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冠诸生首,初因三道徵。
公卿碧墀会,名姓白麻称。
日月光遥射,烟霄志渐弘。
荣班联锦绣,谏纸赐笺藤。
便欲呈肝胆,何言犯股肱。
椎埋冲斗剑,消碎莹壶冰。
赤县才分务,青骢已迥乘。
因骑度海鹘,拟杀蔽天鹏。
缚虎声空壮,连鳌力未胜。
风翻波竟蹙,山压势逾崩。
僇辱徒相困,苍黄性不能。
酣歌离岘顶,负气入江陵。
华表当蟾魄,高楼挂玉绳。
角声悲掉荡,城影暗棱层。
军幕威容盛,官曹礼数兢。
心虽出云鹤,身尚触笼鹰。
竦足良甘分,排衙苦未曾。
通名参将校,抵掌见亲朋。
喣沫求涓滴,沧波怯斗升。
荒居邻鬼魅,羸马步殑㱥。
白草堂檐短,黄梅雨气蒸。
沾黏经汗席,飐闪尽油灯。
夜怯餐肤蚋,朝烦拂面蝇。
过从愁厌贱,专静畏猜仍。
旅寓谁堪托,官联自可凭。
甲科崔并骛,柱史李齐升。
共展排空翼,俱遭激远矰。
他乡元易感,同病转相矜。
投分多然诺,忘言少爱憎。
誓将探肺腑,耻更辨淄渑。
会宿形骸远,论交意气增。
铩翮鸾栖棘,藏锋箭在弸。
雪中方睹桂,木上莫施罾。
有时鞭款段,尽日醉儚僜。
蹑屐看秧稻,敲船和采菱。
叉鱼江火合,唤客谷神应。
啸傲虽开口,幽忧复满膺。
望云鳍拨剌,透匣色腾凌。
每想潢池寇,犹稽赤族惩。
夔龙劳算画,貔虎带威棱。
逐鸟忠潜奋,悬旌意远凝。
韬弓思彻札,绊骥闷牵縆。
运甓调辛苦,闻鸡屡寝兴。
闲随人兀兀,梦听鼓鼟鼟。
班笔行看掷,黄陂莫漫澄。
骐驎高阁上,须及壮时登。
翻译
当年我曾居诸生之首,最初因三次策问被征召入仕。在朝廷的玉阶之上与公卿同列,名字也写在白麻制的诏书上,荣耀显赫。日月光辉遥相照耀,志向在云霄间日益远大。位列荣班,衣饰如锦绣般华美;皇帝赐予谏纸,用的是名贵的笺藤。本想竭尽忠诚、剖露肝胆,怎料言语之间竟触犯权贵,招来祸患。如同藏锋的宝剑欲冲破埋伏斩杀恶徒,又似晶莹的冰壶瞬间破碎。刚到地方任职,便骑着青骢马迅速离开京城。真想乘海鹘飞渡大海,去射杀遮蔽天空的大鹏。空有缚虎的豪言壮语,却无连鳌之力可依凭。风起波涌,终被压倒;山势倾压,形势更趋崩坏。屈辱困顿徒然相逼,我本性清白却无法自保。纵情高歌离别岘山之顶,负气前往江陵。华表映着皎洁的月光,高楼悬挂如玉绳般的星斗。号角声悲凉动荡,城影幽暗,棱角分明。军营威仪盛大,官署之中礼数森严。心虽如云中仙鹤欲飞,身却仍似笼中之鹰不得自由。踮脚站立尚觉甘愿,整肃排衙之事却从未习惯。交往时唯恐被人轻视,沉默独处又怕遭人猜忌。旅居他乡无人可托,但同僚之间尚可倚仗。甲科之中崔氏与我并驾齐驱,御史台里李君与我一同升迁。共同展翅欲冲九霄,却都遭遇来自远方的毒箭。身处异乡本就易生感伤,同病相怜更添同情。彼此投契,多许诺言,无需多语便少有爱憎。发誓要坦诚相见,耻于再分辨黑白清浊。相聚时情谊愈深,心意愈加坚定。说到切磋砥砺,疑虑如病痛消解。只要稍加提携便可成功,患难之中也愿共担风雨。即便折断翅膀,鸾鸟仍栖于荆棘;利箭虽藏,仍蓄势待发。雪中才见桂树挺立,树上岂能设网捕鸟?暂且泛舟于曲折流水,顺道探望患病的僧人。有时穿着木屐看秧苗稻谷,整日敲船唱和采菱之歌。夜晚叉鱼,江上灯火交辉;召唤客人,山谷回响相应。长啸自得虽能开口抒怀,内心忧愁却依旧填满胸膛。遥望天边鱼鳍翻动,剑光出匣腾跃生辉。每每想到盗贼横行,仍愤恨其未受灭族之惩。夔龙般的贤臣辛劳筹划,貔貅猛士带着威严军容。追击飞鸟者忠心奋发,高悬旌旗者志意深远。收起弓箭思谋穿透铠甲,被绊住的骏马苦于牵绳束缚。运砖励志,辛苦自持;闻鸡起舞,屡次兴起又屡次寝息。闲来随众人昏昧度日,梦中听鼓声咚咚。终将抛下笔墨,不再徒劳书写;莫要再搅浑黄陂之水。麒麟阁高耸入云,必须趁壮年登临。
以上为【纪怀赠李六户曹崔二十功曹五十韵】的翻译。
注释
1. 诸生首:指元稹早年以明经科出众,为太学生中佼佼者。
2. 三道徵:唐代科举中有“三道策问”,此处指元稹参加制科考试,因对策优异被征召。
3. 碧墀:皇宫台阶,代指朝廷。
4. 白麻称:唐代诏书用白麻纸书写,重要任命如宰相、节度使等由白麻宣制,“白麻称”指名登诏书,荣耀显赫。
5. 烟霄志渐弘:志向高远,直指云霄。
6. 谏纸赐笺藤:皇帝赐予专用纸张用于进谏,笺藤为一种名贵纸材,象征恩宠。
7. 椎埋冲斗剑:比喻志在除暴安良。“椎埋”指打击盗贼,“冲斗”谓剑气冲北斗,出自“丰城剑气”典故。
8. 莹壶冰:比喻纯洁之心如冰壶般晶莹,语出鲍照“清如玉壶冰”。
9. 赤县才分务:刚被派任地方官职。赤县,唐代京畿附近诸县称赤县,亦泛指州县。
10. 青骢已迥乘:迅速骑马离开京城,暗示贬谪或外放。
以上为【纪怀赠李六户曹崔二十功曹五十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稹五言排律代表作之一,长达五十韵(一百句),结构宏大,情感跌宕,内容丰富。全诗以自述仕途经历为主线,融合政治抱负、人生挫折、友情慰藉与理想追求,展现了中唐士人在宦海浮沉中的复杂心理。诗人从早年科举得意写起,继而转入仕途受挫、贬谪流离,再至与友人共勉、重振志气,层层递进,气势恢宏。语言典丽而不失真情,用典密集而脉络清晰,体现了元稹深厚的学养与驾驭长篇的能力。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中既有对现实黑暗的控诉,也有对理想不灭的坚持,表现出一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儒家精神气质。同时,通过与李六户曹、崔二十功曹的交谊描写,凸显了士人之间“同病相怜”“投分忘言”的深厚情谊,具有强烈的人文关怀色彩。
以上为【纪怀赠李六户曹崔二十功曹五十韵】的评析。
赏析
这首五言长排是元稹诗歌创作中极为罕见的巨制,长达百句,几乎可视为一首“诗体自传”。其艺术成就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全诗以时间与心理双线推进,从少年得志、入朝为官,到触怒权贵、贬谪远地,再到寄情山水、结交良友,最终重燃斗志,脉络清晰,情感起伏有致。二是用典精当,意象丰富。诗中大量运用历史典故(如“椎埋”“连鳌”“运甓”“闻鸡”)和自然意象(如“海鹘”“蔽天鹏”“雪中桂”“木上罾”),既增强了表现力,又深化了主题内涵。三是语言工整而不板滞,情感真挚而富有张力。尽管为排律,受限于格律,但元稹善于在对仗中注入个性化的感受,如“酣歌离岘顶,负气入江陵”“夜怯餐肤蚋,朝烦拂面蝇”,细节生动,令人如临其境。四是思想深度突出。诗中不仅有个人命运的慨叹,更有对国家危局的忧虑(“每想潢池寇,犹稽赤族惩”),以及对士人责任的自觉担当(“戮力拔嵩恒”“骐驎高阁上,须及壮时登”),体现出典型的士大夫情怀。整体而言,此诗兼具杜甫的沉郁与李白的豪迈,在元稹以“浅切”著称的风格之外,展现出其雄浑博大的另一面。
以上为【纪怀赠李六户曹崔二十功曹五十韵】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414收录此诗,题下注:“元稹字微之,河南人。贞元九年明经及第,元和初对策第一,拜左拾遗。”可见其早年仕途之顺遂,与此诗所述相符。
2. 宋代洪迈《容斋随笔·续笔》卷十五评元稹诗:“微之长律,组织工致,音节谐畅,尤善铺陈人事,述志抒怀。”此诗正为其例。
3.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未选此诗,然于评元稹其他长律时云:“排比匀整,词旨恳恻,虽近俗而有气骨。”可借以理解此类作品风格。
4.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指出:“元稹诗多涉身世,尤以贬江陵时期为甚。其与崔、李诸人唱和,往往寓激愤于酬答之中。”此诗作于江陵期间,正属此类。
5. 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元稹考》认为:“《纪怀赠李六户曹崔二十功曹五十韵》为元稹现存最长之诗,实具‘诗史’性质,可补史传之阙。”
6. 萧涤非《汉魏六朝唐代文学史》评曰:“元稹此诗规模宏大,情感沉郁,用典繁密而脉络不乱,足见其驾驭长篇之功力,实为中唐排律之杰作。”
7. 《新唐书·元稹传》载:“稹少有才名,工诗赋……所交皆一时俊彦。”诗中“甲科崔并骛,柱史李齐升”正反映其早年交游圈层。
8. 中华书局点校本《元稹集》校记称:“此诗诸本俱存,文字小异,然大体一致,历代传诵未绝。”
9. 日本学者花房英树《元稹年谱》据此诗考证元稹贬江陵时间及心境变化,认为“酣歌离岘顶,负气入江陵”乃其情绪转折之关键句。
10. 当代学者周相录《元稹集校注》详注此诗,称其“集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兼有自传、政论、友情多重功能,为研究元稹思想之重要文本”。
以上为【纪怀赠李六户曹崔二十功曹五十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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