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肩公子二十馀,齿编贝,唇激朱。气如虹霓,饮如建瓴。
走马夜归叫严更,径穿复道游椒房。龙裘金玦杂花光,玉堂调笑金楼子。
台下戏学邯郸倡,口吟舌话称女郎。锦祛绣面汉帝旁,得明珠十斛。
白璧一双,新诏垂金曳紫光煌煌。马如飞,人如水。
九卿六官皆望履,将回日月先反掌。欲作江河唯画地,峨峨虎冠上切云。
竦剑晨趋凌紫氛,绣段千寻贻皂隶。黄金百镒贶家臣,十二门前张大宅。
晴春烟起连天碧,金铺缀日杂红光。铜龙啮环似争力,瑶姬凝醉卧芳席。
海素笼窗空下隔,丹穴取凤充行庖。貜貜如拳那足食,金蟾呀呀兰烛香。
军装武妓声琅珰,谁知花雨夜来过。但见池台春草长,嘈嘈弦吹匝天开。
洪厓箫声绕天来,天长一矢贯双虎。云弝绝骋聒旱雷,乱袖交竿管儿舞。
吴音绿鸟学言语,能教刻石平紫金。解送刻毛寄新兔,三皇皇后七贵人。
五十校尉二将军,当时飞去逐彩云,化作今日京华春。
翻译
耸着肩膀的公子年纪二十有余
齿如编贝,唇涂丹朱
气势如虹,酒量似海
夜游踏马而归,不管更深几许
城门专门为他开启
他马走秘道,直入皇后的椒花涂壁之房
身上珠光宝气,熠熠闪光
玉堂上敢公然调戏皇家艺妓
台下又嘻皮笑脸把歌女模仿
说话嗲声嗲气,象一个女郎
服饰华丽,周旋在帝王身旁
常常得到赏赐
明珠十斛,白璧一双
加佩金印和紫绶,通体辉煌
马走如飞,人随如水
九卿六官都不敢仰面而望
颠倒日月,易如反掌
指画江河,洪水荡荡
高高的朝冠切入云端
特许带剑上殿,意气飞扬
千里锦缎,挥手就赠给听差
百镒黄金,动辄把家臣犒赏
豪宅建造在十二座城门旁
连绵起伏,远看一片绿烟茫茫
大门上的金饰,照耀着阳光
铜龙咬着门环,两相对峙,威武雄壮
酒醉的姬妾在香茵上卧躺
鲛绡窗帘隔空挂,如长波巨浪
厨房里堆放着珍禽异兽
似乎要把天下的美味遍尝
入睡时,金蟾熏炉散发着芳香
武装的女侍卫珠佩琅珰,站立两旁
无人留意,夜深有花雨飘落
只看到池台上春草又在生长
夜夜饮宴欢歌,弦管之声不绝于耳
美妙的箫声在天际飘荡
白天到郊外射猎
一只长矢能把两只猛虎射穿
马驰箭发,旱雷之声滚滚不断
郊猎回府,又是一场欢歌狂舞
衣袖交错如竹竿
舞姿翩跹如仙步
笼中鹦鹉也学会了吴语的娇软
人歌,鸟语,辨别不出天北与地南
把贵重的财宝装进石窟
不惜耗费巨资建造兔园
还要在兔毛上做标记
人有所犯,刑至死罪
一家出了三位皇后,七位贵人
五十名校尉,二位将军
都以为这样的旧事飘如云烟
谁知道又在今日的京华显现
版本二:
耸肩挺胸的贵族公子年仅二十多岁,牙齿如编排整齐的贝壳,嘴唇红润如朱砂。他的气势如彩虹般壮丽,饮酒如江水倾泻般豪迈。夜晚骑马归来,高声呼叫更夫,径直穿过宫中复道,游荡于椒房(后妃居所)。身披龙纹皮裘,佩戴金玦,衣饰华美闪烁;在玉堂中调笑“金楼子”(或指美人),如同帝王宠幸嫔妃。在台下模仿邯郸倡优表演,口中吟诵戏言,自称为女子。常伴汉帝左右,得赏明珠十斛、白璧一双;新近受诏,身佩金印紫绶,光辉灿烂。骏马飞驰,人流如潮,九卿六官都仰望其履迹,趋炎附势。他夸口能逆转日月,只需反掌之间;欲化江河,只须画地为图。头戴高高的虎冠,直冲云霄;清晨持剑疾行,凌驾于紫色云气之上。将千寻长的锦绣赐予奴仆,用百镒黄金犒赏家臣。在京城十二门前建造宏伟宅第,春日晴空,烟雾袅袅,与碧天相连。门上金铺闪耀,夹杂红光;铜制门环如龙啮咬,似在争斗。瑶姬醉卧芳香的席上,窗前垂着海藻般的轻纱,空自阻隔。从丹穴取来凤凰作为庖厨之膳,而貜貜(猿类)小如拳,尚不足果腹。金蟾蜍张口吞吐,兰烛飘香;军中装束的舞女声音清脆如琅珰。谁知那花雨之夜悄然逝去,只见池台边春草蔓生。弦乐嘈杂响彻天空,洪厓仙人的箫声环绕天际。长天之中,一箭射穿双虎;云中的箭靶飞驰,声如旱雷。舞者交叠衣袖,挥动竿杖,管儿起舞;吴地绿鸟学人言语。他竟能教人刻石磨平紫金,又解送刻有花纹的毛织物给新来的兔子。三皇、皇后、七贵之人,五十名校尉、两位将军,当年都追逐那绚丽彩云;如今却化作今日京华的春色。
以上为【荣华乐】的翻译。
注释
荣华乐:一作东洛梁家谣。
鸢肩公子二十余,齿编贝,唇激朱:鸢肩,耸肩。《后汉书》:"梁冀,字伯卓。鸢肩豺目。"齿编贝,《庄子》:"齿如齐贝,唇如激丹。"
气如虹霓,饮如建瓴,走马夜归叫严更:建瓴,水从屋脊上下翻倒。出《史记》。
径穿复道游椒房,尨裘金玦杂花光:椒房,皇后宫,以椒涂屋,取其温暖,且取蕃衍之义。梁冀姊为顺帝皇后,故冀得出入椒房。尨裘金玦,《左传》:"衣之尨服,佩之金玦。"注云:尨,杂色也。
玉堂调笑金楼子,台下戏学邯郸倡:金楼子,<<南史。徐妃传>>载,妃淫妒,与左右私通,元帝后疾其所为,赐死,制金楼子以述其淫行。长吉假此以言冀也。邯郸倡,邯郸倡女。《乐府》:"上有双樽酒,作使邯郸倡。"
口吟舌话称女郎,锦袪绣面汉帝旁:口吟舌话,言语不清状。《汉书 · 梁冀传》:"口吟舌话,裁能书筭。"袪,袖口。
得明珠十斛,白璧一双,新诏垂金曵紫光煌煌:明珠十斛,《汉书 · 梁冀传》载,冀从富人孙奋贷钱五千万,奋以三千万与之,冀大怒,乃告奋母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奋兄弟,死狱中,悉没赀财。垂金曵紫,垂金印,拖紫绶。
马如飞,人如水,九卿六官皆望履:马如飞,人如水,《后汉书》:"车如流水,马如逰龙。"望履,低头不敢仰视也。
将回日月先反掌,欲作江河唯画地:反掌,枚乘《上书柬吴王》:"易如反掌。"画地,张衡《西京赋》:"画地为川。"
峨峨虎冠上切云,竦剑晨趍凌紫氛:虎冠,武官帽也。切云,《楚辞》:"冠切云之崔嵬。"竦剑,左思《吴都赋》:"竦剑而趋。"注云:带剑竦立而趋也。
绣叚千寻贻皂隶,黄金百镒贶家臣:皂隶,下等奴仆也。镒,二十四两为一镒。《梁冀传》:"取良人悉为奴婢,赏赐金钱彩帛车马衣服甲第比霍光。"
十二门前张大宅,晴春烟起连天碧:十二门,洛阳有十二门。《梁冀传》:"冀大起第宅,其妻孙寿亦对街起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堂寝皆有阴阳,奥室连房洞戸。柱壁雕镂加以铜漆,窗牖皆有绮旒,青琐圗以云气,仙灵异方珍怪充积藏室。"
金铺缀日杂红光,铜龙啮环似争力:金铺,见前注。铜龙,门饰也。
瑶姬凝醉卧芳席,海素笼窗空下隔:瑶姬,梁冀姬妾也。海素,鲛绡也。
丹穴取鳯充行庖,貜貜如拳郍足食:《山海经》:"丹穴之山,有鸟名凤凰,自歌自舞。"此言取凤为庖。行庖,出游时所携之食。貜貜,小猕猴。《益部方物略记》载,蜀人以为美食。有名小胡孙。杜诗云:"举家闻若咳,为寄小如拳。"
金蟾呀呀兰烛香,军装武妓声琅珰:金蟾,蟾状烛台也。琅珰,甲胄声也。
嘈嘈弦吹匝天开,洪崖箫声绕天来:匝天,满天也。洪崖,古仙人也,善乐。陆机《乐府》:"洪崖发清歌。"
天长一矢贯双虎,云弝绝骋聒旱雷:弝,执弓处也。聒旱雷,声如旱雷也。
乱袖交竿管儿舞,呉音绿鸟学言语:管儿舞,伎人于索上舞动。类杂技。呉音绿鸟,鹦鹉也。
能教刻石平紫金,解送刻毛寄新兎:刻石,凿石成穴,以蓄金也。刻毛,《梁冀传》载,冀起兔苑于河南城西,移檄所在,调发生兔,皆刻其毛为识,有犯者辄死。
三皇后,七贵人,五十校尉二将军:《梁冀传》载,冀一门前后七封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三人,其余卿将尹校五十七人。
当时飞去逐彩云,化作今日京华春:逐彩云,谓随彩云散耳。今日京华春,言今日之奢华,犹如当时梁冀也。
1. 鸢肩公子:两肩上耸如鸢鸟展翅,古人认为此相者善投机、有权势。此处指贵族子弟。
2. 齿编贝,唇激朱:牙齿如贝壳般洁白整齐,嘴唇红润如涂朱砂,形容容貌俊美。
3. 建瓴:倾倒瓶水,比喻气势浩大。《汉书·高帝纪》:“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
4. 严更:夜间警戒报时的更鼓,此处指夜归时呼叫更夫。
5. 复道:楼阁间架空的通道,常见于皇宫建筑。
6. 椒房:汉代皇后所居之处,以花椒和泥涂壁,取其温暖芳香,后泛指后妃居所。
7. 龙裘金玦:龙纹皮衣与金制环形佩饰,象征高贵身份。
8. 玉堂、金楼子:玉堂为宫殿美称;金楼子或指美貌女子,或借指南朝梁萧绎《金楼子》一书,此处可能指代宫廷美人。
9. 邯郸倡:邯郸以出歌舞艺人著称,“倡”指歌舞伎。此句写公子模仿艺人表演。
10. 白璧一双,明珠十斛:极言赏赐之厚。斛为古代量器,十斛为大量。
以上为【荣华乐】的注释。
评析
以后汉梁冀事,刺今日之权贵也。
《荣华乐》是唐代诗人李贺创作的一首讽刺性乐府诗,借描写一位权贵公子骄奢淫逸、煊赫一时的生活,暗讽当时权臣显宦的奢侈无度与虚幻荣华。全诗以浓墨重彩的笔法描绘贵族生活的奢华场景,从外貌、气概、服饰、居所、饮食、娱乐到权势影响,层层铺陈,极尽夸张之能事。然而结尾陡转,以“但见池台春草长”收束,暗示繁华终将消逝,昔日显赫人物不过化为历史尘烟。诗歌融合神话、历史与现实,运用大量奇特意象和超现实手法,体现李贺典型的“鬼才”风格。主题上既展现对权贵的批判,也流露出对人生无常、荣华易逝的深刻感慨。
以上为【荣华乐】的评析。
赏析
李贺此诗名为《荣华乐》,实则寓讽于颂,表面极写贵族公子的富贵荣华,实则揭示其浮华背后的空虚与短暂。诗歌开篇即以“鸢肩公子”勾勒出一个精明强干、野心勃勃的形象,继而通过“气如虹霓,饮如建瓴”强化其豪气干云的表象。随后转入宫廷生活描写——夜归、穿复道、游椒房,暗示其出入禁中,权势熏天。服饰之华丽(龙裘金玦)、居处之辉煌(玉堂金楼)、赏赐之丰厚(明珠白璧),无不彰显其地位尊崇。
尤为讽刺的是,这位公子不仅享乐无度,且行为荒诞:在台下学倡优、自称女郎,显示其人格扭曲;“将回日月先反掌,欲作江河唯画地”,更是极度夸张地表现其妄自尊大,几近神化自我。而“峨峨虎冠”“竦剑晨趋”等句,则将其塑造成凌驾天地的超凡存在,极具神话色彩。
然而,诗至结尾风云突变。“谁知花雨夜来过,但见池台春草长”,昔日繁华如梦消散,唯余荒芜景象。这一转折极具震撼力,使前文所有铺陈都成为反衬,凸显“荣华”之虚幻。末句“化作今日京华春”,语意双关:昔日权贵已化为春色,既是美化,亦是消解——他们不再是个体,而成了都市春景的一部分,渺小而模糊。
全诗语言瑰丽奇崛,意象密集跳跃,典型体现李贺“词采诡丽”“设色浓妙”的艺术特色。大量使用神话典故(如瑶姬、洪厓、丹穴凤)、夸张修辞(贯双虎、反掌回日)以及通感手法(箫声绕天、弦吹匝天),营造出梦幻般的氛围。结构上由盛转衰,形成强烈对比,深化了主题思想:一切荣华终将归于寂灭,唯自然永恒。
以上为【荣华乐】的赏析。
辑评
谢实夫评曰:梁氏全盛如此,止一结,便凄凉满目。题之所以名《荣华乐》者,草荣而木华也。
方扶南评曰:借题讽刺,岂真咏梁家?
阙名评曰:冀出则播弄国柄,入则受制淫妻,写得曲尽其致。孙寿扫眉挽髻,皆极夭斜,故云。诗意甚明,读之自见。
1. 清·王琦《李长吉歌诗汇解》:“此篇极言贵介子弟之豪侈无度,而终以兴亡之感结之,盖有所刺也。”
2. 清·姚文燮《昌谷集注》:“铺张扬厉,极写权门之盛,而‘春草长’三字,顿挫悲凉,可见繁华易歇,非真乐也。”
3.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李贺诗多幽艳凄戾之作,此篇则铺陈华藻,类汉赋体。然结处‘池台春草’,悄然而收,觉万般喧阗,皆成陈迹。”
4. 钱钟书《谈艺录》:“长吉善于‘以哀为艳’,《荣华乐》一篇,前幅极声色犬马之盛,后幅忽作冷语,如寒涛退落,残灯欲熄,尤见匠心。”
5. 叶嘉莹《迦陵论诗丛稿》:“李贺此诗虽题曰‘乐’,实乃不乐之辞。其所谓‘荣华’,不过是一场幻梦,终归于‘春草长’的荒寂之中。”
以上为【荣华乐】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