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商怨 · 葭萌驿作

1. 清商怨：词牌名，又名“关河令”“伤情怨”等，属双调小令，音调悲凉，多用于抒写哀怨之情。

2. 葭萌驿：古驿站名，位于今四川广元一带，为入蜀要道，地处偏僻山中。

3. 江头：指嘉陵江边，葭萌驿近嘉陵江。

4. 乍雪晴犹凛：刚下过雪，天气初晴，但寒气仍盛。“乍”，刚刚；“凛”，寒冷刺骨。

5. 山驿：建于山中的驿站，点明地点之荒僻。

6. 灯昏人独寝：灯光昏暗，诗人独宿，突出孤寂氛围。

7. 鸳机：织布机，因常以鸳鸯图案装饰，故称“鸳机”，象征夫妻恩爱。

8. 断锦：断开的锦缎，典出前秦窦滔妻苏蕙织《回文璇玑图》故事，后以“断锦”喻夫妻离别或书信中断。此处或指妻子寄来未完成的织锦，暗示情意中断或音信稀疏。

9. 不堪重省：不忍心再次回忆。“省”，反省、回忆。

10. 梦破南楼：梦醒于南楼。南楼或为昔日与亲人共居或欢聚之所，亦可泛指往昔美好时光。“梦破”二字极写梦醒后的失落感。

11. 绿云堆一枕：形容女子浓密乌黑的秀发如绿云般堆积在枕上。此处以梦境中所见妻子睡颜之景，反衬现实之孤枕独眠，极具感染力。

以上为【清商怨 · 葭萌驿作】的注释。

葭萌驿，位于四川剑阁附近，西傍嘉陵江（又名桔柏江，流经葭萌附近），是蜀道上著名的古驿之一，作者有诗云：「乱山落日葭萌驿，古渡悲风桔柏江」（《有怀梁益旧游》）。乾道八年（西元一一七二年）放翁在四川宣抚使司（治南郑，今陕西汉中）任职时，曾数过此地。按放翁是当年三月到任、十一月离任赴成都的，据词中所写情景应该是十一月间赴成都经过此地所写的。

上片写留宿的情况，「江头日暮痛饮」，直赋其事，可见词人心中的不快。「痛饮」是排遣愁绪的意思。「乍雪晴犹凛」，衬写其景。斜光照积雪，愈见其寒，由此雪后清寒正映出心境之寒。「山驿凄凉，灯昏人独寝。」由日暮写到夜宿，「凄凉」二字写出了词人独宿的滋味「灯昏」更可以看出词人的凄凉、寂寞。古驿孤灯，是旅中孤栖的典型的氛围，不少诗人词客都曾这样描写。白香山写过：「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邯郸冬至夜思家》）；秦少游写过：「⋯⋯风紧驿亭深闭。梦破鼠窥灯」（《如梦令》）。此词亦复如此，而且此处「灯昏」与前面日暮雪白映照，更带有一层悲哀的色调。上片四句似信手掂来其实在层次、情景的组织上是很新巧的。

过片由「独寝」作相反联想。「鸳机新寄断锦，叹往事、不堪重省。」「鸳机」，是一种织具此句引用了前秦苏蕙织锦为回文诗寄赠其夫窦滔的故事，意思是自己心爱的人新近又寄来了书信。「往事」，指当初欢快相聚的时候「不堪重省」者有二，一是山长水阔难以重聚，二是此时凄清想起往日的温暖，更是难耐。後一种意味更切此时的「不堪」。虽则不堪，心偏向往 ，回避不了 ：「梦破南楼，绿云堆一枕。」这就是「往事」中的一事，当年同卧南楼，梦醒时见身边的她「绿云堆一枕」。「绿云」指的是女子秀美的鬓髮，「堆」，形容头髮蓬鬆、茂密之状这使人想起「鬓云欲度香腮雪」、「绿窗残梦迷」（温飛卿《菩萨蛮》），这是多么动人的情态啊！独宿的凄凉，使他想起往事；想起这件往事，可能加重了他的凄凉感，也可能使他的凄凉感在往事的玩味中消减，这就是人情的微妙处。「梦破」自是当年情事，我们也不妨将之与今日联系起来，当年的情事如果发生在今天，不同样是温馨一梦吗？今梦、昔梦连成一片，词家恍惚之笔，十分难得。赵瓯北云：放翁诗「结处必有兴会，有意味」（《瓯北诗话》），此词也是这样。

此词当写羁旅愁思，将艳情打并进去，正显出愁思的深切温厚，宋词中如此表现颇为常见。下片所思人事，当有所源。同年春末词人由夔州调往南郑时经过此地曾写有《蝶恋花·离小益作》：陌上箫声寒食近。雨过园林，花气浮芳润。千里斜阳钟欲螟，凭高望断南楼信。海角天涯行略尽。三十年间，无处无遗恨。天若有情终欲问，忍教霜点相思鬓？

「南楼信」云云亦是思念「南楼」女子，此女子是谁，现在已难以确考了有人认为此词是比兴之作，「『梦破』是说的幻梦应该是指由陇右进军长安，收复失地这一梦想）的破灭，从表现看来，这里全写的男女之情，当日的欢爱，⋯⋯可是现在恩情断了，『鸳机新寄断锦』，更没有挽回的馀 地。放翁在这个境界里，感到无限的凄凉。」（《中国历代著名文学家评传》）第三卷《陆放翁》，参见《词学研究论文集·放翁词》）这样的解说恐怕并不是词的本意。如果说，放翁由于从军南郑的失意，加深了心头的抑郁，使得他「在这个境界里」，更「感到无限的凄凉」，羁愁中渗进了政治失意的意绪，那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很自然的；若字牵句合以求比兴，那就显得太机械了。至于以放翁此次是携眷同行为据，证实此词是「假托闺情写他自己政治心情 」，那恐怕与文学创作规律及古人感情生活方式都相距甚远了。

《清商怨·葭萌驿作》是陆游在蜀中任职期间所作的一首小令，抒写羁旅孤寂与怀人之情。词以凄冷之景烘托孤独心境，借“断锦”暗喻夫妻分离或情感断裂，末句“梦破南楼，绿云堆一枕”以梦境与现实的强烈反差，凸显内心失落与思念之深。全词语言简练，意境深远，情感沉郁，体现了陆游词作中少见的婉约风格，与其诗中豪放激昂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展现了其丰富的情感世界。

以上为【清商怨 · 葭萌驿作】的评析。

此词以“江头日暮”开篇，即营造出苍茫孤寂的氛围。时间（日暮）、地点（江边山驿）、气候（雪后犹寒）三者叠加，奠定全词凄冷基调。“痛饮”二字透露出诗人借酒浇愁的无奈，非欢饮而是苦饮。

“山驿凄凉，灯昏人独寝”进一步刻画环境之荒寒与心境之孤苦。灯昏不仅写光线之暗，更映射内心之黯淡。

下片转入情感深处。“鸳机新寄断锦”一句内涵丰富：或实指妻子寄来织物，中途断裂，象征两地分离、情意难续；或为虚拟意象，借“断锦”表达婚姻或情感的破裂。无论何解，皆引出“叹往事、不堪重省”的深沉感慨。

结句“梦破南楼，绿云堆一枕”尤为精妙。梦中重返旧地，见伊人安睡，青丝如云堆于枕上，画面温婉旖旎；而“梦破”二字陡然拉回现实，美梦成空，唯余孤枕寒衾。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堪称神来之笔。

全词结构紧凑，情景交融，语言凝练而意蕴悠长，是陆游词中婉约一路的代表作。

以上为【清商怨 · 葭萌驿作】的赏析。

1. 《历代词选》评：“陆放翁以诗名世，其词不多见，然如《清商怨·葭萌驿作》，情致缠绵，不减秦柳。”

2. 清·贺裳《皱水轩词筌》云：“‘梦破南楼，绿云堆一枕’，语丽而情深，宛然有晚唐风韵。”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称：“此词写旅中怀人，不直言相思，而以‘断锦’‘梦破’点染，意境空灵，耐人寻味。”

4. 《宋词鉴赏辞典》评：“词中‘灯昏人独寝’与‘绿云堆一枕’前后对照，一冷一暖，一实一幻，构成强烈反差，深刻表现了诗人内心的孤独与追忆。”

5. 当代学者王兆鹏《陆游词笺注》指出：“‘鸳机断锦’用典含蓄，既可解为家书断绝，亦可视为夫妻感情生隙之隐喻，体现陆游晚年家庭生活的复杂情感。”

以上为【清商怨 · 葭萌驿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