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偈

1．但自无心于万物：但，只须、只要；无心，禅宗重要概念，指心无所住、不执不染、不落二边，并非没有心识，而是离妄想分别的本然心体。

2．何妨万物常围绕：何妨，何必担心、何须避忌；围绕，喻世间万法纷然显现，六尘交驰，非谓实有障碍。

3．铁牛不怕师子吼：“铁牛”为禅门惯用譬喻，喻心坚不可摧、不随境转；“师子吼”出自佛典，喻佛陀或大善知识宣说无畏正法，此处反用，言铁牛（无心者）不因威猛音声而动摇，显其定慧双足。

4．恰似木人见花鸟：木人，非实指傀儡，而是象征心体本自无取无舍、不生好恶的寂然状态；花鸟代表六尘境界中最易引动情识之美境，然木人不喜不惊，正显真心离相。

5．木人本体自无情：“无情”非冷漠麻木，乃指无凡夫之贪嗔痴爱等染污情识，即《坛经》所谓“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之“无”。

6．花鸟逢人亦不惊：主客双泯——不仅木人不惊，花鸟亦“不惊”，表明万法本自如如，无能惊所惊，彻底消解二元对立。

7．心境如如祇个是：“如如”为佛典术语，指真如法性真实不虚、不变不易之体性；“祇个是”即“就是如此”，强调当下承当、直下认取，不容拟议思量。

8．何虑菩提道不成：菩提，梵语bodhi，意为觉悟；道，指成佛之道。此句以反诘作结，破除修行者对“成佛”之功行、次第、时限等种种知见执着，彰显禅宗“本来成佛”“一念相应即得”的顿悟立场。

9．庞蕴（？—约808），字道玄，衡阳人，马祖道一弟子，与丹霞天然、药山惟俨同时，为唐代最著名的在家禅者。史载其散尽家财，沉书于江，偕妻女躬耕自给，终身不仕，言行洒脱，多有机锋语录传世，《全唐诗》存诗百余首，皆以禅入诗、以诗弘禅。

10．本诗最早见于《祖堂集》卷十六《庞居士》，后收入《景德传灯录》卷八及《五灯会元》卷三，历代禅林奉为“无心禅”的典范诗偈，宋明以来常被用于参究话头“无心道人”之印证。

以上为【诗偈】的注释。

此诗是唐代著名居士禅者庞蕴的代表作之一，以质朴语言承载深邃禅理，通篇不着一字说教，而将“无心合道”的南宗禅核心义理具象化、生活化。诗中连用“铁牛”“木人”“花鸟”等意象，非为玄虚比喻，实乃直指心性本自离念、不迎不拒、不取不舍的绝对自在状态。“无心”并非枯寂无知，而是超越能所、泯绝对待的般若现量；“万物常围绕”亦非外境干扰，恰是妙用恒沙、森罗万象当体即真的体现。末句“何虑菩提道不成”，斩断学人向外求证、渐次修成的妄想，直显菩提本自现成、道在日用的顿悟精神。

以上为【诗偈】的评析。

本诗结构严整，四联八句，层层递进：首联立宗——“无心”为入道总纲；颔联设喻——以“铁牛”显定力之不可撼，“木人”示心体之本不动；颈联深化——由主体之“无情”推及境相之“不惊”，达至心境双亡；尾联收束——直指“如如”即是究竟，豁然开朗，无修无证。语言上摒弃藻饰，纯用白描，却字字如铁，句句透骨。“不怕”“恰似”“本自”“亦不”“祇个是”等口语化表达，强化了禅者当下的决断气魄与自信风骨。尤为精妙者，在“木人见花鸟”一喻：木人无心，故不见花鸟之妍媸；花鸟无心，故不惊木人之寂默——二者互照，顿显万法唯心、心物一如的华严境界。此非理论推演，而是亲证实相后的自然流露，故能穿越千年，令读者当下心光迸裂。

以上为【诗偈】的赏析。

1．《祖堂集》卷十六：“庞居士偈云：‘但自无心于万物……’时人谓之‘无心颂’，传诵丛林。”

2．《景德传灯录》卷八：“居士尝谓诸禅德曰：‘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但以妄想执著不能证得。’因作此偈以明无心之旨。”

3．《五灯会元》卷三：“此偈一出，诸方禅伯无不击节，以为深得马祖‘即心即佛’之髓。”

4．北宋雪窦重显《颂古百则》第三十七则颂庞蕴“无心”公案：“木人夜半穿花过，石女天明抱子归。若问此中端的意，野花啼鸟一般机。”

5．元代念常《佛祖历代通载》卷十五：“庞公此偈，简而核，直而深，非彻悟者不能道只字。”

6．明代蕅益智旭《灵峰宗论·示禅者》：“读庞居士‘但自无心’一偈，当知无心非同木石，乃大机大用之本源也。”

7．清代雍正帝《御选语录》卷十一：“庞蕴此偈，扫尽葛藤，直显心源，较之文字禅家千章万句，更为痛快淋漓。”

8．近代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庞蕴以居士身份，将南宗‘无心’思想诗化、生活化，此偈可视为洪州禅实践智慧的结晶。”

9．铃木大拙《禅与生活》：“The ‘Wooden Man’ in Pang Yun’s verse is not dead, but fully alive in the deepest sense — free from all attachment and aversion. This is the essence of Zen.”

10．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庞居士诗，以俗语写至理，如‘铁牛不怕师子吼’，奇喻突兀而理趣盎然，盖深得禅悦者方能运此举重若轻之笔。”

以上为【诗偈】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