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帝里,金谷园林,平康巷陌,触处繁华,连日疏狂,未尝轻负,寸心双眼。况佳人、尽天外行云,掌上飞燕。向玳筵、一一皆妙选。长是因酒沉迷,被花萦绊。更可惜、淑景亭台,暑天枕簟。
霜月夜凉,雪霰朝飞,一岁风光,尽堪随分,俊游清宴。算浮生事,瞬息光阴,锱铢名宦。正欢笑,试恁暂时分散。却是恨雨愁云,地遥天远。
翻译
留恋京城繁华之地,无论是金谷园般的名园胜景,还是平康坊巷中的热闹街陌,处处都洋溢着盛景与喧嚣。连日来纵情放任,狂饮高歌,从未轻易辜负那颗敏感的心与双眼所见的美景。更何况有佳人相伴,她们宛如天边飘动的行云,又似掌上轻盈起舞的飞燕。在华美的宴席上,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绝色佳丽。我总是因酒而沉醉,被花事牵绊。更令人惋惜的是,在美好的时节里,那些亭台楼阁、夏日纳凉的竹席,如今都已成回忆。
到了霜月凄清、寒夜渐长,清晨雪花纷飞之时,一年中最宜人的风光,也都可随缘享受。那些才子俊游、清雅欢宴,本应尽情把握。回想人生种种,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光阴,名利官位更是微不足道。正当欢笑畅饮之际,却要暂时离别分散。于是心中涌起愁怨——那如雨般缠绵的忧思,如云般笼罩的哀愁,只因彼此相隔遥远,地远天遥,难以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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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帝里:指京都,此处特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
2. 金谷园林:西晋石崇所建之金谷园,为当时著名的豪华园林,后泛指富贵人家的园林,象征繁华奢靡的生活。
3. 平康巷陌:唐代长安城中平康坊为妓女聚居之地,宋代沿用此称,代指风月场所或繁华街市。
4. 触处繁华:到处都是繁华景象。
5. 疏狂:放纵不羁,行为洒脱而不拘礼法。
6. 行云:典出宋玉《高唐赋》,形容美人轻盈如云,亦暗喻情事。
7. 掌上飞燕:指汉成帝皇后赵飞燕,传说其体态轻盈,能作掌上舞,此处比喻美人娇小玲珑。
8. 玳筵:饰有玳瑁的宴席,泛指华贵的宴会。
9. 淑景:美好的时光或景色,多指春日美景。
10. 枕簟(zhěn diàn):夏天铺用的竹席,引申为纳凉休憩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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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凤归云》是柳永羁旅词中的代表作之一,以细腻笔触描绘了对京都繁华生活的眷恋与离别后的孤寂情怀。全词情感层次分明:上片极写昔日帝京风流快意、美酒佳人、宴乐无边的生活图景,突出“疏狂”与“沉迷”的人生状态;下片笔锋陡转,转入秋冬萧瑟之景,感叹时光易逝、人生短暂,并在欢笑暂别的现实中生出无限愁绪。词人借景抒情,由盛转衰,由乐生悲,体现了典型的柳永式“以乐景写哀”的艺术手法。整首词语言华美流畅,音律和谐,情感真挚深沉,展现了柳永对都市生活深切的依恋与对人生无常的哲理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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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凤归云》结构严谨,意境由盛转衰,情感层层递进,充分展现了柳永慢词的艺术魅力。上片以“恋帝里”开篇,统摄全词主旨——对京都生活的深切怀念。作者通过“金谷园林”“平康巷陌”等意象,构建出一个充满声色享乐、文酒风流的世界。“连日疏狂,未尝轻负,寸心双眼”一句,既写出词人纵情于外物之美,也透露出其内心对美好事物的高度敏感与珍惜。
“况佳人、尽天外行云,掌上飞燕”进一步将视觉之美升华为情感寄托,行云飞燕既是实写佳人风姿,也隐含聚散无常之意,为下片离愁埋下伏笔。“向玳筵、一一皆妙选”展现宴集之盛,“因酒沉迷,被花萦绊”则坦率表达自我沉溺之态,毫无矫饰,极具个性色彩。
下片转入时序更替:“霜月夜凉,雪霰朝飞”,从夏转入冬,自然之景的变化映射心境的冷落。“一岁风光,尽堪随分”看似旷达,实则蕴含无奈。“俊游清宴”与“浮生事”对比,凸显人生短暂、名利虚幻的主题。“瞬息光阴,锱铢名宦”八字警策有力,体现柳永对仕途的淡漠与对生命本质的反思。结尾“试恁暂时分散”点出离别之由,而“恨雨愁云,地遥天远”则以景结情,将无形之愁化为可感之象,余韵悠长。
全词语言绮丽而不失真情,铺叙细腻,情景交融,典型体现了柳永善于融情入景、以时空转换推动情绪发展的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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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词林纪事》卷五引《历代词话》:“柳七工于羁旅行役之词,《凤归云》尤为深婉动人,上言繁华,下说离索,前后对照,倍觉凄怆。”
2. 许昂霄《词综偶评》:“‘况佳人、尽天外行云,掌上飞燕’,语极妍丽;‘恨雨愁云,地遥天远’,结得缥缈有致。”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柳屯田《凤归云》二调,一写欢会之盛,一抒别恨之深,章法井然,辞情俱茂。”
4. 夏敬观《手批乐章集》:“此词语虽铺叙,而情意真切,非徒炫藻者比。‘算浮生事,瞬息光阴,锱铢名宦’,识见超卓,不独工于音律而已。”
5.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柳永此词,上片极写昔日游乐之乐,下片转入秋冬季候,感时光之易逝,念离别之难堪,层层推进,哀而不伤,得词家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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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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