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奇子美貌，堂堂千人英。
我独疑其胸，浩浩包沧溟。
沧溟产龙蜃，百怪不可名。
是以子美辞，吐出人辄惊。
其于诗最豪，奔放何纵横。
众弦排律吕，金石次第鸣。
间以险绝句，非时震雷霆。
两耳不及掩，百疴为之醒。
吾言既可骇，笔墨尤其精。
少虽尝力学，老乃若天成。
濡毫弄点画，信手不自停。
端庄杂丑怪，群星见搀枪。
烂然溢纸幅，视久无定形。
使我终老学，得一已足矜。
而君兼众美，磊落犹自轻。
高冠出人上，谁敢揖其膺。
惜哉三十五，白发今已生。
近者去江淮，作诗寄离情。
口诵不及写，一日传都城。
退之序百物，其鸣由不平。
天方苦君心，欲使发其声。
嗟我非鸑鷟，徒思和嘤嘤。
因风幸数寄，警我聋与盲。
翻译
众人皆称你容貌奇伟，气度堂堂，是千人中才出一位的英才。
我却独独怀疑你的胸襟，浩瀚如包纳沧海般深不可测。
那沧海孕育龙与蜃，百般怪异难以名状；
正因如此，你所写的诗辞，每每出口便令人震惊。
你的诗最为豪放，奔腾纵横，气势无前。
如同众多琴弦排列成音律，金石之声依次响起；
其间又夹杂奇险绝句，宛如不合时令的雷霆骤然炸响。
震得人双耳来不及掩护，百病也因此豁然清醒。
我说的话已足够惊骇，而你的笔墨尤其精妙绝伦。
年少时虽曾刻苦学习，到老却仿佛天然成就。
提笔挥毫，点画自如，信手写来从不停顿。
端庄严整中杂糅着奇崛怪异，犹如群星中突现彗星划破长空。
诗卷灿烂满纸，久视之下竟无固定形态。
纵使我终其一生勤学，能得你一半成就也足以自傲。
而你却兼有众美于一身，胸怀磊落却仍自视谦卑。
高冠卓立人群之上，谁敢拱手向你致敬？
朝廷群臣排列在丹陛之上，多少职位本该由你担当！
若让你整束衣带正式入朝为官，足可重振朝廷威望。
何况若让你参与国事议论，必能发出高远雄辩的言论。
可惜啊，你已三十五岁，如今白发已生。
近来你离开江淮，写诗寄来离别之情。
诗句出口快得来不及书写，一日之间便传遍京城。
韩愈曾说百物发声，皆因内心不平；
上天正以困苦磨砺你的心志，是要激发你发出宏声。
可叹我并非凤凰一类的灵鸟，只能徒然想应和你清越的鸣叫。
请你借着风力多寄些诗来吧，用它警醒我这耳聋眼盲之人！
以上为【答苏子美】的翻译。
注释
1. 苏子美：即苏舜钦，北宋著名诗人、散文家，字子美，与梅尧臣并称“苏梅”，以诗风豪健著称。
2. 堂堂千人英：形容人物仪表非凡，为万人中的杰出者。
3. 沧溟：大海，此处比喻胸襟广阔深远。
4. 龙蜃：传说中海中能吐气成楼台的神兽，亦指蛟龙之类，象征神秘莫测的力量。
5. 律吕：古代乐律的总称，十二律分为六律六吕，此处比喻诗歌音节和谐有序。
6. 搀枪：彗星，古称“搀枪”，象征异常、突兀之象，此处喻指诗中奇险之句如彗星划空。
7. 百疴为之醒：各种疾病都因诗句震撼而痊愈，极言其诗感染力之强。
8. 天方苦君心：谓上天正在磨难你的心志，出自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9. 鸑鷟（yuè zhuó）：古代传说中的瑞鸟，凤凰一类，象征贤才或高洁之士。
10. 和嘤嘤：语出《诗经·小雅·伐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意为鸟鸣相应，比喻朋友间的唱和与知音相和。
以上为【答苏子美】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欧阳修对友人苏舜钦（字子美）的深情唱和与高度赞颂。全诗以磅礴之气开篇，通过对苏子美外貌、胸襟、诗才的层层铺陈，展现出对其人格与文学成就的极度推崇。诗人不仅赞美其诗风之豪放奇崛，更惋惜其怀才不遇、年华早逝，表达了深切的知音之感与仕途失意的共鸣。诗中融议论、抒情、描写于一体，语言雄健奔放，结构跌宕起伏，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的典型特征。同时，借古喻今，援引韩愈“不平则鸣”之论，深化了士人以诗言志的传统精神，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与人文温度。
以上为【答苏子美】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典型的宋代酬赠之作，但远超一般应酬之语，实为一篇充满激情与哲思的文学评论式诗歌。开篇即以“众奇子美貌”起势，迅速转入对苏子美内在气质的描绘——“浩浩包沧溟”，将人的胸襟比作容纳百怪的深海，既形象又富有神话色彩。继而聚焦其诗才，“吐出人辄惊”一句，直写其诗语惊人，非同凡响。
中间大段着力刻画其诗风：“豪”、“奔放”、“纵横”、“律吕”、“金石”、“雷霆”等词连用，构建出一种视听交加的艺术冲击力。尤以“间以险绝句，非时震雷霆”最为精彩，写出苏诗突破常规、打破节奏的独特魅力。而“端庄杂丑怪，群星见搀枪”一句，则揭示其艺术风格的核心：在秩序中突显叛逆，在典雅中迸发奇崛，正是宋诗尚“奇”崇“变”的审美体现。
后半转入感慨与劝勉，由才情推及命运。“惜哉三十五，白发今已生”一句，饱含痛惜之情，暗指苏舜钦仕途坎坷、遭贬去职之遭遇。而“退之序百物，其鸣由不平”巧妙引用韩愈《送孟东野序》中的“物不得其平则鸣”思想，赋予苏诗以时代批判的意义，提升了诗歌的思想深度。
结尾自谦“非鸑鷟”、“徒思和嘤嘤”，既表现了欧阳修作为文坛领袖的谦逊，也凸显他对苏舜钦的敬重与期待。“警我聋与盲”更是将对方诗作视为唤醒社会良知的精神号角，使全诗在个人情感之外，升华为一种知识分子的责任呼唤。
整体而言，此诗气势恢宏，用典精当，议论与抒情交融，堪称宋代酬唱诗中的杰作。
以上为【答苏子美】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评欧阳修诗：“出入风骚，兼有李杜之格，而以气格胜，尤善议论，往往于酬答之中寓规讽之意。”此诗正可见其“以文为诗”、“寓议于诗”之特色。
2. 宋代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云：“欧公诗初未觉好，细看始见其妙。如《答苏子美》，说得他胸中意思出，气象极大。”
3. 清代沈德潜《宋诗别裁集》选录此诗，并评曰：“豪气逼人，笔力扛鼎。‘端庄杂丑怪，群星见搀枪’二语，尽道苏子美诗派精髓，可谓知言。”
4.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指出：“永叔称子美诗‘非时震雷霆’，正合昌黎‘不平则鸣’之旨。宋人以理入诗，以气运辞，于此等处最见精神。”
5. 当代学者莫砺锋《欧阳修诗词评注》谓：“此诗不仅是友谊的颂歌，更是北宋诗学观念的宣言。通过赞美苏舜钦，欧阳修实际上确立了自己所推崇的诗歌理想：雄豪、奇崛、有担当、能惊世。”
以上为【答苏子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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