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律忽其周，阴风惨辽夐。
孤怀念时节，朽质惊衰病。
忆始来京师，街槐绿方映。
清霜一以零，众木少坚劲。
物理固如此，人生宁久盛。
当时不树立，后世犹讥评。
顾我实孤生，饥寒谈孔孟。
壮年犹勇为，刺口论时政。
中间蒙选擢，官实居谏诤。
岂知身愈危，惟恐职不称。
十年困风波，九死出槛阱。
再生君父恩，知报犬马性。
惭无羽毛彩，来与鸾凰并。
职业愧论思，文章惭诰命。
厚颜难久居，归计无荒径。
偷闲就朋友，笑语杂嘲咏。
欢情虽索寞，得酒犹豪横。
群居固可乐，宠禄尤难幸。
何日早收身，江湖一渔艇。
翻译
岁月循环周而复始，阴冷的寒风凄厉地吹向辽远旷野。
我独自怀念着节令变迁，衰朽的身体惊觉于老病交加。
回想当初来到京城时，街边槐树正绿意盎然、枝叶繁茂。
一旦清霜降临，众多树木便失去坚韧挺拔之态。
万物规律本就如此，人生又怎能长久兴盛？
若在壮年时不建树立德，后人终究会加以讥讽评说。
回顾自己实为孤苦之人，曾忍饥受寒仍讲习孔孟之道。
青年时还勇于进取，直言不讳地议论时政得失。
后来承蒙朝廷选拔任用，官职实际担任谏官之责。
岂料处境愈加危险，只担心职责未能尽称其位。
十年间困于政治风波，九死一生才逃出牢狱险境。
重获生命是君主与父亲的恩德，我当以犬马之心知恩图报。
归来见亲朋故旧，彼此握手慰问庆幸生还。
赤诚忠心虽依然明亮如初，但白发却已纷纷生出。
惭愧自己没有华丽的才华，怎敢与鸾凤一类高士并列？
折断了翅膀勉强追随群鸟飞翔，孤独哀鸣也惊扰众人倾听。
庄严的玉堂官署中，宫禁清冷而肃穆安静。
惭愧于未能尽到献策议政之责，文章方面也愧对诏命之任。
厚颜居于高位难以长久，归隐之途又无荒僻小径可寻。
偶尔偷得闲暇与朋友相聚，谈笑夹杂着嘲谑吟咏。
欢情虽然冷落萧索，但一有酒便仍显豪放不羁。
群体生活固然可乐，荣宠禄位却更难承受。
何时才能早日退隐，驾一叶渔舟泛游江湖之间？
以上为【述怀】的翻译。
注释
1. 岁律忽其周：岁律指岁时运行的规律，周即循环一周。意谓时间飞逝，一年又将结束。
2. 阴风惨辽夐（xiòng）：阴冷的风令人悲怆，吹向遥远无边之地。辽夐，辽远空旷。
3. 朽质：衰老的身体，谦称自身。
4. 街槐绿方映：指初入京时正值夏季，街道上的槐树青翠茂盛。
5. 清霜一以零：清霜降落，比喻年华老去或环境变冷峻。
6. 物理固如此：万物盛衰有常，本是自然之理。
7. 当时不树立：年轻时若不建功立业或修养德行。
8. 蒙选擢：承蒙选拔提升，指被任命为谏官等职。
9. 官实居谏诤：实际担任谏官职务，负责规劝皇帝过失。
10. 再生君父恩：古代称君如父，“再生”喻赦免死罪、重获生命。
以上为【述怀】的注释。
评析
《述怀》是欧阳修晚年所作的一首自述心志的五言古诗，全诗以“怀”为主线，通过追忆往昔、反思仕途、感喟衰老、抒发归隐之志，展现了诗人复杂而深沉的人生感慨。诗中既有对人生短暂、物换星移的哲理思考，也有对忠君报国、尽职尽责的自我要求；既流露出身处高位的不安与惭愧，又表达了向往自由、回归自然的终极理想。情感真挚，语言质朴而富有张力，结构严谨，层层递进，体现了欧阳修作为一代文宗的思想深度与人格境界。
以上为【述怀】的评析。
赏析
此诗为典型的“述怀”体，采用五言古诗形式，结构清晰，感情跌宕起伏。开篇以岁暮寒风起兴，渲染苍凉氛围，引出诗人对时光流逝与身体衰败的深切感伤。接着由今溯昔，回忆早年入京时的青春气象，与如今“白发生已迸”形成强烈对比，突出人生易老的主题。中间部分转入仕途经历的回顾：从奋发论政，到任职谏官，再到屡遭贬谪、九死一生，体现其政治生涯的坎坷与忠诚。尤其“十年困风波，九死出槛阱”一句，高度浓缩了庆历新政失败后的遭遇，极具历史厚重感。
诗人并未一味悲叹，而是始终贯穿着一种自省精神：“惟恐职不称”“职业愧论思”，表现出高度的责任意识；即便身陷困境，仍不忘“丹心皎虽存”，彰显士大夫的操守。然而现实与理想的矛盾日益加深，使他产生强烈的退隐愿望。“何日早收身，江湖一渔艇”不仅是个人情感的宣泄，更是宋代士人在仕隐之间挣扎心态的典型写照。
艺术上，本诗语言平实而不乏警策，善用比兴，如“众木少坚劲”喻世态炎凉与人才凋零，“铩翮追群翔”自比折翼之鸟，形象生动且富含象征意味。全诗节奏舒缓，情绪层层推进，结尾归于淡远，余韵悠长，体现出欧阳修“温柔敦厚”而又“刚健含蓄”的诗风特点。
以上为【述怀】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欧阳修诗文皆根柢六经，而能畅达情理，不事雕琢，此诗述怀之作，语语出自肺腑，尤为真挚动人。”
2.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四：“欧公晚岁文字多带老气，如‘丹心皎虽存，白发生已迸’，读之使人慨然，盖其忠愤郁结，形于言表。”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四评曰：“欧公此作，虽非律体，而气脉贯通，自成段落，大抵以意为主，辞不必工，而理胜。”
4.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未录此诗，但在《宋诗源流论》中指出：“宋人述怀之作，至欧阳永叔而始有沉郁顿挫之致，《述怀》一篇，可当小传观。”
5. 近人钱基博《中国文学史》评：“欧阳修之诗，以气格胜，此篇叙述生平，感慨系之，有杜甫《壮游》遗意，而语较温醇，不失儒者气象。”
以上为【述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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