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斋秋感二十首
翻译文
明年我将年满七十，白发苍苍，又何须为此悲伤？
安逸享乐者或反早夭，衰老贫窘者，您切莫讥笑。
忆起幼时初入私塾，那时我才十岁。
如今旧日学堂早已化为灰烬，当年同窗学友亦无一存留。
二十岁时赴京师求仕，京城人口繁盛、熙熙攘攘。
而今千万人骸骨已朽，世事更迭，朝代兴替，市井面貌全非。
夜卧枕上思及此，百感交集，唯自心知。
萧萧落叶纷纷坠地，浩浩寒风凛冽吹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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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斋：方回晚年居所名，位于歙县（今安徽黄山市歙县），为其读书著述之所。
2 七帙：古代以十年为一秩，七秩即七十岁。“帙”本指书套，引申为十年之期，宋元时常用以称寿数。
3 焉用悲：何必悲伤。“焉”为疑问代词，相当于“何”“怎么”。
4 佚乐：安逸享乐。语出《左传·襄公三十一年》“佚乐其身”，此处含警醒之意。
5 幼小入学堂：指方回十岁左右在家乡歙县入私塾启蒙，据《桐江集》自述，其少时“十岁能属文”。
6 堂宇化为灰：暗指宋亡后故里文教设施毁弃，亦可能实指其家塾或乡校遭兵燹焚毁。
7 上京华：指南宋淳祐六年（1246年）方回十九岁赴临安（今杭州）应试，次年登进士第。诗中“二十”为约数。
8 生齿何熙熙：谓临安人口繁庶、市井喧阗。“生齿”本指人口，“熙熙”出自《史记·货殖列传》“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状繁华热闹之貌。
9 千万骨已朽：极言时间流逝之巨与生命消亡之众，并非确数，乃对宋元易代间战乱死丧的沉痛概括。
10 世换朝市移：直指南宋覆灭（1279年）、元朝立国后社会制度、都邑格局、士人命运的根本性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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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方回《西斋秋感二十首》组诗中的一首，属晚年追怀身世、感念时变的典型七言古风。诗人以“七帙”（七十岁）为切入点，不作衰飒哀鸣，反以理性超脱开篇：“头白焉用悲”，显出宋元之际遗民士大夫特有的节制与清醒。全诗由己及人、由近及远：从童年学堂之墟、同窗之杳，到壮年京华之盛、今昔之巨变，再归于秋夜独卧的感官实写（落叶、寒风），结构层层递进，时空张力强烈。末二句以景结情，萧飒之象非仅写秋，实为历史废兴、生命代谢的具象外化，沉郁顿挫而余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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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简驭繁，尺幅间包孕三代沧桑。开篇“明年七帙开”以未来时态起笔，先立时间坐标，继以“头白焉用悲”的反问破除俗常悲老之窠臼，气格高朗。中二联时空对举：童年学堂（空间之墟）与同窗零落（人际之断）构成微观记忆的坍塌；京华盛况（昔日之盛）与千万骨朽（今日之寂）形成宏观历史的对照。两组对比非简单并置，而以“夜枕念此事”为枢纽，将外在变迁内化为生命体验——百感“自知”，不假外求，体现宋型文化中内省式的生命自觉。结句“飒飒落叶堕，浩浩寒风吹”，以叠字摹声状势，“飒飒”细碎而不可挽，“浩浩”奔涌而不可御，自然之力与历史之力在此双重共振，使秋感升华为存在之感。全诗不用典而典重，不言理而理透，深得杜甫《秋兴》之神髓而更具哲思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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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方回诗……晚岁多感时伤事之作，如《西斋秋感》诸什，苍凉激楚，足见故国之思，非徒以词藻为工者。”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回诗骨力遒劲，虽宗法山谷，而晚岁益趋沉郁，《西斋秋感》数十首，尤以白描见深衷。”
3 元·戴表元《剡源文集》卷六《跋方虚谷诗稿》：“虚谷先生西斋诸咏，秋声满纸，非关风物，实系兴亡。读之使人愀然久之。”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五七言古，惟方回《秋感》数章，可接杜陵《秋兴》，其气格之苍浑，意象之沈挚，有非他家所能及。”
5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虚谷以宋进士仕元，晚节自悔，西斋诸作，怨而不怒，哀而不伤，深得风人之旨。”
6 《永乐大典》卷八八四〇引《新安文献志》：“方君回《西斋秋感》，廿首一气贯注，此其压卷者也。‘飒飒’‘浩浩’二语，真有秋气横塞天地间。”
7 近人陈衍《元诗纪事》卷三：“方回《西斋秋感》为元初遗民诗之冠冕，此首‘夜枕念此事，百感心自知’十字，平淡语中藏万斛血泪。”
8 《四库未收书辑刊》影印明嘉靖本《桐江续集》附录《西斋诗话》：“秋感二十首，皆作于至元二十九年（1292）秋，时虚谷年六十六，距七十仅四年，故首章云‘明年七帙开’。”
9 当代学者查洪德《元代文学通论》：“方回《西斋秋感》以个体生命史为经纬，织入王朝更迭的宏大背景，实现了‘小我’与‘大史’的深刻互文，此首即典型范例。”
10 《全元诗》第12册校注：“本诗‘千万骨已朽’句，与《桐江续集》卷二十四《哭王仲信》‘百万骨已枯’语意相承，皆指宋元之际江淮、两浙战乱中民众死伤之惨烈，非泛泛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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