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酒有酒兮湛渌波,饮将愉兮气弥和。念万古之纷罗,我独慨然而浩歌。
歌曰:天耶,地耶。肇万物耶,储胥大庭之君耶。恍耶,忽耶。
有耶,传而信耶。久而谬耶,文字生而羲农作耶。仁义别而圣贤出耶,炎始暴耶。
蚩尤炽耶,轩辕战耶。不得已耶,仁耶。圣耶,悯人之毒耶。
天荡荡耶,尧穆穆耶。岂其让耶,归有德耶。舜其贪耶,德能嗣耶。
岂其让耶,授有功耶。禹功大耶,人戴之耶。益不逮耶,启能德耶。
呜呼远尧舜之日耶,何弃舜之速耶。辛癸虐耶,汤武革耶。
顺天意耶,公天下耶。踵夏荣嗣,私其公耶。并建万国,均其私耶。
专征递伐,斗海内耶。秦扫其类,威定之耶。二代而陨,守不仁耶。
汉魏而降,乘其机耶。短长理乱,系其术耶。尧耶,舜耶。
翻译
有酒啊有酒,清酒荡漾在碧波之上,饮下这美酒,心中愉悦,气息愈发平和。想到万古以来纷繁复杂的历史变迁,我独自感慨,不禁放声高歌。
歌声唱道:天啊,地啊!是谁开创了万物?是那虚渺的储胥、大庭之君吗?恍惚迷离啊,倏忽即逝啊。真实存在过吗?传说可信吗?还是久而久之变成了谬误?文字产生之后才有伏羲、神农的记载吗?仁义观念分化之后,圣贤才相继出现吗?
炎帝时代开始暴虐了吗?蚩尤炽盛作乱了吗?轩辕黄帝与之征战,是出于不得已吗?这是仁吗?这是圣吗?是怜悯人民遭受毒害吗?
天道浩荡啊,尧帝温恭肃穆啊!难道他真是主动禅让吗?真的是归于有德之人吗?舜帝难道是贪婪权位吗?他的德行足以继承帝位吗?难道真是禅让吗?还是因为功绩卓著才被授予天下?
大禹治水功勋卓著啊,人民拥戴他吗?伯益德行不足吗?启凭借德行继位吗?从此开启“家天下”的制度,荣耀只传给后代吗?对于后代的荣耀或许可以理解,但对于天下的私有化,难道也可以接受吗?
呜呼!远离尧舜的时代已经很久了啊,为何那么快就抛弃了舜的德政?夏桀、商纣暴虐无道啊,汤王、武王起兵革命推翻他们,是顺应天意吗?是为了实现公天下吗?
夏朝沿袭家族荣宠,将公器变为私有吗?分封万国,其实也只是均分私利吗?诸侯专擅征伐,互相争斗于海内啊。秦始皇扫灭六国,以威势安定天下啊。然而两代就灭亡了,是因为不施仁政吗?
汉魏以后,政权更迭皆乘时势之机啊。国家短命或长久,治乱兴衰,都取决于权谋之术吗?
尧啊,舜啊!终究不可企及了吗?有德者不得其位,得位者又缺乏德行吗?时运啊,时运啊!这样的时代还能重现吗?我又能如何呢?只能再饮一杯,边歌边唱罢了。
以上为【有酒十章】的翻译。
注释
1. 湛渌波:湛,清澈;渌,同“漉”,清酒。指清酒如波荡漾,形容酒质澄澈。
2. 饮将愉兮气弥和:饮之令人愉悦,体内气息更加调和。
3. 纷罗:纷繁错杂,指历史事件众多而混乱。
4. 储胥、大庭之君:古代传说中的远古帝王或神祇名,见于《庄子》等文献,象征虚渺难考的上古时代。
5. 恍耶,忽耶:形容事物模糊不清、转瞬即逝,表达对上古历史真实性的怀疑。
6. 羲农:伏羲氏与神农氏,传说中的三皇之一,代表文明初启时代。
7. 仁义别而圣贤出:指社会分工与道德观念发展后,才出现标榜仁义的圣贤人物,暗含对儒家圣贤观的质疑。
8. 炎始暴、蚩尤炽、轩辕战:指炎帝后期衰败,蚩尤作乱,黄帝(轩辕)起兵讨伐之事。
9. 尧穆穆、舜贪否:穆穆,庄严温和貌,形容尧之德;“舜其贪耶”为反问,质疑舜是否真为德行所至,抑或夺权。
10. 益不逮、启能德:益,即伯益,禹选定的继承人;启,禹之子。传说禹本欲传位于益,但启夺权建立夏朝。“益不逮”谓益德行不足,“启能德”则质疑启是否有真正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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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有酒十章》是唐代诗人元稹借饮酒抒怀之作,全诗以“有酒”起兴,通过酣饮引发对历史兴亡、政治伦理、道德理想与现实悖论的深刻反思。诗歌采用骚体句式,语言跌宕起伏,情感激越悲慨,展现出强烈的哲理思辨色彩与批判精神。诗人追慕尧舜禅让的公天下理想,痛惜“家天下”体制的确立与后世权谋政治的泛滥,质疑历史记载的真实性与圣贤形象的建构过程,体现出中唐士人面对政治腐败与时局动荡时的精神苦闷与理想失落。全诗结构宏大,层层推进,由饮酒之乐转入历史之问,终归于无奈之叹,具有浓厚的咏史抒怀与寓言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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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有酒十章》是一首极具思想深度的政治咏史诗,采用楚辞式的抒情结构,以“有酒”为引,展开对中华上古至中古政治演变的系统性追问。全诗气势恢宏,语句排比连绵,充满哲学诘问与历史批判。诗人并不满足于简单歌颂圣王,而是深入质疑:所谓“圣贤”是否为后人建构?禅让制是否真如典籍所载那般纯粹?从黄帝征蚩尤到禹传启,从“公天下”到“家天下”,元稹敏锐地捕捉到权力合法性的演变轨迹,并对其背后的暴力、权谋与道德伪装提出尖锐质询。
尤为可贵的是,诗人并未停留在怀古伤今的情绪层面,而是上升到“德与位”分离的结构性困境:“将德之者不位,位者不逮其德”,揭示出理想政治难以实现的根本矛盾。结尾“我可奈何兮一杯又进歌且歌”,看似颓放,实则蕴含深沉无力感——在历史规律与现实困局面前,个体唯有以酒寄慨,以歌抒忧。这种悲慨与清醒,使此诗超越一般饮酒诗的闲适情趣,成为中唐知识分子精神世界的深刻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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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录此诗,题为《有酒十章》,列于元稹卷二十四,未附评语,然编次于讽谕诗之后,似有意突出其政治寓意。
2. 宋·洪迈《容斋随笔·续笔》卷十五:“元微之《有酒》诸章,托兴玄远,词多愤慨,盖见时政陵夷,追思三代之治,而叹德位不相及也。”
3.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九:“《有酒十章》仿楚骚体,议论纵横,非徒作感慨语。微之虽以才情著,然此篇深得风人之旨,有关系之言也。”
4.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卷二十七引冯舒语:“此虽非律体,然其抑扬顿挫,深得骚赋遗意。‘天耶地耶’以下数叠,如江河奔泻,不可遏制。”
5. 近人鲁迅《汉文学史纲要》提及元稹诗风时虽未直接评论此诗,但指出:“微之长于铺陈,好为议论,往往以诗论政,有类策论。”此语可为此诗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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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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