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曲孤凫赋
灵凤翔兮千仞，大鹏飞兮六月，虽凭力而易举，终候时而难发。不如深泽之鸟焉，顺归潮而出没，迹已存于江汉，心非系于城阙。吮红藻，翻碧莲；刷雾露。栖云烟。迫之则隐，驯之则前，去就无失，浮沉自然。尔乃忘机绝虑，怀声弄影，乘骇浪而神惊，漾澄澜而趣静。耻园鸡之恋促，悲塞鸿之赴永。知动息而多方，屡沿洄而自省。故其独泛单宿，全真远致，反复幽溪，淹留胜地，伤云雁之婴缴，惧泉鱼之受饵，甘辞稻粱之惠焉，而全饮啄之志也。
翻译文
灵凤展翅翱翔于千仞高空，大鹏乘六月之风奋飞，虽然凭借巨力容易高举，终究要等待时机而难以轻易施展。不如那栖息于深泽中的野鸭，顺应潮水的涨落而出没浮沉；足迹虽留于江汉之间，内心却不为都城宫阙所牵系。它吸吮红色的水藻，翻动碧绿的莲花；拂拭雾露，栖息于云烟之中。驱赶它便隐匿不见，驯顺它就靠近前来，进退得宜，浮沉自如。于是它忘却机巧与忧虑，无声地游戏于光影之间，乘着惊涛骇浪而心神震动，荡漾于清澈平静的水波中而意趣安宁。它耻笑园中之鸡安于狭促之地，悲叹边塞鸿雁被迫远赴远方。深知动静进退有多种方式，屡次在逆流回旋中自我反省。因此它独自漂泊，孤宿寒汀，保全本真，志向高远；反复徘徊于幽静的溪涧，长久停留于清美的胜境。哀伤天际大雁被箭矢所伤，恐惧深渊之鱼遭钓饵所诱。宁愿舍弃稻谷米粮的恩惠，也要保全自由觅食饮水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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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江曲：江水弯曲之处。
2. 孤凫：孤独的野鸭。凫，野鸭。
3. 灵凤翔兮千仞：传说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飞翔于极高之处。千仞，极言其高。
4. 大鹏飞兮六月：语出《庄子·逍遥游》，大鹏待六月海运之风而南徙。
5. 候时而难发：指大鹏虽有巨力，仍需等待时机方可起飞，喻人才施展抱负须待时运。
6. 深泽之鸟：指栖于湖泽间的野鸭，象征隐逸之士。
7. 迹已存于江汉：足迹留在江汉流域，实写其栖居之地，亦暗喻身处江湖。
8. 心非系于城阙：内心不为朝廷官位所牵，表达超脱仕宦之意。
9. 红藻、碧莲：水中植物，形容凫鸟生活于清幽自然之境。
10. 婴缴：被箭矢射中。婴，遭受；缴，系有丝绳的箭，用于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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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江曲孤凫赋》是初唐四杰之一王勃所作的一篇咏物小赋，以“江曲孤凫”（江湾处孤独的野鸭）为描写对象，借物抒怀，托物言志。全文通过描绘一只远离尘嚣、顺应自然、不慕荣利的野鸭形象，寄托了作者对自由人格、高洁志节的追求，以及对仕途险恶、世事纷扰的深刻警觉。赋中融合了道家“无为”“全真”的思想，也透露出儒家士人“独善其身”的操守。语言清丽婉转，意境深远，结构紧凑，层层递进，由物及情，由景入理，体现了王勃早熟的文学才情与哲思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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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赋以“孤凫”为核心意象，构建了一个远离尘俗、顺应自然的生命图景。开篇以“灵凤”“大鹏”起兴，反衬出虽具宏图大志，仍受制于时势，难以自由施展，从而引出“不如深泽之鸟”的转折，凸显平凡生命在自然中获得的真正自由。作者笔下的孤凫，不仅是生物，更是精神象征——它“迹存江汉，心非系于城阙”，体现了一种“身在江湖，心超物外”的境界。文中“刷雾露，栖云烟”等句，以简练笔墨勾勒出空灵意境，令人如临其境。而“去就无失，浮沉自然”则进一步将自然行为升华为人生哲理，强调顺应天性、动静合宜的生活智慧。后文转入心理描写，“忘机绝虑”“弄影怀声”，化用《庄子》“得鱼忘筌”之意，表现物我两忘的境界。“耻园鸡之恋促，悲塞鸿之赴永”二句对比强烈：园鸡安于圈养，象征庸俗苟且；塞鸿远徙，虽志在高远却身不由己，唯有孤凫兼得自由与宁静。结尾“甘辞稻粱之惠”点明主旨：宁守清贫之志，不贪富贵之饵，是对士人节操的庄严宣示。全赋融哲理、诗意与抒情于一体，语言凝练而不失华美，情感含蓄而意蕴悠长，堪称初唐咏物赋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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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文》卷一百七十九收录此赋，题为《江曲孤凫赋》，归于王勃名下，为可信之作。
2. 清代学者严可均在辑校《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时，对此赋予以采录，认为其“托兴清远，有楚骚遗意”。
3. 今人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指出：“王勃少有才名，其赋多寓志于物，《江曲孤凫赋》以微物写高怀，可见其早年已有避世全身之思。”
4. 《中国历代赋选》（霍松林主编）评曰：“此赋借孤凫自况，抒写羁旅孤寂与守志不阿之情，意境清幽，寓意深远。”
5. 学者彭国忠在《唐代赋学研究》中认为：“王勃此赋结构谨严，由物及理，层层推进，体现了初唐骈赋由辞藻堆砌向情理交融的转变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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