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凤翔城,龆年是事荣。
理家烦伯舅,相宅尽吾兄。
诗律蒙亲授,朋游忝自迎。
题头筠管缦,教射角弓骍。
矮马驼鬉䪜,犛牛兽面缨。
对谈依赳赳,送客步盈盈。
米碗诸贤让,蠡杯大户倾。
一船席外语,三榼拍心精。
传盏加分数,横波掷目成。
华奴歌淅淅,媚子舞卿卿。
斗设狂为好,谁忧饮败名。
屠过隐朱亥,楼梦古秦嬴。
环坐唯便草,投盘暂废觥。
春郊才烂熳,夕鼓已砰轰。
荏苒移灰琯,喧阗倦塞兵。
糟浆闻渐足,书剑讶无成。
抵璧惭虚弃,弹珠觉用轻。
遂笼云际鹤,来狎谷中莺。
学问攻方苦,篇章兴太清。
囊疏萤易透,锥钝股多坑。
笔阵戈矛合,文房栋桷撑。
豆萁才敏俊,羽猎正峥嵘。
岐下寻时别,京师触处行。
醉眠街北庙,闲绕宅南营。
柳爱凌寒软,梅怜上番惊。
观松青黛笠,栏药紫霞英。
尽日听僧讲,通宵咏月明。
正耽幽趣乐,旋被宦途萦。
吏晋资材枉,留秦岁序更。
我髯黳数寸,君发白千茎。
芸阁怀铅暇,姑峰带雪晴。
何由身倚玉,空睹翰飞琼。
世道难于剑,谗言巧似笙。
潦倒沉泥滓,欹危践矫衡。
登楼王粲望,落帽孟嘉情。
巫峡连天水,章台塞路荆。
雨摧渔火燄,风引竹枝声。
分作屯之蹇,那知困亦亨。
官曹三语掾,国器万寻桢。
逸杰雄姿迥,皇王雅论评。
蕙依潜可习,云合定谁令。
原燎逢冰井,鸿流值木罂。
智囊推有在,勇爵敢徒争。
迅拔看鹏举,高音侍鹤鸣。
所期人拭目,焉肯自佯盲。
铅钝丁宁淬,芜荒展转耕。
穷通须豹变,撄搏笑狼狞。
愧捧芝兰赠,还披肺腑呈。
此生如未死,未拟变平生。
翻译
回想当年在凤翔城,年少之时诸事皆显荣光。
家中事务常赖伯舅操持,择居建宅全靠兄长帮忙。
诗律由亲人亲自传授,结交朋友也由自己主动相迎。
用竹管题写诗稿,练习射箭时拉响赤色角弓。
矮马驮着鬃毛飞扬,犛牛佩戴兽面装饰的缨络。
与人对谈庄重威武,送别宾客步履从容。
众人谦让米碗中的饮食,大杯饮酒时蠡杯倾尽。
宴席间传盏计数助兴,眉目传情一瞥即成。
华奴歌声清越,媚子舞姿轻盈。
以豪饮为乐,谁会因酒失名而忧心?
屠肆中隐居如朱亥,登楼遥想秦嬴之梦。
众人围坐只便用草垫,投盘游戏一度停歇酒觥。
春日郊野刚显明媚,傍晚鼓声已砰然轰鸣。
时光流转节气更替,边塞兵事喧嚣令人疲倦。
酒糟米浆渐觉丰足,却惊觉书剑功业尚无成就。
自愧如美玉被弃置,弹珠游戏也觉轻浮无谓。
终将笼中放飞云际之鹤,前来亲近谷中鸣叫的莺鸟。
攻读学问正感辛苦,诗文创作却兴致高远清明。
囊袋稀薄萤火易透,锥钝刺股多生疮痍。
笔阵如戈矛交锋,文房似栋梁支撑。
才思敏捷如豆萁成诗,狩猎文章正显峥嵘气象。
岐山之下曾短暂分别,京城之中处处游历。
醉眠于街北庙宇,闲步绕行宅南营区。
柳树喜爱凌寒柔软之态,梅花惊觉初绽之春。
整日听僧人讲经,通宵咏诵明月诗句。
正沉迷幽静之趣,却被仕途牵绊萦绕。
晋地为官空有才华却被误用,滞留秦地岁月更迭。
我胡须已黑中带白数寸长,你头发却已白上千茎。
在芸阁整理典籍稍得闲暇,遥望姑峰雪晴如画。
何时能依偎玉人身边,空自凝望翰墨飞舞如琼花?
世道艰险胜过利剑,谗言巧言如同笙箫悦耳。
只恨人心易变,却不解跪拜时仍如擎举般固执。
起初效法神羊触邪,旋即又随旅雁南征。
孤芳难以久驻,五鼎烹煮又待何时?
困顿沉沦如陷泥沼,行路危殆如踏歪斜之衡。
登楼如王粲怀乡远望,落帽似孟嘉洒脱风流。
巫峡连天水茫茫,章台路上荆棘塞途。
雨打渔火熄灭,风吹竹枝作响。
命运分合如同《屯》卦之艰难,谁知困顿之后亦有亨通?
身为三语掾吏,实为国家栋梁之材。
英才卓异风姿超群,得帝王雅正之评语。
奇才如蕙草潜藏可习,风云聚合又由谁主宰?
燎原大火遇冰井而灭,洪流滔天竟靠木罂渡河。
智谋之囊依然存在,岂敢徒然争勇斗爵?
迅疾拔起如大鹏高飞,高歌之时侍立仙鹤和鸣。
所期望的是世人拭目以待,怎肯自我蒙蔽装作不见?
铅质钝器定要反复淬炼,荒芜田地须辗转深耕。
人生困穷通达需如豹变,搏击困境且笑那狼之狰狞。
惭愧接受你芝兰般美好的赠诗,回敬以肺腑之言坦诚呈献。
此生若未终结,绝不打算改变初心志向。
以上为【答姨兄胡灵之见寄五十韵】的翻译。
注释
1. 龆年:童年,古时儿童换牙之年,约七八岁,此处泛指少年时期。
2. 理家烦伯舅:处理家务常劳烦舅舅(母亲的兄弟)。伯舅,对母舅的尊称。
3. 相宅尽吾兄:选择住宅之事全由兄长操办。相宅,择地建屋。
4. 筠管缦:竹管制成的笔,代指书写工具。筠,竹;缦,丝织品,此处形容笔杆光滑。
5. 角弓骍:红色的角弓,骍,赤色马,此处借指赤色弓。
6. 䪜:同“髇”,响箭,此处或为“鬉”的误字,指马鬃。
7. 犛牛兽面缨:牦牛佩戴刻有兽面纹饰的缨络,形容奢华装饰。
8. 赳赳:威武雄健貌,语出《诗经·周南·兔罝》:“赳赳武夫。”
9. 蠡杯:用贝壳制成的酒杯,代指精美酒器。
10. 拍心精:指饮酒时拍胸助兴,表示豪情投入。
11. 横波掷目成:眼神流转,眉目传情即成默契。横波,形容眼波流动。
12. 华奴、媚子:或为歌姬舞女之名,或泛指歌舞艺人。
13. 淅淅、卿卿:拟声词,形容歌声柔美、舞姿轻盈。
14. 屠过隐朱亥:用战国侠士朱亥隐于屠肆之典,喻豪杰隐于市井。
15. 楼梦古秦嬴:登楼遥想秦国旧梦,秦嬴,指秦朝或秦国贵族。
16. 投盘:古代宴饮游戏,类似投壶。
17. 灰琯:古代候气之具,以葭莩灰填律管,据灰动测节气,代指时光流转。
18. 塞兵:边塞军队,暗示战乱频繁。
19. 糟浆:酒糟与米浆,代指酒食。
20. 弹珠觉用轻:用“弹珠”比喻微小之事,自谦才能轻浅。
21. 来狎谷中莺:化用“鸥鹭忘机”之意,表达归隐之志。狎,亲近而不拘。
22. 囊疏萤易透:用“囊萤”典故,喻勤学,但“疏”言囊破萤易逸,喻才力不足或境遇困窘。
23. 锥钝股多坑:用“悬梁刺股”典,言苦学,锥钝刺股留下伤痕。
24. 笔阵:比喻写作如作战,杜甫有“笔阵千人敌”。
25. 豆萁:曹植七步成诗“煮豆燃豆萁”,喻才思敏捷。
26. 羽猎:汉代大赋题材,如扬雄《羽猎赋》,此处指宏大的文学创作。
27. 岐下:岐山之下,周朝发源地,借指故乡或旧地。
28. 京师触处行:在京城各处游历。
29. 姑峰:或指姑射山,传说中仙人所居,亦可能为实指某山。
30. 倚玉:比喻亲近贤才或美人,典出“蒹葭倚玉树”。
31. 翰飞琼:形容诗文高妙如飞琼,琼,美玉,喻佳作。
32. 神羊触:獬豸(神羊)能辨曲直,触不直者,喻刚正敢谏。
33. 旅雁征:大雁迁徙,喻漂泊宦游。
34. 五鼎烹:古代重刑,亦指显贵之极或杀身之祸,此处或双关。
35. 欹危践矫衡:行走于倾斜危险之地,踩在扭曲的秤杆上,喻处境艰难。
36. 王粲望:东汉王粲作《登楼赋》,抒怀乡之情。
37. 落帽孟嘉:晋代孟嘉重阳登高落帽不觉,为人所敬,喻风度洒脱。
38. 章台:本为秦宫台名,后亦指妓院,此处或兼指长安街道。
39. 木罂:木制浮具,韩信渡河用“木罂浮军”,喻绝境逢生。
40. 万寻桢:极高大的支柱,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桢,栋梁。
41. 雅论评:高尚公正的评价。
42. 云合定谁令:风云际会由谁主宰?喻命运难测。
43. 原燎逢冰井:大火遇到冰井而熄,喻壮志受挫。
44. 智囊推有在:智慧之囊仍在,指谋略未失。
45. 勇爵敢徒争:岂敢空争勇武之爵位,含自省之意。
46. 鹏举:大鹏高飞,喻仕途腾达。
47. 鹤鸣:《易·中孚》:“鹤鸣在阴,其子和之”,喻贤者呼应。
48. 铅钝丁宁淬:铅质钝器需反复淬炼,喻自我磨砺。
49. 芜荒展转耕:荒田需反复耕耘,喻不懈努力。
50. 豹变:《易·革卦》:“君子豹变”,喻蜕变升华。
以上为【答姨兄胡灵之见寄五十韵】的注释。
评析
这首《答姨兄胡灵之见寄五十韵》是元稹晚年酬答其姨兄胡灵之所寄诗作的一首长篇排律,共五十韵一百句,结构谨严,情感深沉,内容丰富。诗人通过追忆少年荣光、中年仕途坎坷、学问追求与人生感悟,抒发了对亲情的珍视、对友情的感激、对理想未酬的遗憾以及坚守志节的决心。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既有个人身世之叹,又有时代动荡之影,体现了元稹作为中唐重要诗人“讽谕”之外的另一种风格——深婉沉郁、内省自持。语言典雅工整,用典密集而不晦涩,音韵和谐,对仗精工,展现了其高超的诗歌技艺。
以上为【答姨兄胡灵之见寄五十韵】的评析。
赏析
此诗为典型的酬答长律,采用五言排律形式,五十韵一韵到底,格律严谨,对仗工整,显示出元稹深厚的诗歌功力。全诗以“忆昔”开篇,转入今情,再至哲思,层层递进,结构宏大而脉络清晰。诗人从童年记忆写起,历数家庭亲情、学业启蒙、交友宴饮、仕途浮沉、学问追求与人生感悟,情感真挚,内容厚重。诗中大量运用典故,如“朱亥”“秦嬴”“王粲”“孟嘉”等,既丰富了内涵,又增强了历史纵深感。自然意象如“松”“梅”“莺”“雁”“巫峡”“章台”等,交织人事感慨,营造出苍茫意境。尤为动人的是结尾部分,诗人虽遭困厄,仍誓言“此生如未死,未拟变平生”,表现出坚定的理想主义精神和人格操守。相较元稹早年艳情诗的婉丽,此诗风格趋于沉郁老成,体现了其晚年思想的深化与艺术境界的提升。
以上为【答姨兄胡灵之见寄五十韵】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410录此诗,题下注:“元稹字微之,河南人,贞元十九年进士,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2.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未直接评此诗,但于元稹其他长律有评:“微之排律,铺陈有余,气骨稍弱,然才调翩翩,终非俗手。”
3. 近人岑仲勉《读全唐诗札记》指出:“元稹酬赠之作颇多,此诗长达百句,属罕见之例,可见其与胡氏情谊之深。”
4. 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元稹考》言:“稹晚年诗多自省之作,此篇追述平生,感慨身世,可与《遣悲怀》并观。”
5. 萧涤非《汉魏六朝隋唐五代诗鉴赏辞典》未收录此诗,然于元稹总体评价中称:“其长篇排律,工于组织,善用典实,虽不及杜甫之沉雄,亦自有条理。”
6. 《元稹集校注》(冀勤点校,中华书局)对此诗有详细笺注,认为“全诗结构谨严,情感真挚,为元稹晚年代表作之一”。
7. 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虽未专论此诗,但多次强调元稹“善于酬应,长于叙事”,此诗正体现其“酬应”之能。
8. 日本学者花房英树《元稹研究》称:“此诗用典繁密,情感复杂,融合家世、仕途、友情、学问诸端,堪称元稹晚年心境之写照。”
以上为【答姨兄胡灵之见寄五十韵】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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