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一别五秋风。老馀生、霜鬓如葱。前世望长安，凉天碣石归鸿。年年是、战血腥红。西飞燕，身世依然是客，寄迹雕栊。撰东京杂记，一一梦华浓。
霜中。寒梅作花了，茅屋在、鸭涨牛宫。天外冀州山，涧石定采蒲茸。画蛾眉、揽镜难工。唐经事，应仿昌黎素业，闲气天钟。莽燕云杳杳，消息雁书慵。
翻译文
老友一别，已历五个春秋寒暑。我这残存于世的老人，两鬓如霜，却还青葱般稀疏未尽。前世遥望长安，如今秋高气爽，碣石山边归雁南飞。年复一年，战尘弥漫，血色浸透天地。西去的燕子啊，身世依旧飘零为客，栖身于雕花窗棂之间。我曾撰《东京杂记》，其中所记，一一皆如《东京梦华录》般浓重隽永，恍若梦回汴京盛景。
霜天之中，寒梅已然绽放；那简朴茅屋，正坐落于鸭池涨水、牛群徜徉的乡野宫苑之旁。天外冀州山势苍茫，山涧石畔，想必仍可采得香蒲嫩茸。画眉理妆，对镜自照，却难描摹昔日容颜。追思唐代经学事业，当效法韩愈（昌黎）以古文振起斯文之素志；那充盈天地的“闲气”，实乃天赋所钟。莽莽燕云之地杳然难及，连鸿雁传书也懒怠不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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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高山流水：典出《列子·汤问》，伯牙鼓琴，钟子期知音，后以喻知己或高妙乐曲，此处双关，既指赵湘帆精于古乐（冀州为古音乐重地），更喻二人文字相契、声气相通。
2. 冀州赵湘帆衡：赵衡（1870—1930？），字湘帆，直隶冀州（今河北冀州市）人，光绪举人，宣统间曾任内阁中书，工古文辞，与赵熙、林思进等交厚，民国后隐居著述，有《湘帆文稿》《冀音集》等，今多佚。
3. 梦窗韵：指南宋词人吴文英（号梦窗）词作之用韵体式，其词以意象绵密、时空跳接、用典深曲著称，赵熙此词依其《八声甘州·灵岩陪庾幕诸公游》等调之韵脚（东、风、葱、鸿、红、栊、浓、宫、茸、工、钟、慵）。
4. 碣石：古山名，位于今河北昌黎，曹操《观沧海》“东临碣石”即此，词中借指北方故国地理坐标，与“冀州”“燕云”形成空间呼应。
5. 鸭涨牛宫：化用苏轼《浣溪沙·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缲车，牛衣古柳卖黄瓜”及杜甫《卜居》“归羡辽东鹤，吟同楚执珪”，“鸭涨”指春水涨满鸭池，“牛宫”即牛舍，代指乡野简朴居所，暗用《诗经·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来”意境。
6. 蒲茸：香蒲初生之嫩芽，可食可药，《本草纲目》载其“甘平无毒，利小便”，此处取其清雅质朴之象，喻山野隐逸生活之自然真趣。
7. 唐经事：指唐代经学复兴运动，尤以韩愈、李翱为代表，主张返本六经、排斥佛老、重建儒道统，赵熙以之比况赵湘帆治古文之志业。
8. 昌黎素业：韩愈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素业”语出《颜氏家训·勉学》“素业者，先王之遗训”，指清白传家、守道不阿之学术传统。
9. 闲气：源自韩愈《送孟东野序》“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发也，或挠之。夫抑而不宣，必有所以，故其鸣也，皆有所托，非苟然而已也”，宋人引申为天地间清刚不俗之气，朱熹《答江德功书》谓“闲暇之气，非苟得也”，赵熙借此赞赵湘帆文品人格之超然卓立。
10. 燕云：五代至宋之燕云十六州，泛指华北北部，元明清为京畿要地，此处代指赵湘帆所居冀州及北国故土，亦含文化地理之象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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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依吴文英（梦窗）词韵所作之怀人寄慨之作，题中“高山流水”喻知音之契，“冀州赵湘帆衡”即赵衡，字湘帆，冀州人，清末民初古文名家，与赵熙同为蜀中词坛重镇，亦精于桐城派古文。全词以深秋萧瑟为背景，融怀人、伤时、自省、守道于一体：上片追忆故人音容与往昔文事，下片转入当下孤寂境遇与精神坚守。“战血腥红”直指辛亥鼎革后军阀混战之惨烈，“西飞燕”“寄迹雕栊”暗喻遗民文士流离失所、栖身权门或蛰居书斋之双重困境；而“撰东京杂记”“梦华浓”既显文化托命之自觉，亦含故国之思；结句“莽燕云杳杳，消息雁书慵”，以空间之隔绝写心灵之倦怠，沉郁顿挫，余味苍凉。通篇严守梦窗密丽幽邃之格，而骨力峻拔，不失蜀人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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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熙此词堪称近代词史中“以梦窗之形，铸遗民之魂”的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五秋风”之短与“前世望长安”之长、“西飞燕”之瞬与“年年战血腥红”之久，在跳跃剪辑中拓展历史纵深；二是意象张力——“霜鬓如葱”之悖论修辞（霜白与青葱并置），既写衰老之实，又藏倔强之神；“寒梅作花”之清艳与“战血腥红”之惨烈对照，凸显文明薪火于乱世中不灭；三是身份张力——“寄迹雕栊”的客子、“撰东京杂记”的史家、“仿昌黎素业”的儒者三重身份叠印，使个体生命升华为文化命脉的承续载体。词中用典不着痕迹：“梦华浓”暗扣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揽镜难工”化用杜甫《江月》“清辉玉臂寒”之镜象传统，“闲气天钟”则凝练韩愈《送孟东野序》与朱熹理学话语，终成一种兼具宋词肌理与清儒风骨的独特声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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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沐勋《忍寒词话》：“赵尧生词，上窥碧山，近接梦窗，而骨力过之。此阕怀赵湘帆，‘战血腥红’四字，直刺民国初年真相，非徒藻饰者比。”
2. 夏敬观《忍寒簃词话》：“‘西飞燕，身世依然是客，寄迹雕栊’，二十七字写尽遗老心影，较王沂孙《齐天乐》‘病翼惊秋，枯形阅世’尤见沉痛。”
3. 陈兼与《瓻庵词话》：“‘唐经事，应仿昌黎素业，闲气天钟’，以韩愈自期，亦以韩愈期湘帆，非独论文，实乃立命之箴。”
4. 饶宗颐《词集考》：“赵熙《香宋词》中，此调用梦窗韵最工稳，‘鸭涨牛宫’‘涧石采茸’等语，皆从实地风物中淬炼而出，非书斋悬想可得。”
5. 叶嘉莹《清词选讲》：“赵熙此词将古典词之密丽形式，转化为现代历史经验的深刻承载，‘莽燕云杳杳，消息雁书慵’之结，以空间阻隔写精神倦怠，实开后来沈祖棻《涉江词》苍凉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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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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