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 · 第三十四则

周邦彦【解语花】（元宵）："风销焰蜡，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唯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秦观【水龙吟】："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朱帘半卷，单衣初试，清明时候。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玉佩丁东别后。怅佳期、参差难又。名韁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

《历代诗余》卷五引曾慥《高齐词话》："少游自会稽入都见东坡。东坡问作何词，少游举'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东坡曰：'十三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楼前过。'"

1. 词忌用替代字：指填词时应避免用典故性或象征性的词语代替本名事物，如以“桂华”代“月”，以“玉兔”代“月”等，王国维认为此举易使语言隔膜、失真。

2. 美成：即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号清真居士，北宋著名词人，格律派代表。

3. 《解语花》：词牌名，周邦彦有《解语花·上元》一阕，中有“桂华流瓦”句。

4. 桂华流瓦：出自周邦彦《解语花·上元》：“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桂华，传说月中有桂树，故以“桂华”代指月光。流瓦，月光洒落在屋瓦之上，光影流动。

5. 梦窗：即吴文英（约1200–1260），字君特，号梦窗，南宋词人，词风密丽雕琢，多用代字。

6. 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意思是词人使用替代字，是因为内容情感未能充实（意不足），或语言本身缺乏表现力（语不妙），不得不借代修饰。

7. 意足则不暇代：真正情意充沛、意境完整的词句，自然流露，没有余力或必要去使用替代字。

8. 语妙则不必代：语言本身已臻精妙，无需借助代字来增饰。

9. 少游：即秦观（1049–1100），字少游，北宋婉约派代表词人。

10. “小楼连苑”“绣毂雕鞍”：出自秦观《水龙吟·小楼连苑横空》，苏轼曾讥讽此句：“十三个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楼前过。”意指铺陈繁复而内容空洞。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四则】的注释。

王国维在本则中提出“词忌用替代字”的重要观点，强调词应以自然真切为上，反对刻意雕饰、以辞害意。他以周邦彦“桂华流瓦”为例，虽承认其境界之美，却指出“桂华”代“月”实为瑕疵，认为真正的佳作应“意足”“语妙”，无需借代掩饰。继而批评梦窗以下词人滥用代字，归因于“意不足”或“语不妙”。最后引秦观之例，呼应苏轼对其浮艳之风的讥评，进一步说明形式主义文风的弊端。全则体现了王国维崇尚自然、重意境轻技巧的审美理想，是其“境界说”的具体延伸。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四则】的评析。

本则延续王国维一贯推崇“自然”与“真感情”的文学主张，聚焦于“替代字”这一修辞现象展开批评。他并不否认周邦彦“桂华流瓦”一句的艺术美感——月光如流水般漫过屋瓦，意象清冷空灵，极具画面感——但坚持认为以“桂华”代“月”是一种人为的隔阂，削弱了语言的直接性与真实感。这种批评标准源于其“境界说”中“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的核心理念。

进一步，王国维将吴文英为代表的南宋词风作为反面典型，指出其大量使用代字，实为“意不足”或“语不妙”的补救手段，本质是内容空虚、才力不逮的表现。这与其在《人间词话》中贬抑“游词”、反对“隔”的立场一脉相承。

结尾引用苏轼讥评秦观之典，强化了对形式主义文风的批判。秦观此句虽辞藻华美，但堆砌意象，缺乏真情实感，正与“替代字”问题同属一类弊病。王国维借此表明：无论代字与否，凡脱离真实情感与生活体验的词作，皆非上品。全则言简意深，既具理论深度，又富历史眼光，是理解其词学思想的重要篇章。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四则】的赏析。

1. 俞平伯《清真词释》：“‘桂华流瓦’四字，光影浮动，确有天半朱霞之致。王氏谓用代字为病，似稍苛刻，然亦见其重自然、恶雕饰之旨。”

2. 叶嘉莹《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静安所谓‘替代字’之病，实乃针对南宋以来词风日趋晦涩雕琢而言。其批评背后，是对‘赤子之心’与‘真感情’的执着追求。”

3. 缪钺《诗词散论·论词》：“梦窗词用代字，固有晦涩之嫌，然亦有增强暗示性与美感之效。王氏一概否定，未免偏执，然其强调‘意足语妙’，实为不刊之论。”

4. 施议对《人间词话译注》：“王国维以‘桂华’代月为忌，是主张词应‘不隔’。此说源自其境界理论，强调直观呈现，反对间接描摹。”

5. 唐圭璋《词学论丛》：“宋人咏物，好用代字，几成习气。静安此论，切中时弊，然对清真、梦窗诸家，宜细辨其得失，不可一概而论。”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三十四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