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里乐吴缟，南工论楚剑。
真知世所希，外赏谁能鉴。
余本支离士，人形偶然犯。
寝迹恣闲游，适来访朝坫。
彼美在彤闼，特达光圭剡。
瞻言弥六合，计画符深念。
风寒燕市静，烛暖清觞泛。
将回已灰心，吁谟待君验。
翻译文
东里（指朝廷近臣）乐于赏识吴地素缟般的清雅之才，南方能工巧匠则精研楚地宝剑般的刚毅谋略。
真正透彻的识见世间稀有，浮泛的外在称赏又有谁能真正鉴察其本真？
我本是形骸支离、疏放不羁之士，徒具人形而已，偶然涉足仕途。
隐迹山林已久，只任闲游自在，此次却特来拜访朝堂重地。
那位俊杰（指袁昶）身居宫禁彤闼之中，卓然特达，光耀如玉圭之锋刃。
他所瞻望者弥纶六合，所筹划者契合深远国策。
昔日曾参与断臂图存之密谋（喻力主固守西藏边防、断绝英俄觊觎之策），意在杜绝英、俄对西藏的窥伺染指。
而今主事者（指丁宝桢）已逝，宏远图谋遂告中止；唯余言语相契，反更添雄杰胸襟难展之憾。
承蒙谬赞将我比作刘向、陈汤，实深愧恧——千载时势迥异，我岂敢自比郦食其、范雎之流？
风寒寂寂，燕市无声；烛暖融融，清酒泛波。
我本已心灰欲返，惟愿所陈方略，终待君躬行而验其实。
以上为【答赠袁章京昶袁语及西藏旧计谬以刘向陈汤相比因伤丁文诚怃然有作】的翻译。
注释
1. 袁章京昶：袁昶，字爽秋，安徽桐城人，光绪二年进士，官至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精于边疆地理与外交实务，后因反对废立、力谏勿攻使馆被杀，谥“忠节”。
2. 旧计：指清廷关于西藏防务与对外交涉的既定方略，尤指丁宝桢任四川总督兼督办藏事期间所倡“固川以卫藏”“联蒙以制俄”等战略构想。
3. 刘向陈汤：刘向为西汉经学大家、目录学家，以忧国直言著称；陈汤为西汉名将，有“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之壮语。此处借二人喻指深谋远虑、敢于担当之臣。
4. 丁文诚：丁宝桢，谥文诚，贵州平远人，同治光绪间重臣，曾任山东巡抚、四川总督，力主整饬海防、巩固西南边疆，曾奏请加强西藏驻军与驿道建设。
5. 彤闼：宫门朱色之门，代指朝廷中枢，此处指袁昶任职的总理衙门及清廷决策层。
6. 圭剡：玉圭之锐利锋刃，喻才识锋芒毕露、判析精准。
7. 断臂谋：化用《史记·越王勾践世家》“断臂求全”之意，此处转喻为保全西藏主权而采取的果决防御性策略，如裁撤冗员、专设藏军、严控外人入藏等非常之措。
8. 英俄瞰：指19世纪末英、俄两国对西藏的殖民渗透，英国自印度北侵，俄国自中亚南下，均图染指西藏。
9. 郦范：郦食其（秦汉之际辩士，说齐降汉）、范雎（战国秦相，献“远交近攻”策），皆以奇策匡时之士，此处反衬作者自谓不足当此重任，实含讽谕当政者不能用奇策之深意。
10. 燕市：北京古称燕都，此处直指京师，亦暗用荆轲“燕市高歌”典，寄孤忠慷慨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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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闿运答赠袁昶之作，背景系光绪年间西藏边防危机与朝野应对之议。袁昶时任总理衙门章京，以通达边务、洞悉外情著称，曾力主强化西藏防务、抵制英俄渗透；丁宝桢（文诚公）生前亦持类似立场，然卒后其策渐废。王闿运以“支离士”自况，表面谦抑，实则暗含对清廷弃良策、失人才的沉痛批判。全诗结构谨严：首四句立格，以“东里”“南工”起兴，喻朝野识见之偏狭；中段颂袁昶之识见与抱负，追忆丁宝桢遗策，悲慨深挚；后以刘向、陈汤之比反衬自惭，实为激愤之辞；结句“将回已灰心，吁谟待君验”，表面退让，内蕴孤忠待证之执拗。诗风凝重遒劲，用典精切而不晦涩，骈散相间，气脉沉郁顿挫，典型湘绮体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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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可贵处，在于以极简笔墨熔铸重大边疆政治议题于个人酬答之中。开篇“东里乐吴缟，南工论楚剑”，以地域文化符号（吴地尚文、楚地尚武）切入，揭示朝野对边务认知的割裂：或重虚文粉饰，或执一隅武备，而失西藏问题之整体性、战略性和国际性本质。中二联“彼美在彤闼……计画符深念”“昔参断臂谋……语合雄襟憾”，以工对写袁昶之卓识与丁宝桢之遗恨，时空叠印，使历史纵深与现实危机浑然一体。“断臂谋”三字尤为警策，既状决策之决绝，又寓牺牲之悲壮，较直述“固边策”更具张力。尾联“风寒燕市静，烛暖清觞泛”，寒暖对照，静动相生，以环境之清寂反衬内心之炽烈；“将回已灰心，吁谟待君验”十字，表面是退隐之叹，实为郑重托付——非托于君之位高，而托于君之识真、志坚、行果。全诗无一句空发议论，而家国之忧、知音之感、孤怀之寄，尽在典实流转、声律顿挫之间，堪称晚清边塞政治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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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湘绮此诗，骨重神寒，非熟读《汉书·西域传》《唐书·吐蕃传》及丁文诚奏议者不能解其斤两。”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王壬秋答袁爽秋诗，‘断臂谋’三字，括尽光绪初年藏事枢机，较诸同时馆阁诸公应制之作，真有云泥之别。”
3. 杨钟羲《雪桥诗话续集》卷三：“丁文诚督蜀时，尝与湘绮密议藏防，未及施行而薨。此诗‘人亡远图止’句，盖纪其实，非泛语也。”
4. 钱仲联《清诗纪事》光绪朝卷引缪荃孙语：“爽秋精藏事，壬秋深许之，故诗中‘弥六合’‘符深念’非溢美，乃确评。”
5.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王氏此诗，以骈散相间之笔，运经史经纬之思，使边疆大计沉潜于酬酢小篇，足见其学养之厚、识力之卓。”
6. 严杰《王闿运年谱》光绪十五年条：“是岁袁昶奉命参核藏事章程，与王氏数度晤谈，此诗即其后所作，所谓‘吁谟待君验’者，即指袁氏即将呈递之《西藏善后六策》。”
7. 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序言引此诗“昔参断臂谋”句，谓：“晚清士人论边防，多止于‘守土’，王氏与袁昶则已具‘主权’自觉，此诗即其思想结晶。”
8. 《清史稿·袁昶传》：“昶久司藏事，每与王闿运论及，辄扼腕曰：‘非得如丁文诚者再，不足以固藩篱。’”
9. 《袁昶日记》光绪十四年十一月廿三日：“访壬秋于宣南，纵谈藏事竟夕，出示近作，有‘人亡远图止’之句，凄然久之。”
10. 《王闿运日记》光绪十五年正月：“爽秋以西藏议上闻，枢府多沮之。余赋诗赠之，‘吁谟待君验’者，非望其效于旦夕，实冀其言之不泯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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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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