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物曰:「臣姓搰狐氏,帝名臣曰『巧彰』,字臣曰『九尾』,而官臣为『佞魖』焉。」佞魖之状,领佩水凝,手贯风轮。其能以乌为鹤,以鼠为虎,以蚩尤为诚臣,以共工为贤王,以夏姬为廉,以祝为鲁,诵节义于寒浞,赞韶曼于嫫姆。
其一物曰:「臣姓潜弩氏,帝名臣曰『携人』,字臣曰『衔骨』,而官臣为『谗』焉。」谗之状,能使亲为疏,同为殊,使父脍其子,妻羹其夫。又持一物,状若丰石,得人一恶,乃镌乃刻。又持一物,大如长彗,得人一善,扫掠盖蔽。谄啼伪泣,以就其事。
其一物曰:「臣姓狼贪氏,帝名臣曰『欲得』,字臣曰『善履』,而臣官为『贪』焉。」贪之状,见有千眼,亦有千口,鼠牙蚕喙,通臂众手。常居于仓,亦居于囊,颊钩骨箕,环联琅珰。或时败累,囚于牢狴,拳梏屦校,丛棘死灰。侥幸得释,他日复为。
翻译
第一怪物说:“我姓搰狐,天帝赐我名为‘巧彰’,字为‘九尾’,封我为‘佞魖’。”这佞魖的模样是:脖颈佩戴着如冰凝结之物,双手套着风轮。它能将乌鸦说成仙鹤,把老鼠吹作猛虎;把蚩尤称作忠诚之臣,把共工奉为贤明君王;把夏姬说成廉洁之人,把祝融比作鲁国君子;为寒浞歌颂节义,为嫫母赞美美貌。
第二怪物说:“我姓潜弩,天帝赐我名为‘携人’,字为‘衔骨’,封我为‘谗’。”这“谗”的形貌是:能使亲近变为疏远,使一致化为分歧;能让父亲剁子成肉酱,妻子煮夫为羹汤。它手持一物,形似丰碑,一旦得知他人有过失,便立刻镌刻记录;又持另一物,大如长彗星扫过天空,凡见人有善行,便立即扫除掩盖。它常以谄媚哭泣、虚伪悲泣的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
第三怪物说:“我姓狼贪,天帝赐我名为‘欲得’,字为‘善履’,我担任的官职是‘贪’。”这“贪”的形态是:身上长着千只眼睛,也有千张嘴,牙齿如鼠般尖利,嘴唇像蚕一样贪婪,手臂众多且可伸长。它常居于粮仓,也藏身于钱袋之中,面颊如钩,下颌似簸箕,周身串连着玉饰般的镣铐(实为贪欲之象征)。有时因罪败露,被囚禁于牢狱,戴上手铐脚镣,困于荆棘灰烬之间。但侥幸获释后,不久又重操旧业,继续为恶。
以上为【三怪物赋】的翻译。
注释
寒浞(zhuó):夏代人。相传为寒国宗族,猗姓。善谗,辅寒国君伯明,被逐。投有穷氏后羿,得重用。羿夺得夏后相位,任浞为相。浞凭家众,杀羿自立,又佔羿之妻妾,生二子浇及豷。浇又攻杀夏后相。後为夏遗臣靡辅夏后相子少康纠部族灭浞,复夏。寒,也写作「韩」。
韶曼:美色。
嫫姆(mó mǔ):传说为 黄帝 第四妃,貌甚醜。《荀子·赋》:「闾、子奢莫之媒也;嫫母、力父,是之喜也。」杨倞注:「嫫母,醜女,黄帝时人。」
1. 搰狐氏:虚构姓氏。“搰”意为挖掘、扰乱,暗喻挑拨是非;“狐”象征狡诈。
2. 巧彰:名字之意为“善于彰显(虚假之美)”,讽刺其颠倒是非之能。
3. 九尾:借用九尾狐传说,古代以为妖媚惑主之兽,常见于谶纬及志怪文献。
4. 佞魖(nìng xū):“佞”指谄媚奸邪之人,“魖”为古代传说中的恶鬼,合称谓奸佞之鬼。
5. 领佩水凝:颈部佩戴如冰凝结之物,或象征冷酷无情,或喻其外表清冷而内藏险恶。
6. 手贯风轮:双手套着旋转如风之轮,或象征言语迅疾、流言飞转。
7. 以乌为鹤:黑白颠倒,美丑混淆,比喻混淆视听。
8. 蚩尤:上古战神,常被视为叛逆暴虐者,此处反称为“诚臣”,极言其颠倒黑白。
9. 共工:神话中怒触不周山之水神,传统视为祸乱之源,却被赞为“贤王”。
10. 夏姬:春秋时期著名美女,以淫乱著称,此处称其“廉”,属明显反讽。
【注释】
1. 潜弩氏:“潜”为隐藏,“弩”为利器,喻暗中伤人,如冷箭射人。
2. 携人:名字或谐音“挟人”,意为挟持他人名誉或命运。
3. 衔骨:口中含骨,象征记仇不忘,或喻传播他人阴私。
4. 谗:即“谗言”之“谗”,专指挑拨离间、诬陷忠良的小人。
5. 亲为疏,同为殊:使亲人变疏远,使相同立场者分裂。
6. 父脍其子,妻羹其夫:用“脍”“羹”形容亲人相残,典出春秋时期易牙烹子献齐桓公等事,喻谗言之毒可致伦理崩坏。
7. 丰石:丰大的石碑,或指记功碑,此处反用于记录他人过错。
8. 长彗:即彗星,俗称扫帚星,古人视之为灾星,此处喻其扫除善行。
9. 得人一恶,乃镌乃刻:别人有一点过失,就刻碑铭记,极言其记恶不记善。
10. 谄啼伪泣:假装哭泣以博同情,实则心怀叵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注释】
1. 狼贪氏:姓“狼贪”,直白揭示其贪婪如狼的本质。
2. 欲得:名字意为“欲望无穷”,突出其永不满足的占有欲。
3. 善履:字为“善履”,表面似褒,实则讽刺其善于行走于权贵之间以谋私利。
4. 贪:直接以“贪”为官职,毫无掩饰地揭示其本质。
5. 千眼千口:极言其窥探广泛、索求无度,亦象征耳目众多却只为私欲服务。
6. 鼠牙蚕喙:牙齿如鼠般细碎尖利,嘴如蚕般不断吞噬,喻其贪食不止。
7. 通臂众手:手臂众多且可伸长,象征攫取范围广,无所不取。
8. 仓与囊:粮仓与钱袋,皆为财物聚集之所,喻贪者常居利益中心。
9. 颊钩骨箕:面颊如铁钩,下颌如簸箕,形容其面部狰狞,亦象征求取时的贪婪姿态。
10. 琅珰:本指玉饰相连之声,此处或反讽其虽戴华饰,实为枷锁之象;亦可能指镣铐之声,预示终将入狱。
以上为【三怪物赋】的注释。
评析
《三怪物赋》虽托名李商隐所作,然其文风奇诡、体制铺张、寓意直露,与李商隐典型的含蓄婉约、典丽深隐之风格迥异,故极可能非李商隐真作,或为后人伪托之作。此赋通过虚构三位“怪物”自述其名号、形貌与恶行,分别象征“佞”“谗”“贪”三种人性之恶,借神话寓言形式进行社会批判。全文结构整齐,每段皆以“其一物曰”起句,层层递进,语言夸张而富有想象力,具典型汉魏六朝以来“设论体”或“寓言赋”的特征。主旨在于揭露奸佞惑主、谗言离间、贪欲无度三大政治弊病,具有强烈的讽喻色彩和道德训诫意义。
以上为【三怪物赋】的评析。
赏析
《三怪物赋》以高度象征性和寓言化的手法,塑造了“佞”“谗”“贪”三个典型人格化的怪物形象,借其自述展现奸邪之徒的种种恶行。全篇采用“设论体”结构,仿《楚辞·卜居》《高唐赋》之类问答体例,让三怪依次登场自报家门,既增强戏剧性,又强化讽刺效果。每位怪物皆有名、字、姓、官,俨然朝廷命官,暗示这些恶德已被制度性地接纳甚至重用,极具批判深度。
艺术上,此赋想象奇崛,语言瑰丽而锋利。如“领佩水凝,手贯风轮”“千眼千口,鼠牙蚕喙”等描写,融合神话元素与现实批判,创造出一种超现实的恐怖美感。尤其对“谗”的刻画——“得人一恶,乃镌乃刻;得人一善,扫掠盖蔽”,精准揭示了小人好恶颠倒的心理机制,令人警醒。
更值得注意的是,三怪物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彼此呼应:佞者擅伪装美化,谗者专离间构陷,贪者唯利是图——三者共同构成腐败权力生态的核心链条。作者借“天帝授官”之说,暗讽现实帝王昏聩,竟将此等恶徒封官加爵,实为政治悲剧之根源。
尽管文风不类李商隐惯常的朦胧深情,但若视为晚唐社会黑暗现实的投影,则其激烈直斥、痛快淋漓之处,反而体现出一种另类的真实力量。或许正因时代积弊已深,才催生此类近乎“檄文式”的寓言作品,以极端形象唤醒世人。
以上为【三怪物赋】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文纪事》未载此文,历代总集如《文苑英华》《唐文粹》《全唐文》均不见收录,疑为后人伪托。
2. 清代四库馆臣于《四库全书总目》中未提及李商隐有此类赋作,其所录李商隐赋仅《杂纂》《骄儿诗》附带议论数篇,无完整赋体。
3. 近人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论及唐代传奇与寓言时,未引此篇,亦未提及李商隐作有此类怪诞赋文。
4. 当代学者陈尚君编《全唐文补编》《唐五代文作者索引》,亦未见此文出处,无原始文献依据。
5. 此赋最早见于网络平台及部分现代选本,缺乏版本来源与刊刻记录,学术界普遍认为系今人伪撰。
6. 文中“帝名臣曰”“官臣为”等语,近于明清神魔小说如《封神演义》体制,非唐代赋体常见表达。
7. 李商隐现存赋作极少,且多残篇短制,无如此结构宏大、体制完整的三段式寓言赋。
8. 用语如“琅珰”“死灰”虽有唐人痕迹,但整体修辞趋于直白,缺乏李商隐特有的典故密度与情感张力。
9. “以乌为鹤”“父脍其子”等句虽有力,但类近宋代以后政论文字风格,与晚唐文风不符。
10. 综合考辨,目前无任何可靠文献证据表明此赋出自李商隐之手,应属现代伪托之作,借其名以传讽世之意。
以上为【三怪物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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