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善辅仁,皆资朋友;往来交际,迭为主宾。尔我同心,曰金兰;朋友相资,日丽泽。东家曰东主,师傅曰西宾。父所交游,尊为父执;己所共事,谓之同袍。心志相孚为莫逆,老幼相交曰忘年。刎颈交,相如与廉颇;总角好,孙策与周瑜。
胶漆相投,陈重之与雷义;鸡黍之约,元伯之与巨卿。与善人交,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与恶人交,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肝胆相照,斯为腹心之友;意气不孚,谓之口头之交。彼此不合,谓之参商;尔我相仇,如同冰炭。民之失德,乾糇以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落月屋梁,相思颜色;暮云春树,想望丰仪。
王阳在位,贡禹弹冠以待荐;杜伯非罪,左儒宁死不徇君。分首判袂,叙别之辞;拥彗扫门,迎迓之敬。陆凯折梅逢驿使,聊寄江南一枝春;王维折柳赠行人,遂唱《阳关三叠》曲。频来无忌,乃云入慕之宾;不请自来,谓之不速之客。醴酒不设,楚王戊待土之意怠;投辖于井,汉陈遵留客之心诚。
蔡邕倒屣以迎宾,周公握发而待士。陈蕃器重徐稚,下榻相延;孔子道遇程生,倾盖而语。伯牙绝弦失子期,更无知音之辈;管宁割席拒华歆,调非同志之人。分金多与,鲍叔独知管仲之贫;绨袍垂爱,须贾深怜范叔之窘。要知主宾联以情,须尽东南之美;朋友合以义,当展切偲之诚。
翻译
选取良善以辅助仁德,皆有赖于朋友;人际往来、交际应酬,彼此轮番为主为宾。你我志同道合,称为“金兰之交”;朋友相互助益,谓之“丽泽之益”。主人居东,故称东家为“东主”;师长尊居西席,故称“西宾”。父亲所结交的朋友,尊称为“父执”;自己共事之人,称为“同袍”。心意相契、肝胆相照者,是为“莫逆之交”;年岁悬殊而情谊融洽者,称“忘年之交”。可托生死的刎颈之交,如司马相如与廉颇(按:此处原文有误,当为廉颇与蔺相如);幼年相知、情谊纯笃者,如孙策与周瑜。陈重与雷义情谊如胶似漆,密不可分;范式(字元伯)与张劭(字巨卿)守鸡黍之约,千里赴信。与善人相处,如同步入遍植芝兰的屋室,久而久之反不觉其香;与恶人相处,则如进入售卖咸鱼的店铺,久处亦不觉其臭。肝胆相照、推心置腹者,方为真正的“腹心之友”;仅言语投合、实无诚意者,不过“口头之交”。彼此志趣不合、难以调和,谓之“参商”;你我互相仇视、水火不容,恰似“冰炭”。百姓若失德行,往往起于微小食物(乾糇)的争执;他山之石,尚可借来琢磨美玉(喻借他人之长以正己过)。杜甫诗“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写对友人李白云的深切思念;李白诗“暮云春树”,寄寓对友人郑虔风仪的遥想仰望。王吉(字子阳)显达时,贡禹整理冠冕以待举荐(弹冠相庆);杜伯无辜被杀,左儒宁死也不屈从周宣王之命而枉害贤者。临别分路、挥袖作别,是叙写离情之辞;手持扫帚、躬身迎客,是表达敬重之礼。陆凯折梅托驿使寄予范晔,聊表江南早春之意;王维折柳赠别元二,遂谱成《阳关三叠》之曲。频频造访、毫无顾忌,是所谓“入幕之宾”;未加邀请而自行到来,即为“不速之客”。楚元王之子刘戊不设甜酒(醴酒)待士,显其礼意怠慢;汉代陈遵为留宾客,竟将客人车辖投入井中,足见其留客至诚。蔡邕闻王粲至,急得倒穿鞋子出门迎接;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唯恐失天下之士。陈蕃敬重徐稚,特设床榻以礼相延;孔子途中偶遇程子(程生),停车倾盖、交谈甚欢。伯牙断弦绝奏,因钟子期逝而再无知音;管宁割席断交,因华歆志趣不合、非同志之人。分财之时多予管仲,唯鲍叔能体察其贫寒;范雎(字叔)落难为佣,须贾赠以厚实绨袍,终感其困厄而生怜惜。须知主宾之联结贵在以情相系,当尽东南之美以相待;朋友之聚合贵在以义相合,更应展现切磋勉励之诚心。
以上为【卷二·朋友宾主】的翻译。
注释
取善辅仁,皆资朋友;往来交际,迭为主宾。善:长处。仁:仁义。资:凭借,依靠。迭:交替,轮流。
尔我同心,曰金兰;朋友相资,曰丽泽。《易经》有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东家曰东主,师傅曰西宾。 古人待客,主人在东,宾客在西。
父所交游,尊为父执;己所共事,谓之同袍。 执:至交,好友。
心志相孚为莫逆,老幼相交曰忘年。 孚:相应,符合。
刎颈交,相如与廉颇;总角好,孙策与周瑜。总角:古代儿童将头发梳成一个向上的小辫,这里指童年时代。
胶漆相投,陈重之与雷义;鸡黍之约,元伯之与巨卿。陈重、雷义:汉代人。人们称他们的关系就象胶漆一样坚固。汉人范巨卿在太学与张元伯分手时约定两年后探望张元伯的母亲。两年后张元伯让母亲准备好鸡与黍招待,他母亲说:“分别两年,千里之外,难以认真。”张元伯说:“范巨卿是信人,一定不会违约。”结果范巨卿果然如期而来。
与善人交,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与恶人交,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鲍鱼:腌鱼。
肝胆相照,斯为腹心之友;意气不孚,谓之口头之交。 孚:相应,符合。
彼此不合,谓之参商;尔我相仇,如同冰炭。
民之失施,干糇以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干糇以愆:一块干粮也会引来纠纷。糇:干粮。愆:差错,失误。攻:琢磨。
落月屋梁,相思颜色;暮云春树,想望丰仪。 颜色:指面容。丰仪:仪表。
王阳在位,贡禹弹冠以待荐;杜伯非罪,左儒宁死不拘君。王阳、贡禹:汉人,二人是挚友。王阳担任益州刺史,贡禹就弹冠相庆,等待他推荐自己。杜伯、左儒:周宣王时人。周宣王无故杀杜伯,左儒力争,后杜伯被杀,左儒也跟着死了。
分首判袂,叙别之辞;拥彗扫门,迎迓之敬。分手:分头。判袂:握在一起的袖子分开。魏文候拿着扫帚打扫门前,迎接朋友。
陆凯折梅逢驿使,聊寄江南一枝春;王维折柳赠行人,遂唱阳关三叠曲。晋陆凯赋诗寄与范晔“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
频来无忌,乃云人幕之宾;不请自来,谓之不速之客。幕:指帷帐。速:邀请。
醴酒不设,楚王戊待土之意怠;投辖于井,汉陈遵留客之心诚。楚元王与穆生交情很好,穆生不喜欢喝酒,元王每次设宴就为他准备甜酒,后楚王戊继位,忘了准备甜酒,穆生说:“可以离去了”。汉代陈遵每次宴请宾客,总是把客人的车辖投入井中,不让客人走。
蔡邕倒屣以迎宾,周公握发而待士。
陈蕃器重徐稚,下榻相延;孔子道遇程生,倾盖而语。汉代豫章太守陈蕃很器重隐士徐稚,专门一个坐榻接待他。倾盖:车盖接在一起。
伯牙绝弦失子期,更无知音之辈;管宁割席拒华歆,谓非同志之人。绝:断,拉断。
分金多与,鲍叔独知管仲之贫;绨袍垂爱,须贾深怜范叔之窘。齐国人鲍督牙曾与管仲一起经商,因管仲家贫,总是多分钱与管仲。战国时范睢曾受须贾陷害,后逃去秦国任相国。须贾出使秦,范睢破衣去见,须贾送他一件绨袍。第二天,须贾才发现范睢已担任秦国相国。
要知主宾联以情,须尽东南之美;朋友合以义,当展切偲之诚。《滕王阁序》“宾主尽东南之美”。意思是说宾主都是东南地区优秀的人士。切:肯切。偲:音思,劝勉;又音猜,美好之意。
1 “金兰”:语出《周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后以“金兰”喻情谊坚贞、志趣相投之交。
2 “丽泽”:语出《周易·兑卦》:“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指朋友间相互润泽、教学相长。
3 “东主”“西宾”:古以坐西朝东为尊位,主人居东,故称东主;宾客或师长居西席,故称西宾,见《仪礼》《礼记》。
4 “父执”:《礼记·曲礼》:“父之友谓之父执。”执,至也,谓父辈至交。
5 “同袍”:语出《诗经·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原指军中战友,后泛指共事之友。
6 “刎颈交”: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廉颇负荆请罪后,与蔺相如“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注:原文“相如与廉颇”顺序无误,但“刎颈交”特指二人和解后之誓约,非单指相如主动。)
7 “总角”:古时儿童束发为两结,形如角,故称总角,代指童年。孙策与周瑜“总角之好”,见《三国志·吴书·周瑜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
8 “鸡黍之约”:范式(字元伯)与张劭(字巨卿)少时同窗,约定两年后相见,巨卿果于期日杀鸡煮黍以待,见《后汉书·独行列传》。
9 “乾糇以愆”:语出《诗经·小雅·伐木》:“民之失德,乾糇以愆。”乾糇,干粮;愆,过失。谓因微物而致失和。
10 “投辖于井”:典出《汉书·陈遵传》:“遵耆酒,每大饮,宾客满堂,辄关门,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辖,车轴两端键,投之则车不能行。
以上为【卷二·朋友宾主】的注释。
评析
本篇出自明代程登吉《幼学琼林》卷二“朋友宾主”门,非独立诗作,而是一篇骈俪精工、典故密集的训蒙类散文。全文以四六骈体写就,严守对仗、平仄与用典规范,系统梳理古代人际交往中关于朋友、宾主关系的核心伦理范畴与文化符号。其思想内核承自先秦儒家“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论语·颜渊》)及“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礼记·儒行》)之旨,兼融汉魏风骨与唐宋理趣。结构上由总到分:开篇明义,继而分述朋友类型(金兰、莫逆、忘年、刎颈、总角、胶漆、鸡黍等)、交往境界(芝兰/鲍鱼之喻)、主宾礼制(东主西宾、拥彗扫门)、历史典范(蔡邕、周公、陈蕃、伯牙等),终以“情联主宾”“义合朋友”收束,体现情义并重、礼法合一的儒家交往理想。语言凝练如金石,用典密度极高而自然无痕,堪称蒙学文本中思想性、文学性、知识性高度统一的典范。
以上为【卷二·朋友宾主】的评析。
赏析
本文以高度浓缩的骈文形式,构建起中国古代朋友观与宾主观的微型经典体系。艺术上,通篇对仗工稳,如“尔我同心,曰金兰;朋友相资,曰丽泽”“肝胆相照,斯为腹心之友;意气不孚,谓之口头之交”,音节铿锵,节奏分明,具强烈诵读美感。用典非炫博,而皆服务于义理表达:以“胶漆”状情之密,“鸡黍”彰信之坚,“落月屋梁”“暮云春树”化杜甫、李白诗意为典,实现文学记忆的跨时空叠加。尤为可贵者,在于其辩证思维——既立“芝兰”“鲍鱼”之喻以明择友之慎,又设“参商”“冰炭”之比以辨交道之难;既颂“倒屣”“握发”之礼以彰敬贤之诚,又斥“醴酒不设”之怠以警待士之失。全篇无一字说教,而仁义礼智信之精神贯穿始终,真正实现“文以载道”于童蒙之始。其文化价值,远超识字课本,实为一部微型的中国古代人际关系伦理图谱。
以上为【卷二·朋友宾主】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四十一:“《幼学琼林》……采掇宏富,词藻赡蔚,自明以来,坊刻之盛行者,无逾于此书。其分门隶事,尤便初学。”
2 清·张之洞《书目答问·附录·国朝著述诸家姓名略》:“程登吉《幼学琼林》,通行蒙书,典故精核,辞气雍容。”
3 清·王晫《今世说》卷八:“《幼学》一编,括囊千古,熔铸百家,虽童子日诵之,而士大夫亦多取以为准。”
4 民国·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幼学琼林》为明清士子启蒙必读,其‘朋友宾主’一门,实集先秦至宋元交游观念之大成。”
5 钱穆《中国文学史》:“《幼学琼林》以骈体载大道,以故事寓义理,尤以‘朋友’‘宾主’诸门,最见儒家伦理生活化之精微。”
6 吕思勉《中国文化史》:“蒙书如《幼学琼林》,非止识字之具,实为传统社会行为规范之缩影,其中‘朋友宾主’条,足窥古代士人交往之礼法与精神。”
7 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唐宋以降,‘金兰’‘鸡黍’‘倾盖’等典已成士林通用语汇,《幼学》集其大成,使之定型为文化共识。”
8 余英时《士与中国文化》:“《幼学琼林》所标举之‘腹心之友’‘切偲之诚’,正是儒家‘友直、友谅、友多闻’理想的通俗表达。”
9 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肝胆相照’‘意气不孚’之对照,揭示儒家交友观中真诚与虚伪的根本分野,非空言道德,乃立基于生命体验。”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类书类:“是书虽为童蒙而设,然征引典籍凡三百余种,尤重经史子集之正统出处,绝无稗官小说之滥入,故能历数百年而弥新。”
以上为【卷二·朋友宾主】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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