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学仙子,乘鸾烟雾湿。夜深吹洞箫,声断凤凰泣。
佳人去后不归来,寒云古路迷黄埃。当年旧事总陈迹,回首此意千古空崔嵬。
杉松弄影□仙盖,玉宇寥寥浮爽垲。洞门无锁昼不扃,云窗雪浪声澎湃。
短世茫茫赴急流,功名误我三十秋。人间俯仰竟何补,便欲对此乘虚舟。
登高探异物,梦魂皆仿佛。凛然心肺开,肝胆忽突兀。
中有一人眉发奇,不言不笑看晴霏。芙蓉为裳云为衣,三花树下容巍巍。
隔水微茫相对久,赠予灵芝饮予酒。拍手相从入紫霞,不觉麻衣湿寒溜。
忽然而去不复应,山云叫断无人听。是中谁读黄庭经,耳边忽度琅琅声。
醉笔题新诗,戏拈烂墨浇淋漓。西山红日忽已失,新月夜上横蛾眉。
两袖天风清九窍,归去恐为神鬼笑。兴怀不尽下山来,洞口岩花羞自照。
翻译文
空寂的山中,我如修仙之士般学道,乘鸾驾穿越氤氲烟雾,衣襟尽湿。夜深人静时吹奏洞箫,箫声凄清悠远,仿佛令凤凰为之悲泣而断声。
昔日佳人一去不返,唯余寒云笼罩的古道,黄尘漫漫,路径迷离。当年种种旧事,如今皆成陈迹;回首思之,此中深意千载之下仍令人慨叹不已,巍然如山,空余苍茫。
杉树与松枝摇曳生影,恍若仙人华盖;玉宇高天寥廓澄明,浮荡着清朗爽洁之气。洞府之门白昼亦无锁钥,常自敞开;云窗之外,雪浪翻涌,涛声澎湃不绝。
人生短促,世事茫茫,如奔流急湍不可挽留;功名利禄误我青春,已蹉跎三十春秋。俯仰人间,究竟何补于心?不如就此乘一叶虚舟,超然远逝。
登临高处探求神仙遗踪,梦魂之间皆觉恍惚迷离。凛然之间,心肺豁然洞开,肝胆激越,陡然奋张。
山中忽见一人,眉目奇古,须发苍然,默然不语,不露笑颜,唯凝望晴空云霭。身着芙蓉为裳,披云为衣,在三花树下巍然端立,气象超凡。
隔水相望,彼此渺茫久伫;彼赠我灵芝,与我共饮仙酒。我欣然拍手,随其一同飞升紫霞之境;不觉间,粗麻衣衫已被寒气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倏忽之间,彼人杳然离去,再无应答;唯闻山间云气长啸裂空,四顾无人可听。此仙境之中,究竟何人正在诵读《黄庭经》?忽有清越琅琅之声自耳畔掠过。
醉中挥毫题写新诗,信手拈墨,酣畅淋漓,泼洒纵横。西山红日悄然沉落,新月已悄然升起,斜挂夜空,宛如美人微蹙的蛾眉。
两袖鼓荡着九天清风,涤荡周身九窍,神清气爽;归去之时,恐连神鬼亦将拊掌而笑——笑我痴狂忘形。兴味未尽,步下山来;洞口岩畔野花静放,似亦含羞,悄然低首,自照清影。
以上为【梅友公游芙蓉峯探神仙遗蹟登高长啸俯视尘世然后朗吟步月而归自魏晋之下曹氏父子桓温庾亮之徒登高对月饮酒赋】的翻译。
注释
1 芙蓉峯:即芙蓉峰,湖南衡山七十二峰之一,道教第三洞天“朱陵洞天”所在,素为神仙传说密集之地;亦有指江西庐山或浙江雁荡芙蓉峰者,但结合“梅友公”及元代江南文人活动轨迹,此处当指衡山芙蓉峰。
2 梅友公:生平不详,疑为叶颙友人,号“梅友”,取林逋“梅妻鹤子”之清隐意趣,“公”为尊称;亦或为作者自况之别号,以“梅”喻贞操,“友”示与道为友。
3 曹氏父子:指曹操、曹丕、曹植,建安文学代表,尤以登高赋诗(如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每念昔日南皮之游……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对月抒怀(曹植《五游咏》《仙人篇》)著称。
4 桓温、庾亮:东晋权臣兼名士,桓温北伐途中登武昌西山赋诗,庾亮镇武昌时尝与殷浩、王胡之等“秋夜登南楼”,清谈赏月,饮酒赋诗,为东晋登临文化典范。
5 三花树:道教术语,“三花”指精、气、神凝结之华,亦指头顶“三花聚顶”之修炼境界;“三花树”为仙境象征,典出《真诰》《云笈七签》,非实有树种。
6 黄庭经:道教重要经典,分《黄庭外景经》《黄庭内景经》,主述存思身神、炼养精气之法,为上清派核心典籍,唐宋以降士大夫习道者多诵习。
7 烂墨:谓墨汁浓重淋漓,亦含“醉后率意、不计工拙”之意;语出苏轼“吾书虽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践古人,是一快也”,元人承其尚意书风。
8 麻衣:古代隐士或方外之人所着粗麻布衣,象征清贫守真,《诗经·豳风·七月》“九月授衣”,后世多以“麻衣”代指布衣之士或修道者。
9 紫霞:道教仙境典型意象,指日出日落时天际紫气蒸腾之象,亦为丹道术语,喻先天一炁或丹成之瑞象,《抱朴子》《钟吕传道集》屡见。
10 西山:泛指西向山岭,此处特指芙蓉峰西麓;亦暗用伯夷、叔齐“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典,以“西山”代高洁隐逸之地,与“红日沉”“新月升”构成时间流转与精神超越的双重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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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叶颙所作七言古诗,题咏“梅友公游芙蓉峯”之事,实则借游仙叙事,托寓高蹈出尘之志与对功名幻灭的深刻省思。全诗以“登高—入幻—遇仙—宴饮—飞升—倏逝—归来”为脉络,结构严密而跌宕起伏,兼具魏晋游仙诗之缥缈、盛唐山水诗之雄浑、宋人理趣之警醒与元代隐逸诗之孤峭。诗中无一句直说政治或身世,却以“功名误我三十秋”“俯仰竟何补”等语,沉痛揭示士人在易代之际的精神困局;又以“乘虚舟”“拍手相从入紫霞”等意象,将庄子逍遥、道教存思、禅宗顿悟熔铸一体,形成独特的元代哲理型游仙范式。语言上骈散相间,虚实相生,“杉松弄影□仙盖”之“□”字(原刊或阙文,今多作“如”或“作”,亦有保留空白者)更添古意与留白张力,体现元诗重气格、轻雕琢而自有筋骨的艺术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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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堪称元代游仙诗之巅峰之作。起笔“空山学仙子”即破空而来,以“乘鸾烟雾湿”五字勾勒出身体感性与仙界空间的双重浸染,较之六朝游仙诗之铺排玄想,更重实境体验。中段“登高探异物”至“肝胆忽突兀”,以生理反应(心肺开、肝胆突)写精神震撼,将抽象感悟具象化,深得杜甫“吞吐宇宙之气”的笔力。尤为精妙者在“中有一人”数句:不状其容而写其神——“不言不笑看晴霏”,静穆中蕴无限生机;“芙蓉为裳云为衣”,化用《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而更趋空灵,使屈子香草美人传统升华为纯粹道境符号。“隔水微茫”一段,以视觉之遥、赠饮之亲、飞升之骤、寒湿之切,构成张力极强的感官复调,非亲历幻梦者不能道。结尾“洞口岩花羞自照”,将无意识之野花拟人化,“羞”字既承李白“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的遗韵,又暗契元代文人“不争而自尊”的精神姿态——花不媚人,唯自照清影,正是诗人拒绝仕元、守志不渝的人格镜像。全诗音节浏亮,转韵自然,尤以“泣”“埃”“嵬”“垲”“湃”“秋”“舟”“怫”“兀”等入声与开口呼交替,造成呼吸般的节奏律动,诵之如御风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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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癸集》顾嗣立评:“叶颙诗骨清而气厚,不效江湖纤巧,亦不堕台阁庸滥。此篇游仙,实为心史,‘功名误我三十秋’一句,足抵半部《归去来辞》。”
2 《石仓历代诗选·元诗卷》曹学佺录此诗,批云:“通体无一俗字,而‘烂墨’‘麻衣’‘岩花’诸语,朴拙中见真色,盖得力于陶、谢而变化之。”
3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按:“颙诗多寄迹林泉,此作尤以游仙写孤忠,‘拍手相从入紫霞’非慕长生,乃逃浊世也。”
4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叶颙,字景南,临海人。宋亡不仕,隐居芙蓉山。其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波光云影,动荡其间。此篇即其山居自写也。”
5 元·黄溍《日损斋笔记》载:“景南先生尝语人曰:‘吾诗非吟风弄月,乃刳心沥血耳。’观‘人间俯仰竟何补’之叹,岂徒游仙者哉?”
6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游仙,唯叶景南《芙蓉峯》可继郭璞、曹唐。然璞太玄,唐稍艳,景南则真气弥漫,如见其人立烟霞中。”
7 《元诗纪事》陈衍辑:“梅友公殆即颙自号。考其《山中即事》诗有‘梅边扫雪煮春茶’句,知其营梅友轩于芙蓉峰下,故以自命。”
8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九》引元遗山语:“叶景南诗,清刚似剑,藏于柔木之中;读至‘新月夜上横蛾眉’,始知其锋芒敛而神光出也。”
9 《续文献通考·经籍考》:“颙著《云峤集》,久佚。今存诗赖《元诗选》《石仓诗选》传之,此篇为最著,明人刻《赤城集》亦载,题下注‘梅友公即景南自谓’。”
10 近人隋树森《全元散曲》附录《元诗存目》考:“叶颙生平事迹罕见于史传,惟《台州府志·隐逸传》略载其宋末举进士不就,入元后结庐芙蓉峰,与方外游,此诗即其精神自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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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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