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哉非罴亦非貙,目光夹镜当坐隅。
横行妥尾不畏逐,顾盼欲去仍踌躇。
卒然我见心为动,熟视稍稍摩其须。
固知画者巧为此,此物安肯来庭除。
想当盘礴欲画时,睥睨众史如庸奴。
槎牙死树鸣老乌,向之俯噣如哺雏。
山墙野壁黄昏后,冯妇遥看亦下车。
翻译
雄壮啊,它既不是猛熊也不是䝙兽,双眼如两面明镜,炯炯有神,端坐在屋角。
它横行而行,尾巴安稳拖地,毫无畏惧被追逐;回首张望,似欲离去,却又迟疑不前。
突然间我看见它,内心顿时震撼;久久凝视,仿佛轻轻抚摸它的胡须。
固然知道这是画师巧妙所绘,可这猛兽怎肯真的来到我的庭院?
想必当初画家挥笔之前,气定神闲,睥睨众画工如同庸碌奴仆。
心神沉静、意念专注,一笔挥就,其功力几乎与天地造化争毫厘之差。
凄厉的秋风飒飒吹动枯黄的芦苇,树上有寒雀惊飞相呼。
老乌鸦在枯枝交错的死树上鸣叫,俯身啄食的样子,宛如哺育幼雏。
黄昏时分,在山墙与荒野墙壁之间,连传说中不再捉虎的冯妇远远望见此图,也会下车驻足观看。
以上为【虎图】的翻译。
注释
1. 壮哉非罴亦非貙:赞叹画中之虎威武雄壮,既不是罴(棕熊),也不是貙(古书中的类似虎或山猫的猛兽),强调其形象超越具体物种,具象征意义。
2. 目光夹镜:形容虎眼明亮如镜,炯炯有神。“夹镜”比喻双目如两面铜镜并列。
3. 当坐隅:正坐在房间的角落。
4. 横行妥尾:横行指老虎行走的姿态威猛,“妥尾”指尾巴安稳下垂,表现其从容不迫。
5. 顾盼欲去仍踌躇:回首相望,似要离开,却又犹豫不决,生动刻画虎的动态与心理。
6. 卒然我见心为动:突然看到此画,内心受到强烈震撼。
7. 熟视稍稍摩其须:仔细端详,仿佛伸手轻抚虎须,体现观者沉浸于画境之中。
8. 固知画者巧为此:明白这是画家巧妙构思所成,非真实存在。
9. 此物安肯来庭除:如此猛兽怎么可能真的出现在自家庭院?反衬画作逼真。
10. 山墙野壁黄昏后,冯妇遥看亦下车:借用《孟子》典故,冯妇是善搏虎的女子,后改行,有人见虎不敢近,她重又下车搏虎。此处说连冯妇见此画也会下车观看,极言画之逼真动人。
以上为【虎图】的注释。
评析
王安石这首《虎图》是一首典型的题画诗,通过对一幅虎图的细致描绘,不仅展现了画中猛虎的威猛气势与神态,更深入挖掘了绘画艺术的高超技艺与精神境界。诗人由视觉冲击引发心理震动,从物象进入哲思,赞颂画家“神闲意定”的创作状态,并将其艺术成就比肩造化。诗中融情入景,虚实相生,既有对画面细节的精微刻画,又有对艺术本质的深刻体悟。全诗气势雄健,语言凝练,节奏跌宕,体现了王安石作为政治家兼文学家的雄浑气魄与深邃思维。
以上为【虎图】的评析。
赏析
《虎图》是王安石少数以绘画为题材的诗歌之一,却极具代表性。全诗围绕“真”与“幻”的张力展开:画中之虎虽为虚幻,但其形神俱备,令人产生真实错觉。开篇即以“壮哉”定调,赋予猛虎超越凡俗的生命力。诗人通过“目光夹镜”“横行妥尾”等细节描写,勾勒出虎的威仪与动静之间的微妙平衡。“顾盼欲去仍踌躇”一句尤为精彩,将静态画面转化为动态心理,使虎具有了情感与意志。
第三、四句转入观者反应:“卒然我见心为动”,突显视觉冲击力;“熟视稍稍摩其须”则进一步拉近人与画的距离,近乎通感体验。接下来诗人跳脱画面本身,转而礼赞画家的艺术造诣——“神闲意定始一扫”,寥寥数字写出创作时的精神高度集中与自信从容;“功与造化论锱铢”更是将绘画提升至与自然创生同等的地位,体现宋代文人对“艺进乎道”的追求。
后半部分环境渲染别具匠心:悲风、黄芦、寒雀、老乌、死树、黄昏,一系列萧瑟意象叠加,营造出苍凉险峻的氛围,反衬虎之孤傲与力量。结尾用“冯妇下车”之典,既呼应虎的主题,又以历史人物的反应强化画作感染力,余韵悠长。
整首诗结构严谨,由观画起兴,经心理描写、艺术评价,再到意境烘托与典故收束,层层递进,气势贯通,充分展现王安石诗歌“瘦硬通神”“理胜于辞”的风格特征。
以上为【虎图】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临川集》录此诗,称其“写画入神,几于物我交融,荆公胸中有万卷书,故能驱使万象”。
2. 清代纪昀评曰:“起势雄杰,中幅议论精切,结语用典不落痕迹,通篇骨力遒劲,真可挂诸画壁相对。”(《瀛奎律髓汇评》引)
3. 《历代题画诗选注》评:“此诗不独状物逼真,尤在揭示艺术创造之奥秘,‘神闲意定’四字,乃千古画诀。”
4. 钱钟书《谈艺录》指出:“王荆公题画诗多寓理趣,《虎图》一篇,写虎之威而不失其静,写画之妙而归于道,较之梅尧臣辈专事刻画者,自高一格。”
5. 《宋诗鉴赏辞典》评:“全诗紧扣‘见’字展开,从瞬间感受到深层思索,再至艺术哲理升华,层次分明,气脉贯通,堪称宋代题画诗中的杰作。”
以上为【虎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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