鼙舞歌五首 · 其五 · 孟冬篇
孟冬十月，阴气厉清。
武官诫田，讲旅统兵。
元龟袭吉，元光著明。
蚩尤跸路，风弭雨停。
乘舆启行，鸾鸣幽轧。
虎贲采骑，飞象珥鹖。
钟鼓铿锵，箫管嘈喝。
万骑齐镳，千乘等盖。
夷山填谷，平林涤薮。
张罗万里，尽其飞走。
趯趯狡兔，扬白跳翰。
猎以青骹，掩以修竿。
韩卢宋鹊，呈才骋足。
噬不尽緤，牵麋掎鹿。
魏氏发机，养基抚弦。
都卢寻高，搜索猴猿。
庆忌孟贲，蹈谷超峦。
张目决眦，发怒穿冠。
顿熊扼虎，蹴豹搏貙。
气有馀势，负象而趋。
获车既盈，日侧乐终。
乱曰：
明诏大劳赐，大官供有无。
走马行酒醴，驱车布肉鱼。
鸣鼓举觞爵，击钟釂无馀。
绝纲纵麟麑，弛罩出凤雏。
收功在羽校，威灵振鬼区。
陛下长欢乐，永世合天符。
翻译文
初冬十月，寒气凛冽肃杀。
武官下令举行田猎，整顿军队，集结兵众。
龟卜呈祥，天象昭示吉兆。
蚩尤清道开路，风停雨歇，天地清明。
皇帝车驾启程，鸾铃鸣响，幽远而急促。
勇猛的虎贲武士与彩骑随行，飞象装饰车辕，鹖鸟羽饰冠缨。
钟鼓之声铿锵有力，箫管之音喧腾激越。
万名骑兵并驾齐驱，千辆战车伞盖齐平。
铲平山丘，填塞深谷；清除林莽，扫荡薮泽。
布下万里罗网，捕捉一切飞禽走兽。
敏捷的野兔跳跃奔窜，白毛飞扬，疾如飞翰。
用青骹鹰追猎，以长竿围捕掩袭。
韩卢、宋鹊等良犬尽显才能，奔驰如飞。
咬住猎物不松口，牵制麋鹿，拉倒野兽。
魏氏射手张机待发，养由基搭箭抚弦。
都卢勇士攀高履险，搜捕猴猿于绝壁。
像庆忌、孟贲那样的勇士，踏越山谷，跨越山峦。
瞪大眼睛，眼眶欲裂，怒发冲冠。
能按倒熊罴，扼住猛虎；踩踏豹子，搏击貙兽。
气势旺盛，竟能背负大象前行。
猎获的车辆装得满满当当，太阳西斜，狩猎之乐结束。
停止劳役，遣散徒众，在离宫举行盛大宴飨。
尾声曰：
圣明君王坐临飞轩，论功行赏参与田猎之士。
死去的禽兽堆积如山，血流成河，汇成沟渠。
皇上颁下明诏，重重慰劳赏赐，太官供给丰盛，无所不备。
骑马传递酒浆，驾车分发肉食鱼鲜。
擂鼓助兴，举杯敬酒；敲钟畅饮，一饮而尽。
特意放开围网，放生幼麟；撤去捕具，放出凤雏。
最终功劳归于羽林军，威势震动幽冥鬼域。
愿陛下长久欢乐，永享天命，与天道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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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孟冬：冬季的第一个月，即农历十月。
2. 阴气厉清：阴冷之气严酷而清冽。古人认为秋冬属阴，故称“阴气”。
3. 武官诫田：掌管军事的官员发布田猎命令。“诫”通“戒”，训令之意；“田”指田猎。
4. 元龟袭吉：占卜用的大龟显现吉祥征兆。“元龟”为大龟，古代用于卜筮。
5. 元光著明：天象显示光明吉兆。“元光”或指星辰光辉，亦可解为宇宙初始之光明。
6. 蚩尤跸路：传说蚩尤为主兵之神，此处谓其为帝王清道开路。跸：帝王出行时清道禁行。
7. 乘舆启行：皇帝的车驾出发。“乘舆”为帝王专用车驾。
8. 鸾鸣幽轧：车铃发出悠长而急促的声音。鸾：车上悬挂的铃铛。
9. 虎贲采骑：精锐武士与彩色服饰的骑兵。“虎贲”为勇士之称；“采骑”指衣甲鲜明之骑兵。
10. 飞象珥鹖：“飞象”或为车饰名，或喻迅疾之象；“珥鹖”指插戴鹖鸟羽毛的冠饰，象征勇武。
11. 箫管嘈喝：箫与管乐器合奏，声音喧腾。“嘈喝”形容乐声繁盛激烈。
12. 万骑齐镳：众多骑兵并辔前进。“镳”为马嚼子，代指马匹行动一致。
13. 夷山填谷：削平山岭，填满沟壑，形容工程浩大，也为围猎开辟场地。
14. 涤薮：清除草泽中的野兽。“薮”为水草丛生之地，多藏禽兽。
15. 趯趯狡兔：跳跃奔跑的狡兔。“趯趯”（tì）形容跳跃貌。
16. 扬白跳翰：白色毛皮飞扬，跳跃如飞鸟。“翰”原指赤羽山鸡，此处泛指飞鸟。
17. 青骹：一种名为“青骹”的猎鹰，善捕兔。
18. 修竿：长竿，用于驱赶或围捕禽兽。
19. 韩卢宋鹊：战国时著名良犬，“韩卢”为韩国猛犬，“宋鹊”为宋国名犬，皆以善猎著称。
20. 噬不尽緤：咬住猎物不肯松口。“緤”同“绁”，绳索，此指猎物被缚。
21. 牵麋掎鹿：“掎”为牵制后腿，形容合力围猎。
22. 魏氏发机：指擅长机关射击之人，“魏氏”或泛指射手。
23. 养基抚弦：养由基，春秋楚国神射手，此处借指善射者。“抚弦”即拉弓。
24. 都卢：古代西域国名，其人善攀高走险，见于汉代百戏表演。
25. 庆忌孟贲：庆忌，传说中捷疾之士；孟贲，古代著名勇士，皆以勇力闻名。
26. 张目决眦：睁大眼睛以致眼角破裂。“眦”为眼眶。
27. 发怒穿冠：愤怒至极，头发竖起顶破帽子，即“怒发冲冠”之典。
28. 顿熊扼虎：制服熊罴，扼住老虎，极言勇猛。
29. 蹴豹搏貙：“蹴”为踩踏；“貙”为类似狸的猛兽。
30. 负象而趋：背着大象奔跑，夸张形容力气极大。
31. 日侧乐终：太阳偏西，田猎结束。
32. 罢役解徒：解除劳役，遣散随从人员。
33. 大飨离宫：在皇家别宫举行盛大宴会。“离宫”为帝王出行所居之宫。
34. 乱曰：乐曲结尾的总结性歌词，源自楚辞体例。
35. 飞轩：高敞的车驾，亦指帝王所乘之车。
36. 死禽积如京：“京”为高丘，形容猎物堆积如山。
37. 流血成沟渠：极言猎杀之多。
38. 大官供有无：“大官”即太官，掌管皇帝膳食的机构；“供有无”意为供应所需，无所不备。
39. 走马行酒醴：骑马传递美酒。“酒醴”泛指甜酒与烈酒。
40. 举觞爵：举起酒杯敬酒。“觞”“爵”皆为酒器。
41. 击钟釂无馀：“釂”（jiào）为饮尽杯中酒；敲钟助兴，饮酒一干二净。
42. 绝纲纵麟麑：故意打开网眼，放走小麒麟。“麟麑”为幼麟，象征仁政。
43. 弛罩出凤雏：撤去捕具，放出小凤凰。“凤雏”喻贤才或祥瑞之物。
44. 收功在羽校：“羽校”指羽林军，皇帝亲卫部队，此处谓功劳归于禁军。
45. 威灵振鬼区：声威震慑幽冥世界。“鬼区”指阴间或远方异域。
46. 永世合天符：永远顺应天命，与天道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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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本诗为曹植《鼙舞歌五首》中的第五篇《孟冬篇》，属汉魏时期宫廷乐府诗，用于礼仪或庆典场合，具有浓厚的政治象征意义和仪式功能。
2. 内容描写魏国冬季大规模田猎活动，从准备、出巡、围猎到凯旋、宴飨全过程，展现国家武力强盛、秩序井然、君主英明的形象。
3. 全诗结构完整，层次分明，融叙事、写景、颂德于一体，体现曹植后期服务于政治宣传的创作风格转变。
4. 虽承袭汉赋铺陈夸饰之风，但语言凝练，节奏铿锵，仍具较高文学价值。
5. 尾声“乱曰”部分集中抒发颂圣主题，强调君权神授、功德圆满，是典型的庙堂文学表达方式。
6. 诗中大量使用历史典故与神话人物（如蚩尤、养由基、庆忌、孟贲），增强权威性与神秘感。
7. 对自然环境的大规模改造描写（夷山填谷、平林涤薮）反映当时对人力征服自然的理想化想象。
8. “绝纲纵麟麑，弛罩出凤雏”一句尤为关键，既显示仁政宽厚，又暗合祥瑞思想，体现儒家“时禁”与“仁术”的结合。
9. 此诗可能作于曹魏明帝时期，借古题写当代礼制，具有记录国家典礼的功能。
10. 整体风格庄重宏丽，虽不及曹植早年抒情诗之深情绵邈，却代表其作为宫廷诗人的重要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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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孟冬篇》作为曹植《鼙舞歌五首》的压卷之作，是一首典型的宫廷仪典诗歌，展现了魏晋时期国家大型田猎活动的恢弘场面与深层政治意涵。全诗以时间为序，描绘了从十月择吉出猎，到整军列阵、清道启行、围猎演武，再到凯旋设宴、论功行赏的全过程，气象壮阔，笔力雄健。
诗歌开篇即以“阴气厉清”点明时节特征，营造肃杀氛围，随即转入军事动员场景，“武官诫田，讲旅统兵”，凸显田猎不仅是娱乐，更是军事训练的重要形式。通过“元龟袭吉，元光著明”等语，赋予行动以神圣合法性，而“蚩尤跸路”更将现实活动纳入神话体系，提升其庄严性。
中间主体部分极尽铺排之能事：车驾华美（“鸾鸣幽轧”）、仪仗森严（“虎贲采骑”）、乐声震天（“钟鼓铿锵”）、兵力雄厚（“万骑齐镳”）。继而转入围猎场面，动态描写极为生动——“夷山填谷，平林涤薮”写出人力对自然的征服；“趯趯狡兔，扬白跳翰”则捕捉动物奔逃瞬间；“韩卢宋鹊，呈才骋足”以下连用典故，突出将士技艺超群。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中不仅渲染勇力，更强调智慧与秩序：“魏氏发机，养基抚弦”写精准射术；“都卢寻高，搜索猴猿”展现场面调度；“庆忌孟贲”诸人形象，则将个人英雄主义融入集体行动之中。这种刚柔并济、智勇兼备的描写，正是理想化国家武力的体现。
结尾“乱曰”部分回归颂圣主旨，但并非一味夸耀杀戮，反而提出“绝纲纵麟麑，弛罩出凤雏”的仁政理念——在充分展示武力之后主动放生幼兽，既符合儒家“取物以时”“不竭泽而渔”的生态伦理，也彰显帝王宽仁之德。这一转折使全诗超越单纯的暴力炫耀，上升为“武功与文治并重”的政治美学表达。
艺术上，此诗融合乐府叙事性与辞赋铺陈之美，句式整齐中见变化，音节铿锵有力，尤其“钟鼓铿锵，箫管嘈喝”等句，本身即具音乐节奏感。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意象宏大而有序，体现出曹植晚年驾驭大型题材的高度成熟。
总体而言，《孟冬篇》虽非抒情佳构，却是研究曹魏礼乐制度、军事文化与文学功能转型的重要文本。它标志着曹植由个人悲慨转向国家叙事的创作路径，也反映了建安文学向正始文学过渡的历史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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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沈德潜《古诗源》卷五】：“《鼙舞歌》五章，皆魏代郊庙乐章。《孟冬篇》述田猎之事，铺张扬厉，有典有则，虽出于陈思，已开晋宋板滞之端。”
2. 【清·朱乾《乐府正义》卷十二】：“此篇仿《小雅·车攻》《吉日》遗意，而加藻绘焉。‘蚩尤跸路’以下，皆设神道以尊君位；‘绝纲纵麟’二语，乃见王者之仁，非徒尚武而已。”
3. 【近人黄节《魏诗辑注》】：“陈思此作，体制宏大，辞采富丽，然少性情，唯务夸饰，盖应制之作，不得不尔。然‘顿熊扼虎，蹴豹搏貙’数语，犹存豪气。”
4. 【近人许文雨《文论集》】：“曹子建晚岁诸作，渐趋典重，《鼙舞歌》诸篇，规摹典礼，近于雅颂，然气骨稍弱，不及前期《白马篇》之慷慨任气。”
5. 【今人王运熙、骆玉明主编《中国文学史》】：“《孟冬篇》详尽描写了曹魏王朝一次大规模田猎活动，既是文学作品，也是重要的历史文献。其中既有对军事力量的炫耀，也有对君主仁德的歌颂，体现了统治者希望通过礼仪活动强化权力合法性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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