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客依莲幕,明公念竹林。
纵然膺使命,何以奉徽音。
投刺虽伤晚,酬恩岂在今。
迎来新琐闼,从到碧瑶岑。
水势初知海,天文始识参。
固惭非贾谊,惟恐后陈琳。
前席惊虚辱,华樽许细斟。
尚怜秦痔苦,不遣楚醪沈。
既载从戎笔,仍披选胜襟。
泷通伏波柱,帘对有虞琴。
宅与严城接,门藏别岫深。
阁凉松冉冉,堂静桂森森。
社内容周续,乡中保展禽。
白衣居士访,乌帽逸人寻。
佞佛将成传,耽书或类淫。
长怀五羖赎,终著九州箴。
良讯封鸳绮,馀光借玳簪。
张衡愁浩浩,沈约瘦愔愔。
芦白疑粘鬓,枫丹欲照心。
东道违宁久,西园望不禁。
江生魂黯黯,泉客泪涔涔。
逸翰应藏法,高辞肯浪吟。
数须传庾翼,莫独与卢谌。
假寐凭书簏,哀吟叩剑镡。
未尝贪偃息,那复议登临。
彼美回清镜,其谁受曲针。
人皆向燕路,无乃费黄金。
翻译
我作为幕府中的下属依附于您这如莲花般高洁的府署,而您却仍念及隐逸之士所居的竹林。
纵然我肩负使命奔走于路途,又怎能配得上您寄来的美好音讯?
呈递名帖虽已嫌太迟,但报答您的恩情岂能只在今日?
我将迎您进入宫中禁地的新门,一路追随您登上碧玉般的仙山。
水势浩荡才知大海之广阔,仰观天象方识得参星之位置。
我自愧远不如贾谊那样才华卓绝,更唯恐落在陈琳之后而不足称道。
您曾为我虚席以待,令我惶恐受辱;也容许我与您共饮华美酒器中的清酒细酌慢品。
尚且怜悯我如秦人患痔疾般困顿,却不让我连楚地的浊酒也沉没不饮。
既已拿起从军的笔杆,又披上寻幽探胜的情怀。
泷水通向伏波将军的石柱,帘前相对的是有虞氏时代的琴音。
宅第紧邻坚固的城池,门户深处藏着秀丽的山峦。
楼阁清凉,松枝轻摇;厅堂幽静,桂树成林。
乡社之中有周续那样的贤者共处,乡里之间亦有展禽一般的仁人相伴。
白衣居士前来探访,乌帽隐士也来寻访相交。
我沉迷佛教近乎要为此立传,耽于读书或许被人视为过度放纵。
常怀抱着五羖皮赎贤的典故而思慕古道,最终仍将写下规劝世人的《九州箴》。
您以精美的鸳绮封函传递佳音,还借我玳瑁簪这样贵重之物以示厚爱。
张衡愁思浩渺,沈约身形瘦损,我都感同身受。
芦花飞白仿佛粘上我的鬓角,枫叶泛红似要映照我的心扉。
归期杳无音信,连大雁也不来传书;羁旅愁绪只能被哀鸣的猿声侵扰。
短暂的白昼怎能长久停留?低垂的云层唯有阴沉笼罩。
乱鸦冲破晒网掠空而过,寒妇们在远处聚拢捣衣。
东行之路岂能久违不去?西园美景令人遥望难禁。
江边之人魂魄黯然,泉下之客泪流涔涔。
闲暇时倚靠着书箱假寐,悲吟时轻叩剑镡抒怀。
从未贪图安逸休息,又何须再议论登高望远之事?
那位贤者回眸清镜自照,又有谁真正承受得起曲意逢迎的针砭?
人人都奔赴燕地谋求功名,恐怕耗费了大量黄金也难如愿。
以上为【自桂林奉使江陵途中感怀寄献尚书】的翻译。
注释
1. 下客:地位低微的宾客,诗人自谓。
2. 莲幕:唐代称节度使幕府为“莲幕”,因幕府清雅如莲花而得名。
3. 明公:对对方的尊称,指尚书(疑为令狐绹)。
4. 竹林:指“竹林七贤”,象征高洁隐逸之士,此处喻指令狐绹不忘旧友、礼贤下士。
5. 膺使命:接受使命,指奉使往返于桂林与江陵之间。
6. 徽音:美好的声音,多用于称颂他人书信或教诲,此处指尚书来信。
7. 投刺:递上名片以求见,表示求仕或拜访。
8. 酬恩岂在今:报答恩情不在一时,暗含长期效忠之意。
9. 迎来新琐闼:迎接您进入宫中禁门。“琐闼”指宫中小门,代指朝廷中枢。
10. 碧瑶岑:碧玉般的山峰,比喻仙境或高贵之地,象征高位。
以上为【自桂林奉使江陵途中感怀寄献尚书】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李商隐在由桂林北返江陵途中所作,是一首典型的酬赠兼抒怀之作。诗人以“下客”自居,表达了对尚书(当指令狐绹)的敬重与感激之情,同时也倾诉了自己漂泊幕府、仕途困顿的苦闷。全诗情感复杂,既有感恩戴德之诚,又有怀才不遇之叹;既写旅途见闻,又寓人生感慨。结构严谨,用典繁密,体现了李商隐晚期诗歌深婉含蓄、博学多思的艺术风格。诗中大量运用历史人物和典故来自比或衬托,语言典雅,意境深远,是其七言排律中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自桂林奉使江陵途中感怀寄献尚书】的评析。
赏析
本诗属七言排律,体制宏大,层次分明。开篇即以“下客依莲幕,明公念竹林”奠定谦卑感激的基调,通过对比凸显自身卑微与对方高义。中间层层铺展,既有行程记述,又有心理描写;既引经据典自励自警,又借景抒情传达孤寂。尤其“水势初知海,天文始识参”二句,以自然之广博反衬个体之渺小,哲理意味浓厚。而“张衡愁浩浩,沈约瘦愔愔”则巧妙化用古人形象,写出自己忧思深重、形销骨立的状态,极具感染力。结尾处“人皆向燕路,无乃费黄金”转而讽世,揭示趋炎附势之徒徒耗心力,反衬出诗人虽处逆境仍持守节操的志向。全诗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情感跌宕而有节制,展现了李商隐融情入典、以学问为诗的高度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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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诗品汇》:“义山排律,工于用事,此篇尤为典赡宏丽。”
2. 《瀛奎律髓汇评》纪昀曰:“语多堆垛,意亦重复,终觉滞而不畅。”
3. 冯舒评曰:“‘投刺虽伤晚’以下,步步回顾,步步推进,可谓情文并至。”
4. 《李义山诗集笺注》冯浩按:“此诗当作于大中元年自桂管赴荆南道中,所谓‘尚书’者,殆令狐绹入相后,商隐望其汲引而作。”
5. 《玉谿生诗意》屈复评:“全篇皆感恩望援之意,而词婉气沉,不露乞怜之态,可谓善于言情。”
6. 《养一斋诗话》潘德舆评:“义山此等诗,虽极力求工,然气格卑弱,终不能掩其淟涊之迹。”
7. 近人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虽未直接评此诗,但在论李商隐七律时指出:“其长篇排律,多以才学胜,情致稍逊。”可与此诗参看。
8. 张采田《玉谿生年谱会笺》认为此诗反映商隐晚年“依人作计”的无奈处境,“词意凄恻,非徒应酬之作”。
9. 当代学者周振甫《李商隐选集》评:“此诗用典繁复,然脉络清晰,表达了诗人对知己的感戴与自身命运的悲慨。”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指出:“李商隐后期的赠答诗往往夹杂着强烈的个人身世之感,此诗即是典型例证。”
以上为【自桂林奉使江陵途中感怀寄献尚书】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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