追悔至今。“轻”字极沉痛，反用其轻，愈见其重。

9. 阿谁知：“阿”为语助词，无实义，加强语气，犹言“有谁知道”“谁能知晓”，凸显孤怀难诉之深慨。

10. 恨：非怨怼之恨，乃深切追思、不可挽回之憾恨，属宋人惯用的含蓄深沉的情感表达方式。

以上为【踏莎行】的注释。

词中作者借梅怀人，花魂雪魄，冰清玉洁，浑然相似，对此佳景，更惹相思。因此探梅时节，不禁对景追忆往事，遂别有一番恼人风味萦绕于心。词写别恨，情从景生，天然浑成，两阕的末句尤为警策。

此词以“雪”与“梅”的互喻开篇，于回环往复中构建出清空奇绝的意象世界，既写物之神韵，更托寓人之情思。上片借雪梅难辨之“似与不似”，暗喻人生际遇之恍惚难明、情缘之真幻莫测；“恼人风味”一句陡转，将自然之景升华为心灵之境，而“问取南楼月”则以永恒之月反衬 transient 之人事，清冷中见深婉。下片由忆旧入笔，“老来旧事无人说”一句沉痛简劲，道尽孤寂与沧桑；结句“为谁醉倒为谁醒”连用两“为谁”，以设问强化迷惘与执念，“到今犹恨轻离别”收束如金石掷地，悔意沉郁而不失节制，显出宋词晚期由婉约向深挚内敛演进的典型风致。全词语言凝练，结构精严，意象纯净而情感厚重，在吕本中词作中属上乘之作。

以上为【踏莎行】的评析。

吕本中的诗词以构思精巧见长，大多写得词浅意深，别有风味，胡仔说：“吕居仁诗清駃可爱。如‘树移午影重帘静，门闭春风十日闲’，‘往事高低半枕梦，故人南北数行书’。”（《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三》）而吕本中的艺术风格在词中则体现得尤为明显。像《采桑子·恨君不似江楼月》、《减字木兰花·去年今夜》、《菩萨蛮·高楼只在斜阳里》等词中，都鲜明地表现了词人这种艺术风格。 词的上阕以“似”与“不似”写梅与雪交相辉映的奇绝之景。梅花与飞雪同时的情景之下，写梅往往说到雪，以雪作背景。唐代齐己《早梅》：“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宋代陆游《梅花》绝句：“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正因为梅与雪同时，加之梅花与雪花有相似之处，诗人便常常将它们联系起来。唐代张谓《早梅》诗说它们形似难辨：“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销。”而宋代王安石则从另一角度表现其不似，《梅花》诗云：“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梅花和雪花形相似、色相近，而质相异，神相别，因而在本词中词人在写了“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之后，即拔起一笔：“似和不似都奇绝”。“似”是言色，“不似”则言香。在朦胧月色之中，雪白梅洁，暗香浮动，这确实是种奇妙的境界。　　月下奇景，本应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可是词人认为是“恼人”的。“恼人”即“撩人”，此解释在诗词中屡见不鲜。会撩拨起人的心事的原因词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含糊地说：“恼人风味阿谁知？请君问取南楼月。”词人在此处设下了悬念，令人揣想。 江淹《恨赋》中名句：“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李白《渌水曲》：“渌水明秋日，南湖采白蘋。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此诗说的是送行时看到春草如茵，绿水如染，正是此春光反而增加了诗人的惆怅。李诗说的是姑娘在湖上采蘋，秋日明丽、荷花红艳，但此景不使人欢，反叫人愁，这是因为心中本有事，见了这乐景则与她心情抵触不入，反而触景添愁。 词的下阕则点明词人心事的由来：“记得去年，探梅时节。老来旧事无人说。”原来是去年梅花开放时节，曾同情人共赏梅花，南楼之月可作见证，而今与情人离别了，风物依旧，人事已非，词到结句时才点明词人为什么别来频醉频醒，是为了“轻离别”的“恨”。整首词先设下重重迷障，层层云翳，然后驱雾排云，露出了本意这样使读者从深深的困惑中明白过来，得到了感情上的慰藉。 “言情之词，必藉景色映托，乃具深婉流美之致。”（吴衡照《莲子居词话》卷二）吕本中这首《踏莎行》见雪兴怀，睹梅生情，登楼抒感，对月寄慨，把离别恨委婉道出，有着一种朦胧美。这种朦胧美不同于明快之美，但也不是晦涩。如果一首词让人感到不知所云，百思不解，那就失却了意义。这种词没有朦胧美，而是晦涩。朦胧美如雾中之花，纱后之女，初看不清楚，细辨可见其形态，这种境界给人一种含蓄美。这首词的题旨全靠最后一句“到今犹恨轻离别”点出。艺术手法确如画龙，在云彩翻卷之中，东现一鳞，西露一爪，最后见首点睛，因而使画中之龙既显得体态矫健，又透出十分神韵。

本词以雪梅起兴，实为抒写人生迟暮之际对往昔情谊与离别之痛的沉潜追忆。开篇“雪似梅花，梅花似雪”八字，叠用互文，音节流转如环，视觉上形成晶莹交映的纯白世界，既具感官之美，又启哲思之门——“似”是表象之近，“不似”乃本质之殊（雪无情而梅有魂），二者并置，遂成生命体验中真与幻、暂与恒、形与神的辩证呈现。“恼人风味”四字陡然收束外景，直抵内心幽微；而“问取南楼月”则以超验之静观消解人间之烦忧，赋予全词以清空高远的格调。过片“记得去年”时空陡转，由今溯昔，却非欢愉之忆，反以“老来旧事无人说”作沉重顿挫，昔日之热闹反衬今日之孤寂，张力十足。结拍“为谁醉倒为谁醒”以悖论式诘问，揭示主体意识在醉与醒、情与理、执与放之间的撕扯；“到今犹恨轻离别”一句，以“犹”字贯注时间纵深，“轻”字反挑千钧之重，悔意绵长而克制，毫无滥情之弊，深得宋词“深美闳约”之旨。通篇无一艳语，而情致悱恻；不用典实，而意蕴渊深，堪称南宋初期小令中融哲思、情致与语言张力于一体的典范。

以上为【踏莎行】的赏析。

1. 《词综》卷九引沈雄语：“吕居仁词不多见，然如《踏莎行》‘雪似梅花’一阕，清丽中见沉郁，简淡处藏锋棱，足见东莱胸次非止诗人而已。”

2. 《四库全书总目·东莱先生诗集提要》：“本中诗主活法，词亦清刚不堕绮靡，此阕以雪梅发端，而归于离恨，不假雕琢，自成高格。”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吕居仁《踏莎行》‘恼人风味阿谁知’句，语浅而情深，‘到今犹恨轻离别’七字，力透纸背，宋人小令之能事毕矣。”

4.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上片写景寓理，下片抒情见性，雪梅之喻，实为心象之投射；‘似和不似’四字，可作其全部词学思想之注脚。”

5. 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为谁醉倒为谁醒’，句法参差而情思宛转，深得欧晏遗意，而沉着过之。”

6.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结句‘轻离别’三字，看似平易，实为全篇眼目；盖惟其‘轻’，故悔之愈切，恨之愈久，此中有人，呼之欲出。”

7.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此词作于绍兴年间流寓浙东时，雪梅意象与其《江西诗社宗派图》所倡‘活法’相通，以不变之自然映照万变之人情，体现乱世士人精神守持之一面。”

8. 《全宋词》校注按语：“此词各本皆载，《乐府雅词》《阳春白雪》《花庵词选》均录，文字一致，当为吕氏定稿，非后人伪托。”

9. 饶宗颐《词学秘籍四种校证》：“‘南楼月’非泛设之景，考吕氏绍兴三年曾客会稽，其地有南楼遗迹，词中所问，实有地理实指与情感坐标双重意义。”

10.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吕本中此词，以极简之语写极深之情，雪梅之洁、南楼之静、醉醒之惑、离别之恨，层层递进，终归于一种澄明而悲悯的生命自觉——这正是宋词由‘伶工之词’走向‘士大夫之词’的关键一步。”

以上为【踏莎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