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士业岐轩之术,称曰国手;地师习青乌之书,号曰堪舆。卢医扁鹊,古之名医;郑虔崔白,古之名画。晋郭璞得《青囊经》,故善卜筮地理;孙思邈得龙宫方,能医虎口龙鳞。
善卜者,是君平、詹尹之流;善相者,即唐举、子卿之亚。推命之士即星士,绘图之士曰丹青。大风鉴,相士之称;大工师,木匠之誉。若王良,若造父,皆善御之人;东方朔,淳于髡,系滑稽之辈。称善卜卦者,曰今之鬼谷;称善记怪者,曰古之董狐。称诹日之人曰太史,称书算之人曰掌文。
掷骰者,喝雉呼卢;善射者,穿杨贯虱。樗蒱之戏,乃云双陆;橘中之乐,是说围棋。陈平作傀儡,解汉高白登之围;孔明造木牛,辅刘备运粮之计。公输子削木鸢,飞天至三日而不下;张僧繇画壁龙,点睛则雷电而飞腾。然奇技似无益于人,而百艺则有济于用。
翻译
行医之人研习岐伯、轩辕之医术,称为“国手”;堪舆师(风水师)修习青乌子所著之书,故号为“堪舆”。卢医即扁鹊,是古代著名的医生;郑虔、崔白,则是古代著名的画家。晋代郭璞得《青囊经》,因而精于占卜与地理之学;唐代孙思邈曾获龙宫所授药方,故能救治虎口咬伤、龙鳞所伤等奇症。
擅长占卜者,属严君平、詹尹之类;精于相术者,则为唐举、许负(原文“子卿”当为“许负”之误,古相士中无“子卿”,而许负字子卿,或指此)之流。推算命理者称“星士”,从事绘画者称“丹青”。相士中德高望重、识鉴超群者尊为“大风鉴”;木工行业技艺卓绝者誉为“大工师”。王良、造父,皆古代最善驾驭车马之人;东方朔、淳于髡,则属以诙谐讽谏见长的滑稽之士。称善于卜卦者,誉为“今之鬼谷”(喻其术如鬼谷子般玄妙);称博闻强记、秉笔直书怪异之事者,比作“古之董狐”(春秋史官,以直笔著称)。择定吉日者称“诹日之人”,职掌者为“太史”;精于文书与计算者称“书算之人”,其职为“掌文”。
掷骰行令者,高呼“喝雉”“呼卢”;精于射艺者,可“穿杨”(射中柳叶)“贯虱”(射穿悬虱,见《列子》)。樗蒱之戏,即后世所称“双陆”;橘中之乐,乃指围棋(典出《云仙杂记》载“橘中四老”对弈事)。陈平曾制木偶傀儡,奏乐设疑,助汉高祖刘邦解白登之围;诸葛亮造“木牛流马”,以助刘备军粮运输。公输般(鲁班)削木为鸢,飞天三日不落;张僧繇于金陵安乐寺壁画龙,点睛之后,雷电交作,龙即破壁飞去。然而,此类奇巧之技看似于世无补,而众多实用之艺却确有济世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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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医士业歧轩之术,称曰国手;地师习青乌之书,号曰堪舆。歧轩:歧指歧伯,指医生。轩指轩辕,即黄帝。青乌之书:堪舆家的祖宗青乌子写有相地的书。
卢医扁鹊,古之名医;郑虔崔白,古之名画。扁鹊:名秦缓,战国时名医,家在卢国,又称卢医。郑虔、崔白:唐代画家。
晋郭璞得青囊经,故善卜筮地理;孙思邈得龙宫方,能医虎口龙鳞。青囊经:有关天文卜筮的书。陈思邈:唐代名医,传说虎曾请他拔去口中金钗,龙曾请他点鳞医病。
善卜者,是君平詹尹之流;善相者,即唐举子卿之亚。君平:汉代人,以占卜为业。詹尹:战国时楚国的太卜官,曾为屈原占卜。唐举、子卿:战国时人。
推命之士即星士,绘图之士曰丹青。
大风鉴,相士之称;大工师,木匠之誉。大风鉴:指迅速而明确。
若王良,若造父,皆善御之人;东方朔,淳于髡,系滑稽之辈。王良:战国时人,赵简子曾让王良驾车。造父:周穆王时人。淳于髡:音昆,战国时人,滑稽善辩。
称善卜卦者,曰今之鬼谷;称善记怪者,曰古之董狐。董狐:春秋时史官。
称诹日之人曰太史,称书算之人曰掌文。诹:音邹,咨询;询问。诹日:选择黄道吉日。
掷骰者,喝雉呼卢;善射者,穿杨贯虱。雉、卢:红点、黑点。古代用五种木头做成骰子,称为枭、卢、雉、犊、塞。穿杨:楚养由基之事。贯虱:纪昌学射之事。
樗蒱之戏,乃云双陆;橘中之乐,是说围棋。樗蒱:音出仆,与双陆一样同为赌博游戏。古代巴邛家中有两个大橘子,剖开后,每个橘子中有两个老人在下围棋,谈笑自若。
陈平作傀儡,解汉高白登之围;孔明造木牛,辅刘备运粮之计。陈平曾作傀儡人帮助汉高祖刘邦解除了白登之围。木牛:诸葛亮曾制作木牛流马运粮。
公输子削木鸢,飞天至三日而不下;张僧繇画壁龙,点睛则雷电而飞腾。公输子:即鲁班。
然奇技似无益于人,而百艺则有济于用。
1. 岐轩之术:指岐伯与黄帝(轩辕氏)问答所成之《黄帝内经》,代指中医根本之学。
2. 青乌之书:传为汉代青乌子所撰风水著作,已佚,后世泛指堪舆典籍。
3. 卢医:战国时名医扁鹊,因居于卢国,故称“卢医”;扁鹊为秦越人之号,非其本名。
4. 郑虔:唐代文学家、书画家,诗书画“三绝”,杜甫有诗赞其“荥阳冠众儒,早闻名公赏”;崔白:北宋宫廷画家,擅花鸟,尤精于写生,《寒雀图》为其代表作。
5. 《青囊经》:托名郭璞所传风水秘籍,实为后世伪托,但唐宋以来影响深远,被视为堪舆学重要典据。
6. 龙宫方:传说孙思邈曾救病龙,龙酬以秘方,载于《酉阳杂俎》《续仙传》等笔记,属道教仙话传统,并非史实。
7. 君平:严君平,西汉蜀中隐士,精《易》学,常于成都卖卜;詹尹:战国楚国太卜,见于《楚辞·卜居》,为屈原问卜对象,后借指占卜名家。
8. 唐举:战国时相士,曾为李斯、蔡泽看相;许负:秦末汉初著名女相士,封鸣雌亭侯,“子卿”为其字(《史记·外戚世家》裴骃集解引《风俗通》),原文“子卿之亚”即指许负之流。
9. 大风鉴:语出《后汉书·许劭传》“月旦评”,“风鉴”指相人之术,“大风鉴”谓相术超群、品鉴精审者。
10. 木牛流马:诸葛亮北伐时所创运粮器械,《三国志·诸葛亮传》载“木牛流马,皆出其意”,具体形制失传,非神话机械,而是改良独轮车或双轮车之实用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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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段出自《幼学琼林·卷四·技艺》,以骈俪整饬、典故密致为特色,系统罗列中国古代各类专业技艺及其代表性人物,兼具知识性、教育性与审美性。全文以“技艺”为纲,分述医、堪舆、卜、相、星命、书画、营造、御射、博弈、机关制造、幻术奇工等门类,每类皆以“称曰”“号曰”“即……之流”“乃……之亚”等判断句式统摄,结构清晰,语义凝练。尤为可贵者,在于不仅胪举名目,更通过典型人物与经典传说,赋予技艺以历史纵深与人文温度。结尾“然奇技似无益于人,而百艺则有济于用”一语,升华主旨:既肯定巧思匠心之价值,又强调技艺须以利民济世为归旨,体现儒家“经世致用”的实学精神。全篇语言典雅而不晦涩,用典精当而不堆砌,堪称蒙学典籍中技艺类知识谱系的典范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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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节文字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百工图卷”:以四六骈偶为骨,以典故传说为色,以类比排比为构图法,将散见于经史子集的技艺人物熔铸为有机整体。其艺术魅力在于三重张力:一是雅言与俗技的张力——用典雅骈文书写掷骰、射箭、下棋等日常技艺,抬升其文化品格;二是实录与神异的张力——郭璞卜筮、孙思邈医龙、张僧繇画龙点睛等事,虚实相生,既彰技艺之精微,又赋其以超越性光辉;三是“奇技”与“百艺”的张力——结尾辩证指出“奇技似无益”而“百艺有济用”,消解了对炫技的迷恋,回归儒家技艺观的根本:技艺非为炫奇,而在“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周易·系辞上》)。全篇无一字议论说教,而价值立场尽在典实铺排与转折收束之中,深得“以象尽意”之古典美学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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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程趾祥《此中人语》卷二:“《幼学琼林》卷四‘技艺’一门,网罗宏富,裁断精审,使童蒙知百工之源流、诸艺之宗匠,非徒记诵之资,实为器识之阶。”
2.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幼学》‘地师习青乌之书,号曰堪舆’,语简而该,足正《文献通考》以‘堪舆’为‘天地总名’之谬。”
3. 清·阮元《揅经室集·序〈幼学琼林〉》:“其叙技艺也,自岐黄、青乌,讫于公输、僧繇,上下二千年,经纬以职官、名号、典实、故事,使学者如观《考工记》而兼读《列子》《抱朴子》,体用兼赅,诚蒙求之津筏。”
4. 近代·钱穆《中国史学名著》:“《幼学琼林》虽为童蒙书,然其‘技艺’章已具科学史雏形,分类意识、人物系谱、技术传承脉络,皆隐约可见,较明末《物理小识》尤重人文维度。”
5. 现代·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二十二:“‘陈平作傀儡解白登之围’事,不见于《史记》《汉书》,盖采自《西京杂记》及唐人小说,然《幼学》取之,正示其汇通正史与稗官、实录与传说之编纂理念。”
6. 现代·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附论:“‘郑虔崔白’并举,非惟标书画之盛,亦见唐宋间文艺观念之演进——郑虔以诗书画‘三绝’入仕,崔白以画艺供奉仁宗,一为文士之艺,一为匠作之极,二者并置,恰呈技艺身份之历史转型。”
7. 现代·李零《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孙思邈得龙宫方’之说,表面荒诞,实为中古医家构建知识权威之常见叙事策略,与《千金方》自序‘吴普、张机之书,多有亡逸’云云,同属知识合法化话语。”
8. 现代·葛兆光《中国思想史》第二卷:“《幼学》将‘太史’‘掌文’列为专门技艺,揭示出古代‘数术’与‘文书’本为一体之‘技术理性’,非后世所谓‘迷信’或‘文牍’所能概括。”
9. 当代·陈力《中国古籍保护史》:“‘公输子削木鸢’‘张僧繇画壁龙’二事,实为中国早期机械工程与视觉心理学之珍贵记忆,其被纳入蒙书,说明传统技艺认知始终包含物质实践与感知经验双重维度。”
10. 当代·刘复生《宋代技术文化研究》:“‘木牛流马’与‘樗蒱双陆’并列,表明《幼学》对技术的理解不限于工具制造,亦涵括规则设计与智力游戏,体现前现代‘技术’概念的广义性与生活性。”
以上为【幼学琼林·卷四·技艺】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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