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呼!自君之没,行已八月。每一念至,忽忽犹疑。今以丧来,使我临哭。安知世上,真有此事!既不可赎,翻哀独生。呜呼!出人之才,竟无施为。炯炯之气,戢于一木。形与人等,今既如斯。识与人殊,今复何托?生有高名,没为众悲。异服同志,异音同欢。唯我之哭,非吊非伤。来与君言,不成言哭。千哀万恨,寄以一声。唯识真者,乃相知耳。庶几傥言,君傥闻乎?呜呼哀哉!君有遗美,其事多梗。桂林旧府,感激生持。俾君内弟,得以义胜。平昔所念,今则无违。旅魂克归,崔生实主。幼稚甬上,故人抚之。敦诗退之,各展其分。安平来赗,礼成而归。其他赴告,咸复于素。一以诚告,君傥闻乎?呜呼痛哉!君为已矣,予为苟生。何以言别,长号数声。冀乎异日,展我哀诚。呜呼痛哉!尚飨。
翻译
唉!自从你去世以来,已经过了八个月。每当我想起你,心中恍惚,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如今你的灵柩归来,我必须亲临哭祭。怎知这世上竟真会发生这样的事!你已无法复生,而我却独自活着,反而感到悲哀。唉!你本是超凡出众的人才,最终却未能施展抱负。你那明亮刚毅的精神,如今却被收敛在一具棺木之中。你的形体与常人无异,如今竟已如此;你的见识远超众人,如今又将寄托于何处?你生前享有崇高的名声,死后令众人同声悲悼。不同服饰的人怀着同样的敬意,不同语言的人共享同样的哀伤。唯有我的哭泣,既非例行吊唁,也非单纯悲伤,而是来与你对话,话未出口,泪已成哭。千种哀痛、万般遗憾,都寄托在这一声长号之中。只有真正懂得心性本质的人,才能理解我与你之间的知交之情。但愿你能听到我说的话,或许你在冥冥之中能够听闻?唉,悲痛啊!你虽已逝去,但仍有遗德留存,然而诸多后事曾一度受阻。桂林旧地的亲友感念旧情,主动承担起料理事务的责任。让你的内弟得以依礼尽义,平日你所牵挂的事,如今也都一一实现。你的旅魂得以归乡,由崔氏之子主持安葬事宜。你年幼的子女在甬上,有故人悉心抚育。敦诗(指韩愈)、退之(或为误记,应指他人)各尽其责。安平君送来丧仪,礼仪完备而后归去。其余接到讣告之人,也都依礼回应。这一切我都诚心告诉你,你是否能听到呢?唉,太悲痛了!你的人生已经终结,而我却苟活于世。还有什么话可说?唯有放声长号数声。只希望将来某一天,我能再次表达我深沉的哀思。唉,悲痛啊!请享用这些祭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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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柳员外:指柳宗元,曾任尚书礼部员外郎,故称。
2. 行已八月:自其去世至今已满八个月。柳宗元卒于元和十四年(819年)十一月,此文当作于次年(820年)七月前后。
3. 忽忽犹疑:内心恍惚,仍难以接受事实。
4. 不可赎:无法用任何代价换回生命。
5. 炯炯之气:形容精神光明磊落、才华出众。
6. 戢于一木:收敛于棺木之中。“戢”意为收敛、收藏,“一木”指棺材。
7. 形与人等:形体与普通人一样。
8. 识与人殊:见识、才智远超常人。
9. 异服同志:穿着不同的人怀着相同的情感,指各地人士皆为柳哀悼。
10. 非吊非伤:不是形式上的吊唁,也不是一般的悲伤,而是发自肺腑的痛哭。
以上为【重祭柳员外文】的注释。
评析
1. 本文是唐代文学家刘禹锡为悼念友人柳宗元(曾任员外郎,故称“柳员外”)所作的祭文,情感真挚,辞气沉痛,堪称唐代哀祭文中的杰作。
2. 文章突破传统祭文程式化语言,以私语式的倾诉展开,如对亡友直接对话,体现出极强的个人情感色彩与精神共鸣。
3. 刘禹锡与柳宗元同为“永贞革新”核心人物,政治命运相连,思想志趣相契,此文不仅是私人哀悼,更包含对一代英才陨落、理想破灭的深切悲叹。
4. 全文结构清晰:首段抒发惊痛之情,中段交代身后诸事以慰亡灵,末段再申哀思,层层递进,情理交融。
5. 语言凝练而富有节奏,多用短句、感叹词(“呜呼”“呜呼哀哉”),增强悲怆氛围,体现韩柳古文运动影响下的散文风格。
6. 强调“识真者相知”,突出二人超越世俗的精神契合,提升了祭文的思想高度,非仅止于友情悼念。
7. 文中提及“敦诗退之”,或指韩愈(字退之),然“敦诗”不详,可能为笔误或别指,学界尚有争议。
8. “桂林旧府”指柳宗元贬谪之地柳州(属古桂林郡),表明当地人士对其德政的怀念与回报。
9. 结尾“尚飨”为祭文惯用语,表示祈请亡灵享用祭品,庄重收束全文。
10. 此文不仅具有高度文学价值,也是研究刘柳关系及中唐士人心态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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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重祭柳员外文》是一篇极具个性与深度的哀祭之作。刘禹锡以极其沉痛而又克制的笔调,表达了对挚友柳宗元的深切哀悼。文章开篇即以“呜呼”起势,直抒胸臆,情感喷薄而出。作者反复强调“今以丧来,使我临哭”,凸显现实冲击之强烈,表现出从心理拒绝到被迫接受的巨大痛苦。
文中“出人之才,竟无施为”一句,是对柳宗元一生悲剧命运的高度概括——才华卓绝却遭贬南荒,壮志难酬。这种惋惜不仅属于个人,更指向时代对贤才的压抑。刘禹锡借祭友之名,实则控诉了政治迫害对知识分子生命的摧残。
尤为动人的是,作者并不止于哀哭,而是通过叙述柳宗元身后诸事的妥善安排,试图安抚亡灵:“桂林旧府,感激生持”“幼稚甬上,故人抚之”等句,既体现社会对其人格的尊重,也传达出一种“君可安息”的安慰之意。这种由悲转慰、由痛至安的情感过渡,使文章更具层次与温度。
语言上,此文融合骈散,节奏跌宕,大量使用感叹句与设问句,如“今复何托?”“君傥闻乎?”仿佛与亡者隔空对话,营造出强烈的现场感与心灵共振。结尾“长号数声”“冀乎异日,展我哀诚”,余音绕梁,久久不绝,令人动容。
整体而言,此文不仅是友情的颂歌,更是精神知己的告别仪式。它超越了世俗祭文的礼仪功能,成为两个灵魂之间最后的交流,是中国古代哀祭文学中不可多得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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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文》卷六百三收录此文,题为《祭柳员外文》,清人董诰等编纂时视为刘禹锡重要文章之一。
2. 《刘宾客文集》(即《刘禹锡集》)中载此篇,历代刊本均有收录,足见其流传之广。
3. 明代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虽未选刘禹锡,但在评点韩柳文风时提及刘柳并称,认为其哀祭文“情真而辞切”。
4. 清代储欣《唐宋十大家全集录》评刘禹锡文“气体高朗,议论英发”,虽未专评此文,但对其总体风格有高度评价。
5. 近人夏敬观《唐诗举要》附论散文,指出刘禹锡祭文“语若对面,情如泣血,得古人哀诔之遗”。
6. 当代学者卞孝萱《刘禹锡年谱》考证此文作于元和十五年(820年),认为是刘禹锡在得知柳宗元灵柩北归后所作“重祭”之文,区别于此前遥祭之作。
7. 张清华《唐代散文史》指出:“刘禹锡《重祭柳员外文》以私语体写哀思,打破祭文陈规,情感真挚,结构严密,代表中唐哀祭文的新变。”
8. 莫砺锋《唐宋诗歌与文化》虽主论诗学,亦引此文说明刘柳友谊深厚,称“其文如泣如诉,可见二人精神契合之深”。
9. 《中国历代碑志文通释》收录此篇并加以校注,认为其“叙事与抒情结合紧密,具典型中唐散体哀辞特征”。
10. 《汉语大词典》“尚飨”条引此文为例句,说明该语在祭文中的典型用法。
以上为【重祭柳员外文】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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