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大论云:春气温和,夏气暑热,秋气清凉,冬气冷冽,此则四时正气之序也。
冬时严寒,万类深藏,君子固密,则不伤于寒。触冒之者,乃名伤寒耳。
其伤于四时之气,皆能为病。
中而即病者,名曰伤寒;不即病者,寒毒藏于肌肤,至春变为温病,至夏变为暑病。暑病者,热极重于温也。
是以辛苦之人,春夏多温热病,皆由冬时触寒所致,非时行之气也。凡时行者,春时应暖,而复大寒;夏时应大热,而反大凉;秋时应凉,而反大热;冬时应寒,而反大温。此非其时而有其气,是以一岁之中,长幼之病多相似者,此则时行之气也。
夫欲候知四时正气为病,及时行疫气之法,皆当按斗历占之。
九月霜降节后,宜渐寒,向冬大寒,至正月雨水节后,宜解也。所以谓之雨水者,以冰雪解而为雨水故也。至惊蛰二月节后,气渐和暖,向夏大热,至秋便凉。
从霜降以后,至春分以前,凡有触冒霜露,体中寒即病者,谓之伤寒也。九月十月,寒气尚微,为病则轻;十一月十二月,寒冽已严,为病则重;正月二月,寒渐将解,为病亦轻。此以冬时不调,适有伤寒之人,即为病也。
其冬有非节之暖者,名曰冬温。冬温之毒,与伤寒大异,冬温复有先后,更相重沓,亦有轻重,为治不同,证如后章。
从立春节后,其中无暴大寒,又不冰雪;而有人壮热为病者,此属春时阳气,发于冬时伏寒,变为温病。
从春分以后,至秋分节前,天有暴寒者,皆为时行寒疫也。三月四月,或有暴寒,其时阳气尚弱,为寒所折,病热犹轻;五月六月,阳气已盛,为寒所折,病热则重;七月八月,阳气已衰,为寒所折,病热亦微。其病与温及暑病相似,但治有殊耳。
十五日得一气,于四时之中,一时有六气,四六名为二十四气也。然气候亦有应至而不至,或有未应至而至者,或有至而太过者,皆成病气也。
但天地动静,阴阳鼓击者,各正一气耳。是以彼春之暖,为夏之暑;彼秋之忿,为冬之怒。
是故冬至之后,一阳爻升,一阴爻降也。夏至之后,一阳气下,一阴气上也。斯则冬夏二至,阴阳合也;春秋二分,阴阳离也。阴阳交易,人变病焉。此君子春夏养阳,秋冬养阴,顺天地之刚柔也。
小人触冒,必婴暴疹。须知毒烈之气,留在何经,而发何病,详而取之。是以春伤于风,夏必飧泄;夏伤于暑,秋必病疟;秋伤于湿,冬必咳嗽;冬伤于寒,春必病温。此必然之道,可不审明之。
今世人伤寒,或始不早治,或治不对病,或日数久淹,困乃告医。医人又不依次第而治之,则不中病。皆宜临时消息制方,无不效也。今搜采仲景旧论,录其证候诊脉声色,对病真方,有神验者,拟防世急也。
又土地温凉,高下不同;物性刚柔,餐居亦异。是黄帝兴四方之问,岐伯举四治之能,以训后贤,开其未悟者。临病之工,宜须两审也。
尺寸俱浮者,太阳受病也,当一二日发。以其脉上连风府,故头项痛,腰脊强。
尺寸俱长者,阳明受病也,当二三日发。以其脉侠鼻、络于目,故身热、目疼、鼻干、不得卧。
尺寸俱弦者,少阳受病也,当三四日发。以其脉循胁络于耳,故胸胁痛而耳聋。此三经皆受病,未入于府者,可汗而已。
尺寸俱沉细者,太阴受病也,当四五日发。以其脉布胃中,络于嗌,故腹满而嗌干。
尺寸俱沉者,少阴受病也,当五六日发。以其脉贯肾,络于肺,系舌本,故口燥舌干而渴。
尺寸俱微缓者,厥阴受病也,当六七日发。以其脉循阴器、络于肝,故烦满而囊缩。此三经皆受病,己入于府,可下而已。
若两感于寒者,一日太阳受之,即与少阴俱病,则头痛、口干、烦满而渴;二日阳明受之,即与太阴俱病,则腹满身热、不欲食、谵语;三日少阳受之,即与厥阴俱病,则耳聋,囊缩而厥,水浆不入,不知人者,六日死。若三阴三阳、五藏六府皆受病,则荣卫不行,府藏不通,则死矣。
其不两感于寒,更不传经,不加异气者,至七日太阳病衰,头痛少愈也;八日阳明病衰,身热少歇也;九日少阳病衰,耳聋微闻也;十日太阴病衰,腹减如故,则思饮食;十一日少阴病衰,渴止舌干,已而嚏也;十二日厥阴病衰,囊纵,少腹微下,大气皆去,病人精神爽慧也。若过十三日以上不间,尺寸陷者,大危。
若更感异气,变为他病者,当依旧坏证病而治之。若脉阴阳俱盛,重感于寒者,变成温疟。
阳脉浮滑,阴脉濡弱者,更遇于风,变为风温。阳脉洪数,阴脉实大者,遇温热,变为温毒。温毒为病最重也。阳脉濡弱,阴脉弦紧者,更遇温气,变为温疫(一本作疟)。以此冬伤于寒,发为温病,脉之变证,方治如说。
凡人有疾,不时即治,隐忍冀差,以成痼疾。小儿女子,益以滋甚。时气不和,便当早言,寻其邪由,及在腠理,以时治之,罕有不愈者。患人忍之,数日乃说,邪气入藏,则难可制,此为家有患,备虑之要。
凡作汤药,不可避晨夜,觉病须臾,即宜便治,不等早晚,则易愈矣。若或差迟,病即传变,虽欲除治,必难为力。服药不如方法,纵意违师,不须治之。
凡伤寒之病,多从风寒得之。始表中风寒,入里则不消矣。未有温覆而当不消散者。不在证治,拟欲攻之,犹当先解表,乃可下之。
若表已解,而内不消,非大满,犹生寒热,则病不除。若表已解,而内不消,大满大实,坚有燥屎,自可除下之。虽四五日,不能为祸也。若不宜下,而便攻之,内虚热入,协热遂利,烦躁诸变,不可胜数,轻者困笃,重者必死矣。
夫阳盛阴虚,汗之则死,下之则愈;阳虚阴盛,汗之则愈,下之则死。
夫如是,则神丹安可以误发?甘遂何可以妄攻?虚盛之治,相背千里,吉凶之机,应若影响,岂容易哉!
况桂枝下咽,阳盛则毙;承气入胃,阴盛以亡,死生之要,在乎须臾,视身之尽,不暇计日。
此阴阳虚实之交错,其候至微;发汗吐下之相反,其祸至速,而医术浅狭,懵然不知病源,为治乃误,使病者殒殁,自谓其分,至今冤魂塞于冥路,死尸盈于旷野,仁者鉴此,岂不痛欤!
凡两感病俱作,治有先后,发表攻里,本自不同,而执迷妄意者,乃云神丹、甘遂,合而饮之,且解其表,又除其里,言巧似是,其理实违。夫智者之举错也,常审以慎;愚者之动作也,必果而速。安危之变,岂可诡哉!世上之士,但务彼翕习之荣,而莫见此倾危之败,惟明者,居然能护其本,近取诸身,夫何远之有焉。
凡发汗温服汤药,其方虽言日三服,若病剧不解,当促其间,可半日中尽三服。若与病相阻,即便有所觉,重病者,一日一夜,当日卒时观之,如服一剂,病证犹在,故当复作本汤服之。至有不肯汗出,服三剂乃解;若汗不出者,死病也。
凡得时气病,至五六日,而渴欲饮水,饮不能多,不当与也,何者?以腹中热尚少,不能消之,便更与人作病也。至七八日,大渴,欲饮水者,犹当依证与之。与之常令不足,勿极意也。言能饮一斗,与五升。若饮而腹满,小便不利,若喘若哕。不可与之。忽然大汗出,是为自愈也。
凡得病,反能饮水,此为欲愈之病。其不晓病者,但闻病饮水自愈,小渴者,乃强与饮之,因成其祸,不可复数。
凡得病厥,脉动数,服汤药更迟;脉浮大减小;初躁后静,此皆愈证也。
凡治温病,可刺五十九穴。又身之穴,三百六十有五,其三十九穴,灸之有害;七十九穴,刺之为灾,并中髓也。
凡脉四损,三日死。平人四息,病人脉一至,名曰四损。脉五损,一日死。平人五息,病人脉一至,名曰五损。脉六损,一时死。平人六息,病人脉一至,名曰六损。
脉盛身寒,得之伤寒;脉虚身热,得之伤暑。
脉阴阳俱盛,大汗出,不解者,死。脉阴阳俱虚,热不止者,死。脉至乍疏乍数者,死。脉至如转索者,其日死。谵言妄语,身微热,脉浮大,手足温者,生。逆冷,脉沉细者,不过一日,死矣。
此以前是伤寒热病证候也。
翻译文
《伤寒论·伤寒例》并非诗歌,而是东汉张仲景所撰《伤寒杂病论》开篇之纲领性专章,属医学理论与临床指导相结合的古典医论文体。全文以典雅汉代文言写成,系统阐述外感病(尤以寒邪为核心)的发生规律、四时气候与病机关系、传变次第、辨证纲目、治则禁忌及预后判断等根本原理。其核心内容可译为现代汉语如下:
阴阳大论说:春季气候温和,夏季暑热亢盛,秋季清凉肃降,冬季寒冷凛冽——此乃四季本然之正气,循序更替。
冬季严寒,万物蛰藏;君子起居谨密、精气内守,则不为寒邪所伤;若不慎触冒寒邪,方称“伤寒”。
凡感受春、夏、秋、冬四时异常之气,皆可致病。之所以将“伤寒”视为诸病之“毒”者,因其寒邪最易酿成暴烈酷厉之疫气。
感邪后即刻发病者,名为“伤寒”;若未即发,寒毒潜伏于肌肤之间,至来年春季发为“温病”,至夏季发为“暑病”——暑病乃热势极重于温病者。因此,辛劳民众在春夏多患温热之病,实因前冬触寒伏邪所致,并非当令时行之气。所谓“时行之气”,指反常气候:春季本应暖而反大寒,夏季本应热而反大凉,秋季本应凉而反大热,冬季本应寒而反大温——此“非其时而有其气”,故一岁之中,无论老幼,所患之病多相类,即为时行疫气。
欲预察四时正气所致之病,或识别时行疫气,皆须依据北斗星象与历法推算节气变化。
霜降(九月)之后,气温渐寒,入冬则大寒;至正月雨水节后,寒气始解——所谓“雨水”,即冰雪消融化为雨之故;惊蛰(二月)之后,阳气升发,气候渐暖,终至盛夏酷热,入秋转凉。
自霜降至春分之前,凡触冒霜露、体中即感寒而发病者,统称“伤寒”。其中九、十月寒气尚微,病势轻浅;十一、十二月寒冽峻烈,病势深重;正、二月寒气将退,病亦较轻。此皆因冬时起居失宜,偶触寒邪而即时发病者。
若冬季反见非节之暖,名曰“冬温”。冬温之毒,与伤寒迥异;且冬温又有先后轻重之别,相互叠发,治法亦各不同,详后章所述。
立春节后,若无暴寒,亦无冰雪,却有人壮热发病,此乃春日阳气升发,引动冬时伏藏之寒邪,郁而化温,发为“温病”。
春分以后至秋分之前,天有暴寒,皆属“时行寒疫”。三、四月暴寒,阳气初生尚弱,被寒所折,病热较轻;五、六月阳气旺盛,寒邪抑遏阳气,病热深重;七、八月阳气渐衰,寒折之力亦减,病热反微。其证虽与温病、暑病相似,但治法有别。
十五日为一节气,一年四时,每时六气,共二十四节气。然气候常有应至不至、未至先至、至而太过等异常,皆可致病。
天地运行,阴阳交感,各主一气:春之温乃夏暑之基,秋之肃乃冬寒之始。故冬至后,一阳初生(复卦),一阴始退;夏至后,一阳始降,一阴始升——冬夏二至为阴阳合和之枢,春秋二分为阴阳离决之界。阴阳交替之际,人体易感而变病。故君子当春夏养阳以应升发,秋冬养阴以顺收藏,此乃顺天地刚柔之大道。小人起居失节,必罹暴疾。医者须明察毒烈之气所留何经、所发何病,详审而治。
故有定理:春伤于风,夏必飧泄;夏伤于暑,秋必疟疾;秋伤于湿,冬必咳嗽;冬伤于寒,春必温病——此因果必然,不可不审。
伤寒之病,病程逐日递进,浅深有别,施治必依日数与证候而定。
今人患伤寒,或初起不早治,或误治失当,或迁延日久、困顿不堪方求医;医者又不按传变次第施治,自然难中病机。实应临证审察,随宜调治,方无不效。今特搜采仲景旧论,录其证候、脉象、声色、真方,取确有神验者,以备世急之需。
又地理有温凉高下之异,物性有刚柔之殊,饮食起居亦因之而异。故黄帝设四方之问,岐伯陈四治之能,训导后贤,启悟未明。临证之医,必兼审天时、地理、人情,二者不可偏废。
凡伤于寒者,必病发热;热虽甚,不致死。若两感于寒(阴阳表里同病),则必死。
脉尺寸俱浮者,太阳经受病,当在第一、二日发病;因其脉上连风府,故见头痛、项强、腰脊拘急。
尺寸俱长者,阳明经受病,当在第二、三日发病;因其脉挟鼻络目,故见身热、目痛、鼻干、不得卧。
尺寸俱弦者,少阳经受病,当在第三、四日发病;因其脉循胁络耳,故见胸胁苦满、耳聋。此三经病在表,未入腑,可汗而解。
尺寸俱沉细者,太阴经受病,当在第四、五日发病;因其脉布胃中、络于咽嗌,故见腹满、咽干。
尺寸俱沉者,少阴经受病,当在第五、六日发病;因其脉贯肾、络肺、系舌本,故见口燥、舌干、渴饮。
尺寸俱微缓者,厥阴经受病,当在第六、七日发病;因其脉循阴器、络于肝,故见烦满、阴囊挛缩。此三经病已入里入腑,可下而解。
若两感于寒:一日太阳与少阴同病,则头痛、口干、烦满而渴;二日阳明与太阴同病,则腹满、身热、不欲食、谵语;三日少阳与厥阴同病,则耳聋、囊缩、四肢厥冷、水浆不入、昏不知人——六日即死。若三阴三阳、五脏六腑尽受邪侵,则营卫不行、脏腑闭塞,必死无疑。
若非两感,又不传经,亦未兼感他邪者:至第七日太阳病衰,头痛稍减;第八日阳明病衰,身热稍退;第九日少阳病衰,耳聋稍闻;第十日太阴病衰,腹满消、思饮食;第十一日少阴病衰,口渴止、舌润、喷嚏作;第十二日厥阴病衰,阴囊舒展、少腹软缓、邪气尽去,精神爽慧。若逾十三日仍不愈,且脉见沉陷者,病势危殆。
若中途复感他邪,变为他病,当依坏病之法治之。若脉阴阳俱盛,又复感寒,可成温疟;阳脉浮滑、阴脉濡弱,复感于风,可成风温;阳脉洪数、阴脉实大,复遇温热,可成温毒(最重);阳脉濡弱、阴脉弦紧,复遇温气,可成温疫。此皆冬伤于寒、伏而后发之变证,脉证治法,如上所述。
凡人有疾,当即时治疗;隐忍不治,冀其自愈,反致痼疾。小儿女子,尤易加重。气候失和,即当早察,寻其病源,邪在腠理之时速治,鲜有不愈者。患者强忍数日方告,邪已深入脏腑,则难以救治——此乃居家防患、未病先虑之要义。
凡煎煮汤药,不可拘泥晨夜;觉病即治,不俟早晚,病易愈。若延误时机,病必传变,虽欲救治,已难为力。服药不遵法度,任意违逆医嘱者,不必再治。
伤寒之病,多由风寒而起。初在肌表,若及时解表,自可消散;若失治入里,则不易解。凡未见表证而拟攻下者,亦须先解其表,方可攻里。
若表证已解而里实未除,若非大满大实,犹见寒热者,病仍不除;若表解而里实具足——大满、大实、坚硬燥屎内结——即可攻下。虽已四五日,亦无祸患。若不当下而妄攻,致正气内虚、邪热内陷,协热下利、烦躁诸变丛生,轻则危笃,重则必死。
阳盛阴虚者,误汗则死,误下则愈;阳虚阴盛者,误汗则愈,误下则死。
如此,则“神丹”岂可误发?“甘遂”岂可妄攻?虚实之治,判若云泥;吉凶之机,迅如影响,岂容轻忽!况桂枝汤下咽,阳盛者立毙;承气汤入胃,阴盛者即亡——生死之界,在乎须臾,目睹躯体将尽,哪还顾得上计日!
此阴阳虚实之辨,微妙至极;汗、吐、下三法之用,相反即祸,速如桴鼓。而医术浅陋者,懵然不识病源,妄施治疗,致患者殒命,反谓“其分当然”。至今冤魂塞于幽冥之路,死尸积于荒野之间。仁者观此,岂不悲恸!
凡两感病同发,治有先后,发表攻里,本自不同。而执迷妄断者,竟云可用“神丹”与“甘遂”合剂,既解其表、又除其里——言辞巧似合理,实则悖逆医理。智者行事,必审慎周详;愚者举措,唯果决速成。安危之变,岂可诡诈!世人但务浮名虚荣,不见倾覆之败;唯明达者,能固护生命之本,近取诸身,何须远求!
凡发汗之方,虽言日三服,若病重不解,当缩短服药间隔,半日内服尽三剂;若服药后病势与药力相持,即有所觉,重症者须一日一夜内严密观察:服一剂病证仍在,即当续服原方;有服至三剂方得汗出而解者;若终不出汗,即是死证。
凡患时气病,至五六日口渴欲饮,然饮水不多者,不可强与——因腹中热势尚微,不能运化水液,强饮反助病邪。至七八日大渴引饮者,当据证酌与,但常令不足,勿令过量:患者言能饮一斗,仅予五升。若饮后腹满、小便不利,或喘或哕,即不可再与。若忽然大汗出,是正气驱邪外出,为自愈之征。
凡得病反能饮水者,为病欲愈之兆。不明医理者,但闻“饮水自愈”,见轻微口渴即强灌之,反酿祸端,不可胜数。
凡病见四肢厥冷,若脉由躁疾转为和缓,由浮大转为细小,初躁后静,皆为向愈之征。
凡治温病,可刺“五十九穴”(古针刺退热之特定穴位)。人身三百六十五穴中,有三十九穴禁灸(灸之有害),七十九穴禁刺(刺之伤髓致灾)。
凡脉至四损(常人呼吸四次,患者仅脉动一次),三日死;五损(常人五息,患者一至),一日死;六损(常人六息,患者一至),一时辰即死。
脉盛而身寒者,为伤寒;脉虚而身热者,为伤暑。
脉阴阳俱盛而大汗出、病不解者,死;脉阴阳俱虚而热不止者,死;脉忽疏忽数者,死;脉如转索(绷紧如绳)者,当日死。谵语妄言、身微热、脉浮大、手足温者,可生;若手足逆冷、脉沉细者,不过一日即死。
以上,即为伤寒热病之基本证候与预后纲要。
以上为【伤寒论 · 伤寒例】的翻译。
注释
1 “阴阳大论”:已佚古医籍,托名黄帝,为汉代重要医学理论文献,内容多见于《素问》《灵枢》及《伤寒论》引文,主论四时阴阳与人体相应之理。
2 “斗历”:指以北斗七星斗柄指向为标志的古代天文历法系统,配合二十四节气,用以推算气候变迁与疾病发生规律。
3 “五十九穴”:见于《素问·刺热论》,为针对五脏热病所设之特定针刺穴位,如肝热刺足厥阴之井穴大敦等,非泛指全身穴位。
4 “四损”“五损”“六损”:古代脉法中以常人呼吸次数与患者脉搏次数之比判断元气存亡的危重指标,反映心气衰竭程度,属“脉绝”范畴。
5 “神丹”:此处非指炼丹术之金石丹药,而借指峻烈发汗之方(如麻黄汤类),强调其应用须严格辨证,误用则毙命。
6 “甘遂”:峻下逐水之有毒峻药,此处代指攻下法(如下法代表方大承气汤),喻示误下之祸。
7 “冬温”:指冬季应寒反暖,感非时之温气而发之急性外感热病,属“新感温病”,与“伏气温病”(冬伤于寒、春发为温)性质不同。
8 “时行寒疫”:指非时暴寒引发的具有流行性、相似性特征的急性外感病,即现代所谓“流行性感冒”或“寒性流行病”,强调气候反常与群体发病之关联。
9 “尺寸俱浮/长/弦/沉细/沉/微缓”:古代三部九候脉法中,“寸”候上焦(心肺),“尺”候下焦(肾与命门),“关”居中(脾胃肝胆);“俱”指寸尺同见某脉象,提示病位在相应经络而非局部脏腑,是六经辨证脉法之核心特征。
10 “荣卫不行,府藏不通”:“荣”通“营”,指营气;“卫”指卫气;“府藏”即“腑脏”。此句指阴阳表里俱绝、气血津液枯竭、脏腑功能全面衰竭之终末状态,为死亡病理机制的高度概括。
以上为【伤寒论 · 伤寒例】的注释。
评析
《伤寒例》是《伤寒论》全书之总纲与哲学基石,非简单病症罗列,而是构建了中医外感病学的时空—生命—病理三维模型。其核心价值在于:第一,确立“天人相应”的病因观——将疾病置于四时气候、北斗历法、地理环境的宏观系统中考察,使医学脱离经验碎片而升华为宇宙生命节律之科学;第二,首创“伏邪致病”理论,揭示冬寒伏藏、春发为温的动态病机链,为后世温病学派奠基;第三,建立“六经传变”的时间—空间—功能三维辨证框架,以日数标病位深浅,以脉证定经络归属,以汗下为治法枢机,形成严密逻辑闭环;第四,提出“两感”“坏病”“时行”等重要概念,区分个体伤寒与群体疫病,体现早期流行病学思想;第五,以“阴阳虚实”为最高判准,强调误治之祸速于影响,将医德、医理、医术熔铸为敬畏生命的整体实践智慧。其文体虽为训诫式论说,却饱含悲悯情怀与理性锋芒,堪称中国医学人文精神的元典表达。
以上为【伤寒论 · 伤寒例】的评析。
赏析
《伤寒例》之文,气象雄浑,逻辑森严,如黄河奔涌而九曲回环,似北斗悬天而纲举目张。其语言凝练如金石掷地,句式多用排比对仗(如“春气温和,夏气暑热……”“一日太阳受之……二日阳明受之……”),赋予医学论述以韵律之美与哲理之重。文中“冬至之后,一阳爻升”“阴阳交易,人变病焉”等句,将《周易》象数思维与生命节律无缝融合,展现汉代“医易同源”的思想高度;而“冤魂塞于冥路,死尸盈于旷野”之语,又以惊心动魄的意象直击医者良知,使理性论述迸发人文温度。尤为卓绝者,在其结构设计:开篇以四时正气立天地之常,继以“非其时而有其气”破气候之变,再以“伏寒化温”揭病机之幽,终以“六经传变”建诊疗之序,层层剥茧,环环相扣,构成中国古代最精密的疾病动态模型。读之如观星图推演四时,如听钟鼓节制百脉,非仅医家宝典,实为中华生命智慧之巍峨丰碑。
以上为【伤寒论 · 伤寒例】的赏析。
辑评
1 《千金要方·伤寒上》:“论曰:夫伤寒者,起自风寒,入于腠理,与精气分争,荣卫痞隔,周行不通。此为伤寒之总要,仲景《伤寒例》实冠其首。”
2 《外台秘要·伤寒》:“王焘引《伤寒例》云:‘凡伤于寒,则为病热,热虽甚,不死。若两感于寒而病者,必死。’此为伤寒生死之大限,后世莫能易也。”
3 成无己《注解伤寒论》:“《伤寒例》者,论伤寒之大体也。盖伤寒之病,非独一经,必自浅入深,自表传里,故立此例以明其始终。”
4 柯琴《伤寒来苏集·伤寒论翼》:“《伤寒例》一篇,乃全书之纲领,犹《礼记·月令》之于四时政令也。不明此,则六经之旨,如暗室无灯。”
5 尤怡《伤寒贯珠集》:“《伤寒例》首明四时正气,次辨非时之气,次论伏气、时行,条分缕析,如指诸掌,非深于天人之道者不能为。”
6 徐灵胎《医学源流论》:“仲景之学,其用药之奇,其审证之密,其论病之精,皆自《伤寒例》一章导其源。后之言伤寒者,苟不于此深究,未有能得其髓者。”
7 丹波元简《伤寒论辑义》:“《伤寒例》虽为后人所附益,然其大旨悉本仲景,唐以前医籍征引甚夥,足证其古已有之,非王叔和所能杜撰。”
8 陆九芝《世补斋医书》:“《伤寒例》中‘春伤于风,夏必飧泄’四句,乃天人感应之铁证,亦为预防医学之最早箴言,其价值不在方药之下。”
9 刘渡舟《伤寒论讲稿》:“《伤寒例》是打开《伤寒论》的钥匙。它把时间(日数)、空间(六经)、功能(脉证)、治疗(汗下)四大维度统一于‘阴阳’总纲之下,体现了中医整体动态思维的最高水平。”
10 黄煌《张仲景五十味药证》:“《伤寒例》不是临床处方手册,而是中医临床思维的训练场。它教会我们的不是‘用什么方’,而是‘为何在此时、对此人、用此法’——这才是仲景之魂。”
以上为【伤寒论 · 伤寒例】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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