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遂良,字登善,通直散骑常侍亮子。隋大业末,为薛举通事舍人。仁杲平,授秦王府铠曹参军。贞观中,累迁起居郎。博涉文史,工隶楷。太宗尝叹曰“虞世南死,无与论书者”魏征白见遂良,帝令侍书。帝方博购王羲之故帖,天下争献,然莫能质真伪。遂良独论所出,无舛冒者。
十五年,帝将有事太山,至洛阳,星孛太微,犯郎位。遂良谏曰“陛下拨乱反正,功超古初,方告成岱宗,而彗辄见,此天意有所未合。昔汉武帝行岱礼,优柔者数年,臣愚愿加详虑”帝寤,诏罢封禅。
迁谏议大夫,兼知起居事。帝曰“卿记起居,大抵人君得观之否”对曰“今之起居,古左右史也,善恶必记,戒人主不为非法,未闻天子自观史也”帝曰“朕有不善,卿必记邪”对曰“守道不如守官,臣职载笔,君举必书”刘洎曰“使遂良不记,天下之人亦记之矣”帝曰“朕行有三:一,监前代成败,以为元龟,二,进善人,共成政道。三,斥远群小,有受谗言。朕能守而勿失,亦欲史氏不能书吾恶也”
是时,魏王泰礼秩如嫡,群臣未敢谏。帝从容访左右曰“方今何事尤急”岑文本泛言礼义为急,帝以不切,未领可。遂良曰“今四方仰德,谁弗率者。唯太子、诸王宜有定分”帝曰“有是哉。朕年五十,日以衰怠,虽长子守器,而弟、支子尚五十人,心常念焉。自古宗姓无良,则倾败相仍,公等为我柬贤者保傅之。夫事人久,情媚熟,则非意自生,其令王府官不得过四考,著为令”帝尝怪“舜造漆器,禹雕其俎,谏者十馀不止,小物何必尔邪”遂良曰“雕琢害力农,纂绣伤女工,奢靡之始,危亡之渐也。漆器不止,必金为之,金又不止,必玉为之,故谏者救其源,不使得开。及夫横流,则无复事矣”帝咨美之。
于时皇子虽幼,皆外任都督、刺史,遂良谏曰“昔二汉以郡国参治,杂用周制。今州县率仿秦法,而皇子孺年并任刺史,陛下诚以至亲扞四方。虽然,刺史,民之师帅也,得人则下安措,失人则家劳τ。故汉宣帝曰:与我共治,惟良二千石乎。臣谓皇子未冠者,可且留京师,教以经学,畏仰天威,不敢犯禁,养成德器,审堪临州,然后敦遣。昔东汉明、章诸帝,友爱子弟,虽各有国,幼者率留京师,训饬以礼。讫其世,诸王数十百,惟二人以恶败,自余餐和染教,皆为善良。此前事已验,惟陛下省察”帝嘉纳。
太子承乾废,魏王泰间侍,帝许立为嗣,因谓大臣曰“泰昨自投我怀中云: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更生之日也。臣惟有一子,百年后,当杀之,传国晋王。朕甚怜之”遂良曰“陛下失言。安有为天下主而杀其爱子,授国晋王乎。陛下昔以承乾为嗣,复宠爱泰,嫡庶不明,纷纷至今。若必立泰,非别置晋王不可”帝泣曰“我不能”即诏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与遂良等定策立晋王为皇太子。
时飞雉数集宫中,帝问“是何祥也”遂良曰“昔秦文公时,有侲子化为雉,雌鸣陈仓,雄鸣南阳。侲子曰:得雄者王,得雌者霸。文公遂雄诸侯,始为宝鸡祠。汉光武得其雄,起南阳,有四海。陛下本封秦,故雄雌并见,以告明德”帝悦,曰“人之立身,不可以无学。遂良所谓多识君子哉”俄授太子宾客。
薛延陀请婚,帝己纳其聘,复绝之。遂良曰“信为万事本,百姓所归。故文王许枯骨而不违,仲尼去食存信,贵之也。延陀,曩一俟斤耳。因天兵北讨,荡平沙塞,威加诸外,而恩结于内,以为余寇不可以无酋长,故玺书鼓纛,立为可汗。负抱之恩,与天无极。数遣使请婚于朝,陛下既开许,为御北门受献食。今一朝自为进退,所惜少,所失多,亏信夷狄,方生嫌恨,殆不可以训戎兵、励军事也。且龙沙以北,部落牛毛,中国击之不能尽,亦犹可北败,芮芮兴,突厥亡,延陀盛。是以古人虚外实内,怀之以德。使为恶,在夷不在华。失信,在彼不在此也。惟陛下裁幸”不纳。
帝欲自讨辽东,遂良固劝无行“一不胜,师必再兴。再兴,为忿兵。兵忿者,胜负不可必”帝然可。会李勣诋其计,帝意遂决东。遂良惧,上言“臣请譬诸身。两京,腹心也。四境,手足也。殊裔绝域,殆非支体所属。高丽王陛下所立,莫离支杀之。讨其逆,夷其地,固不可失,但遣一二慎将,付锐兵十万,翔旝云輣,唾手可取。昔侯君集、李靖皆庸人尔,犹能撅高昌,缨突厥,陛下止发踪指示,得归功圣明。前日从陛下平天下,虓士爪臣,气力未衰,可驱策,惟陛下所使。臣闻涉辽而左,或水潦,平地淖三尺,带方、玄菟,海壤荒漫,决非万乘六师所宜行”是时,帝锐意荡平,不见省。进黄门侍郎,参综朝政。莫离支遣使贡金,遂良曰“古者讨杀君之罪,不受其赂。鲁纳郜鼎太庙,《春秋》讥之。今莫离支所贡不臣之篚,不容受”诏可,以其使属吏。
帝既平高昌,岁调兵千人往屯,遂良诵诤不可,帝志取西域,寘其言不用。西突厥寇西州,帝曰“往魏征、褚遂良劝我立麹文泰子弟,不用其计,乃今悔之”帝于寝宫侧别置院居太子,遂良谏,以为“朋友深交者易怨,父子滞爱者多愆。宜许太子间还东宫,近师傅,专学艺,以广懿德”帝从其言。会父丧免,起复,拜中书令。
帝寝疾,召遂良、长孙无忌曰“叹武帝寄霍光,刘备托诸葛亮,朕今委卿矣。太子仁孝,其尽诚辅之”谓太子曰“无忌、遂良在,而毋忧”因命遂良草诏。高宗即位,封河南县公,进郡公。坐事出为同州刺史。再岁,召拜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兼太子宾客。进拜尚书右仆射。
帝将立武昭仪,召长孙无忌、李勣、于志宁及遂良人。或谓无忌当先谏,遂良曰“太尉,国元舅,有不如意,使上有弃亲之讥”又谓勣上所重,当进,曰“不可。司空,国元勋,有不如意,使上有斥功臣之嫌”曰“吾奉遗诏,若不尽愚,无以下见先帝”既入,帝曰“罪莫大于绝嗣,皇后无子,今欲立昭仪,谓何”遂良曰“皇后本名家,奉事先帝。先帝疾,执陛下手语臣曰:我儿与妇今付卿”且德音在陛下耳,可遽忘之。皇后无它过,不可废”帝不悦。翌日,复言,对曰“陛下必欲改立后者,请更择贵姓。昭仪昔事先帝,身接帷第,今立之,奈天下耳目何”帝羞默。遂良因致笏殿阶,叩头流血,曰“还陛下此笏,丐归田里”帝大怒,命引出。武氏从幄后呼曰“何不扑杀此獠”无忌曰“遂良受顾命,有罪不加刑”会李勣议异,武氏立,乃左迁遂良潭州都督。
显庆二年,徙桂州,未几,贬爱州刺史。遂良内忧祸,恐死不能自明,乃上表曰“往者承乾废,岑文本、刘洎奏东宫不可少旷,宜遣濮王居之,臣引义固争。明日仗入,先帝留无忌、玄龄、勣及臣定策立陛下。当受遗诏。独臣与无忌二人在,陛下方草土号恸,臣即奏请即位大行柩前。当时陛下手抱臣颈,臣及无忌请即还京,发哀大告,内外宁谧。臣力小任重,动贻伊戚,蝼蚁余齿,乞陛下哀怜”帝昏懦,牵于武后,讫不省。岁馀,卒,年六十三。
后二岁,许敬宗、李义府奏长孙无忌逆谋皆遂良驱煽,乃削官爵。二子彦甫、彦冲流爱州,杀之。帝遣诏听其家北还。神龙中,复官爵。德宗追赠太尉。文宗时,诏以遂良五世孙虔为临汝尉。安南观察使高骈表遂良客窆爱州,二男一孙祔。咸通九年,诏访其后护丧归葬阳翟云。
遂良曾孙璆,字伯玉,擢进士第,累拜监察御史里行。先天中,突厥围北庭,诏璆持节监总督诸将,破之。迁侍御史,拜礼部员外郎。而气象凝挺,不减在台时
翻译
褚遂良,字登善,是通直散骑常侍褚亮之子。隋朝大业末年,担任薛举的通事舍人。薛仁杲被平定后,被任命为秦王府铠曹参军。唐太宗贞观年间,逐步升迁为起居郎。他广泛涉猎文史典籍,擅长隶书和楷书。太宗曾感叹说:“虞世南去世后,再没有人能与我谈论书法了。”魏征便推荐褚遂良,太宗于是命他侍奉书写。当时太宗正大力搜求王羲之的旧帖,天下之人争相进献,但无人能辨别真伪。唯独褚遂良能一一指出出处,没有错误或冒认的情况。
贞观十五年,太宗准备前往泰山封禅,行至洛阳时,发现彗星侵犯太微垣,触及郎位星官。褚遂良进谏说:“陛下拨乱反正,功绩超越古代帝王,正要到泰山告成之际,却出现彗星,这是上天之意尚有未合之处。昔日汉武帝举行泰山祭祀,犹豫多年才决断。臣愚昧,恳请陛下更加审慎考虑。”太宗醒悟,下诏停止封禅。
后来褚遂良升任谏议大夫,兼掌起居注事务。太宗问:“你记录起居注,君主可以自己观看吗?”他答道:“今天的起居注,就是古代的左右史官制度,无论善恶都必须如实记载,用以警戒君主不做非法之事,从未听说天子可以亲自观看史书的。”太宗又问:“如果我有不当行为,你也一定记下来吗?”他回答:“遵守道义不如恪守职责。我的职务就是执笔记录,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写下来。”刘洎补充说:“即使褚遂良不记,天下百姓也会记住。”太宗感慨道:“我有三件事:其一,借鉴前代成败作为龟鉴;其二,提拔贤良之人共治国家;其三,斥退奸佞小人,不听谗言。只要我能坚持这三点,也希望史官无法写下我的过失。”
当时,魏王李泰所受礼遇等同于太子,群臣无人敢直言劝谏。太宗从容询问身边大臣:“如今最紧迫的事情是什么?”岑文本泛泛而谈礼义的重要,太宗认为不够切中要害,未予采纳。褚遂良则说:“如今天下仰慕陛下的德政,谁不顺从?唯有太子与诸王之间应有明确的名分。”太宗说:“确实如此。我已五十岁,日渐衰老懈怠,虽有长子继承大统,但弟弟和庶子仍有五十多人,我心中常为此忧虑。自古以来,皇室宗亲若无良好教养,便会接连败亡。希望你们为我挑选贤能之人担任他们的师傅。”他又下令:“官员侍奉亲王时间久了,容易滋生谄媚之情,因此王府属官任职不得超过四届,定为法令。”太宗曾奇怪地说:“舜制作漆器,禹雕刻祭器,竟有十多人不断劝谏,小小器物何必如此?”褚遂良答道:“雕琢会妨害农耕,刺绣会损害女工,奢侈之风一旦兴起,便是危亡的开端。漆器不止,就会追求金器;金器不止,又会追求玉器。所以劝谏者是在源头制止,防止其发展。等到泛滥成灾,就来不及了。”太宗称赞其言。
当时皇子年纪尚幼,却都被外放担任都督、刺史。褚遂良劝谏说:“过去两汉采用郡国并行制,参用周代制度。如今州县多仿秦法,而年幼儿子皆任刺史,陛下诚然是出于至亲之心以镇守四方。然而刺史是百姓的表率,用人得当则百姓安定,用人不当则家家劳苦。所以汉宣帝说:‘能与我共同治理天下的,只有优秀的郡守啊!’我认为尚未成年的皇子,可暂留京城,教授经学,敬畏天威,不敢违法,待德行成熟、能力堪任后再派往地方。昔日东汉明帝、章帝友爱子弟,虽各有封国,年幼者多留在京师,以礼训导。终其一世,诸王数百人,仅有二人因作恶被废,其余皆受教化熏陶,成为善良之人。此乃已有验证的前例,请陛下明察。”太宗嘉许并采纳了他的建议。
太子承乾被废后,魏王李泰趁机亲近太宗,太宗一度许诺立其为嗣,并对大臣说:“李泰昨日投入我怀中说:‘我今日才真正成为陛下的儿子,如同重生一般。我只有一个儿子,将来百年之后,我愿杀掉他,把国家传给晋王。’我很怜惜他。”褚遂良说:“陛下失言了!哪有身为天下之主,却要杀害自己心爱的儿子,将国家交给晋王的道理?当初陛下立承乾为太子,却又宠爱李泰,导致嫡庶不分,纷争至今。若一定要立李泰为太子,则必须另外安排晋王的地位。”太宗流泪说:“我做不到。”随即召见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与褚遂良等人,商议决定立晋王为皇太子。
当时宫中多次飞来野鸡,太宗问:“这是什么祥瑞?”褚遂良说:“从前秦文公时,有个童子化为野鸡,雌鸟鸣于陈仓,雄鸟鸣于南阳。童子说:‘得到雄者称王,得到雌者称霸。’文公因此在诸侯中称雄,始设宝鸡祠。汉光武帝得到雄鸟,在南阳起兵,最终拥有天下。陛下原本封于秦地,今雄雌同现,是上天以光明之德相告。”太宗高兴地说:“做人不可无学问。褚遂良真是见识广博的君子啊!”不久授任太子宾客。
薛延陀请求和亲,太宗已接受聘礼,后又反悔拒绝。褚遂良劝谏说:“信用是万事的根本,也是百姓归附的基础。周文王即使面对枯骨也信守承诺,孔子宁可失去粮食也要保全信用,可见其贵重。薛延陀原不过是一个俟斤部落,因大唐天兵北伐,扫平沙漠,威加境外,恩结于内,我们才赐予印玺鼓纛,立其为可汗。这份恩情,犹如天地无穷。他们屡次遣使请求联姻,陛下既已答应,并亲自在北门接受贡品饮食。如今忽然改变主意,所珍惜的少,所失去的多,失信于夷狄,必将产生怨恨,恐怕难以以此激励军队、整顿军务。况且龙沙以北,部落如牛毛般众多,中原无法尽数消灭,正如昔日北魏击败芮芮,突厥灭亡后,延陀又兴盛起来。因此古人主张对外宽柔、对内充实,以德怀远。若生祸乱,应在夷不在华;若失信,应在彼不在此。请陛下裁断。”但未被采纳。
太宗欲亲征辽东,褚遂良坚决劝阻:“一旦战败,势必再次出兵。再兴之师,已是愤激之兵。愤怒之兵,胜负难料。”太宗本已认同,但李勣诋毁其计策,太宗遂决意东征。褚遂良恐惧,上奏说:“请允许我以身体作比:两京如同心脏,四境如同手足,遥远异域几乎不属于肢体范围。高丽王是陛下所立,却被莫离支杀害。讨伐叛逆、平定其地固然必要,但只需派遣一二谨慎将领,率领十万精兵,使用飞梯云车,便可轻易取胜。过去侯君集、李靖不过是凡人,尚能攻取高昌、擒获突厥首领,陛下只需指挥调度,功劳自然归于圣明。此前随陛下平定天下,那些勇猛将士和忠臣爪牙,体力未衰,仍可驱使,任凭陛下调遣。我听说渡过辽河以东,常有积水,平地泥泞达三尺深,带方、玄菟一带土地荒芜漫漶,绝非皇帝亲率大军适宜前往之地。”当时太宗锐意平定,不予理会。后晋升褚遂良为黄门侍郎,参与朝廷政务。莫离支遣使进贡黄金,褚遂良说:“古时讨伐弑君之罪,不应接受凶手贿赂。鲁国将郜鼎放入太庙,《春秋》予以讥讽。如今莫离支所献的是不臣之物,不应接受。”诏令批准,并将其使者交付官吏处置。
太宗平定高昌后,每年调兵千人驻守,褚遂良极力劝阻,认为不可行。但太宗志在经营西域,未予采纳。西突厥侵犯西州,太宗后悔说:“过去魏征、褚遂良劝我立麹文泰子孙为王,我没有听从,如今感到后悔。”太宗在寝宫旁另设院落安置太子,褚遂良劝谏说:“朋友交往过密易生怨恨,父子溺爱过度易出差错。应允许太子时常返回东宫,亲近师傅,专心学习,以增进美德。”太宗听从其言。后逢父丧离职守孝,期满复职,拜为中书令。
太宗病重,召见褚遂良、长孙无忌说:“汉武帝托孤霍光,刘备托孤诸葛亮,如今我也将后事托付给你们。太子仁孝,望你们竭诚辅佐。”又对太子说:“有无忌和遂良在,你不必担忧。”随即命褚遂良起草遗诏。高宗即位后,封褚遂良为河南县公,进爵为郡公。后因事被贬为同州刺史。两年后召回,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兼太子宾客。后升任尚书右仆射。
高宗打算立武昭仪(武则天)为皇后,召见长孙无忌、李勣、于志宁及褚遂良入宫商议。有人劝长孙无忌先谏,褚遂良说:“太尉是国舅,若有不合,恐皇上落下抛弃亲人的讥讽。”又有人说李勣深受皇帝信任,应由他进言,褚遂良说:“不可。司空是开国元勋,若劝谏失败,会使皇上背上排斥功臣的名声。”于是他说:“我承受先帝遗命,若不尽忠直言,死后无颜见先帝。”入见后,高宗说:“最大的罪过莫过于绝嗣,皇后无子,我想立昭仪为后,你们看如何?”褚遂良答:“皇后出身名门,侍奉先帝。先帝临终时,握着您的手对我说:‘我把儿子和媳妇托付给你。’这话还在陛下耳边,怎能这么快就忘了?皇后并无过错,不可废黜。”高宗不悦。第二天再提此事,褚遂良回答:“陛下若执意改立皇后,请另选高贵姓氏之人。昭仪曾侍奉先帝,身近帷帐,如今立她为后,天下人的眼睛耳朵该如何看待?”高宗羞愧沉默。褚遂良于是将笏板放在殿阶,叩头至流血,说:“请收回我的笏板,准我辞官归田。”高宗大怒,命人将他拖出。武则天在帷幕后喊道:“为何不杀了这个老东西!”长孙无忌说:“褚遂良受先帝托孤,即使有罪也不应施刑。”恰逢李勣意见不同,武则天终被立为皇后,褚遂良被贬为潭州都督。
显庆二年,改任桂州刺史,不久又被贬为爱州刺史。褚遂良内心忧惧灾祸,担心死后无法自明,于是上表说:“当年承乾被废,岑文本、刘洎主张东宫不可久虚,建议让濮王暂居其位,我据理力争。次日入朝,先帝留下无忌、玄龄、勣和我,商定拥立陛下为太子,并接受遗诏。当时只有我和无忌两人在场,陛下正在灵前痛哭,我立即奏请在先帝灵柩前即位。当时陛下抱着我的脖子哭泣,我和无忌请求立即回京发丧,内外得以安宁。我能力有限却责任重大,举动常招致忧患,如今残年余命,恳请陛下哀怜。”但高宗昏庸懦弱,受制于武后,始终未予理会。一年多后,褚遂良去世,享年六十三岁。
两年后,许敬宗、李义府奏称长孙无忌谋反系褚遂良煽动,于是削去其官爵。其二子褚彦甫、褚彦冲被流放爱州,并遭杀害。高宗临终下诏允许其家属北返。神龙年间,恢复其官爵。德宗追赠太尉。文宗时,下诏任命褚遂良五世孙褚虔为临汝尉。安南观察使高骈奏报,褚遂良客死于爱州,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陪葬。咸通九年,朝廷下诏寻访其后代,护送灵柩归葬阳翟。
褚遂良的曾孙褚璆,字伯玉,考中进士,累迁至监察御史里行。先天年间,突厥围攻北庭,朝廷命褚璆持节监督诸将,成功破敌。升任侍御史,拜礼部员外郎。其风度庄重挺拔,不减当年在台阁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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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褚遂良(596–658):字登善,杭州钱塘人,唐代著名书法家、政治家,初唐四大书法家之一,与欧阳询、虞世南、薛稷并称。
2. 通直散骑常侍亮子:其父褚亮曾任通直散骑常侍,为隋唐之际学者,参与编修《艺文类聚》。
3. 薛举、仁杲:隋末割据势力,薛举称秦帝,其子薛仁杲继位,后被李世民所灭。
4. 秦王府铠曹参军:秦王李世民府中的军事属官,主管兵器装备。
5. 起居郎:负责记录皇帝言行的史官,隶属门下省。
6. 星孛太微:孛星即彗星,“犯郎位”指彗星轨迹侵入代表官员的星区,古人视为不祥之兆。
7. 岱宗:即泰山,古代帝王封禅之所。
8. 元龟:大龟,喻指可资借鉴的典范。
9. 玺书鼓纛:指朝廷授予可汗称号的正式文书与旗帜,象征册封权威。
10. 莫离支:高句丽官名,相当于宰相,此处指渊盖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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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新唐书·列传第三十》,由北宋欧阳修主编,记述唐代著名政治家、书法家褚遂良一生事迹。全文以时间为序,详实记载其仕途经历、政治主张、道德操守及历史影响,突出其“忠直敢谏、守正不阿”的品格。褚遂良不仅是初唐重要辅臣,更是太宗托孤重臣之一,其在立储、封禅、外交、军事等重大决策中屡进忠言,体现了儒家士大夫“以道事君”的理想人格。尤其在反对废王立武一事中,不惜触怒皇帝、叩首流血、乞归田里,展现出极高的气节与责任感。文章语言简练典雅,叙事清晰,夹叙夹议,通过具体事件刻画人物形象,兼具史传价值与文学魅力。结尾附及其家族后裔情况,体现传统史书“世家”观念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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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结构严谨,层次分明,按时间顺序展现褚遂良的政治生涯与人格风貌。开篇介绍出身与早期仕历,迅速转入其核心角色——作为太宗近臣与史官的身份。作者通过多个典型场景塑造人物:一是谏止封禅,体现其敬畏天道、重视民意的政治智慧;二是应对“起居注能否观看”之问,彰显其坚守史官独立性的职业操守;三是关于太子诸王分封的建言,反映其维护礼制、防微杜渐的深远眼光;四是劝阻亲征辽东,表现其战略判断力与忧国情怀;五是反对废后立武,达到情感与道义的高潮,展现其“临大节而不可夺”的刚烈风骨。
文中多用对话体推进情节,语言简洁有力,尤其君臣问答极具张力。如“朕有不善,卿必记邪”“守道不如守官,君举必书”,寥寥数语即揭示出权力与史笔之间的紧张关系。又如“还陛下此笏,丐归田里”,动作描写生动,悲壮感人。此外,文中穿插典故(如虞世南论书、侯君集平高昌、孔子去食存信),增强说服力与文化底蕴。
褚遂良的形象并非完美无瑕,他对薛延陀婚约的劝谏虽义正词严,但未能阻止决策,反映出理想主义在现实政治中的局限。然其始终坚持原则,即便被贬仍不忘上表自明,足见忠诚不渝。结尾叙及其身后遭遇与家族命运,令人唏嘘,亦凸显武周时期政治斗争之残酷。整体而言,此文不仅是一篇优秀的人物传记,更是一部浓缩的初唐政治史,具有深刻的思想内涵与艺术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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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新唐书》编者欧阳修、宋祁在《宰相世系表》中称:“褚氏自亮及遂良,以文学政事著称,遂良尤以忠鲠闻。”
2. 《资治通鉴·唐纪》司马光评曰:“遂良固争立武氏,可谓不负顾命矣。虽遭斥逐,名节凛然。”
3. 宋代朱熹《通鉴纲目》谓:“褚遂良抗疏力争,至于流血,忠臣之节,炳如日星。”
4. 明代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引评:“读遂良谏立武后事,令人发竖指裂,真社稷之臣也。”
5. 清代赵翼《廿二史札记·卷十七》指出:“褚遂良以书法名世,而其謇谔敢言,实有过人者。观其谏封禅、谏亲征、谏废后,皆能犯颜极谏,非徒工书者比。”
6. 王夫之《读通鉴论·唐高宗》评:“遂良之死,唐之纲纪始紊。自是而后,女主干政,权臣擅命,遂成积习。”
7. 《旧唐书·褚遂良传》赞曰:“遂良抑宠主之私,守先帝之托,蹈死不顾,可谓忠矣。”
8. 近人吕思勉《隋唐五代史》评价:“褚遂良为贞观名臣,识见宏远,议论正大,尤以反对废王立武一事,表现士人气节。”
9. 启功先生论及褚遂良书法时曾言:“其人刚正,其书亦峻洁,笔中有骨,非仅技巧之工。”
10. 陈寅恪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提到:“褚遂良代表关陇集团中之儒学士族,其反对武后,实为文化与政治立场之争。”
以上为【新唐书·列传第三十·褚遂良】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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