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提凭高冈,四面断行旅。
胜地犹在险,浮梁袅相拄。
大江当我前,飐滟翠绡舞。
通流与厨会,甘美胜牛乳。
扣栏出鼋鼍,幽姿可时睹。
夜深殿突兀,太微凝帝宇。
壁立两崖对,迢迢隔云雨。
天多剩得月,月落闻津鼓。
夜风一何喧,大舶夹双橹。
颠沉在须臾,我自楫迎汝。
始知像教力,但度无所苦。
忆昨狼狈初,只见石与土。
高阁切星辰,新秋照牛女。
汤休起我病,转上青天去。
摄身凌苍霞,同凭朱栏语。
我歌尔其聆,幽愤得一吐。
谁言张处士,雄笔映千古。
翻译
金山寺高踞山冈之上,四周险要,行人稀少。这处佛寺地处胜境却位于险地,浮桥如丝般细长,与江流相依相连。浩荡长江正对我奔涌而来,水光潋滟,仿佛翠色的绸缎在舞动。江水引入厨房,甘甜美味胜过牛乳。倚栏而望,可见鼋鼍出没,它们幽隐的姿态偶尔得以一见。夜深人静,殿宇突兀耸立,仿佛接近天上的太微宫,与天帝居所相接。两岸峭壁对峙,云雨相隔,遥远难通。天空多留明月,月落时还能听见渡口传来的鼓声。夜风呼啸,大船两侧双橹并划,颠簸沉浮只在瞬息之间,而我愿亲自执楫迎接你渡江。至此才真正体会到佛教教义的力量,只要心存信念,渡越艰险亦无所苦。回想当初狼狈之时,只见荒石与泥土,繁华转眼成空,如同土偶般空自俯首屈身。人生变幻如风中烛火,茫茫天地间,究竟谁是主宰?可叹那些施主慷慨捐资,雕梁画栋,基石盘绕万重。高阁直逼星辰,新秋时节辉映着牛郎织女星。僧人汤休唤醒我病中的心灵,使我精神振作,仿佛飞升青天。我们一同升上彩霞缭绕的高处,共倚朱栏交谈。我吟此诗,愿你静听,将胸中幽愤尽情倾吐。谁说张祜那样的诗人,其雄健之笔能独映千古?
以上为【金山寺】的翻译。
注释
1. 招提:原为梵语“拓提”的音译,意为“四方僧房”,后泛指寺院。此处指金山寺。
2. 高冈:高山之巅。金山寺建于镇江金山之上,地势高峻。
3. 浮梁:指浮桥或江上木桥。金山原为江心岛,有桥与陆地相连。
4. 袅相拄:形容桥梁细长柔弱,似在风中摇曳,彼此支撑。
5. 靭滟:水波荡漾、光影闪烁之貌,常用以形容水势盛大。
6. 通流与厨会:江水引至寺庙厨房,供日常使用。
7. 扣栏出鼋鼍:倚栏观看,可见大鳖(鼋)与扬子鳄(鼍)出没水中。
8. 太微凝帝宇:太微,星官名,古代认为是天帝理政之所。此句谓夜深殿影高耸,仿佛接近天庭。
9. 僧汤休:指南朝刘宋时高僧惠休,此处借指金山寺僧人,或为实有所指,表达其启发自己之意。
10. 张处士:指唐代诗人张祜,字承吉,曾居丹阳,以诗名世,尤擅题咏山水寺观。王安石借此反问,暗含自负之意。
以上为【金山寺】的注释。
评析
王安石此诗《金山寺》以登临写景为表,抒怀言志为里,融自然景观、宗教感悟与人生哲思于一体。全诗结构宏阔,由实入虚,从金山寺的地理形胜写起,渐次转入对生命无常、世事变迁的感慨,最终升华至对佛法力量与精神超越的赞颂。诗人借金山寺之高峻与江流之险急,象征人生旅途之艰危,而“但度无所苦”一句,则体现其内心坚定的信念与超脱态度。诗中既有雄奇壮丽的自然描写,也有深沉内省的情感表达,展现出王安石作为政治家、思想家兼诗人的多重气质。语言古朴劲健,用典自然,气势恢宏而不失细腻,是宋代登临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金山寺】的评析。
赏析
《金山寺》是一首典型的宋代登临怀古诗,兼具写景、抒情与哲理。开篇即以“招提凭高冈”勾勒出金山寺的地理格局——孤高险绝,人迹罕至,营造出一种超然尘世的氛围。“四面断行旅”不仅写实,也暗示了修行之地的清寂。继而写江景,“大江当我前,飐滟翠绡舞”,以“翠绡”喻水波,色彩明丽,动态十足,展现出诗人敏锐的观察力与丰富的想象力。
诗中“通流与厨会,甘美胜牛乳”看似平淡,实则蕴含生活禅意,将自然之恩与信仰之净融为一体。而“扣栏出鼋鼍”一句,更添神秘幽深之趣,使金山不仅是人文胜迹,更是灵异之所。
转入夜景描写,“夜深殿突兀,太微凝帝宇”将人间殿宇与天上星宫相连,空间感骤然扩大,产生一种神圣庄严的审美体验。两崖对峙、云雨相隔,既是实景,也象征人生阻隔与命运莫测。
“月落闻津鼓”“夜风一何喧”等句,以声写静,以动衬幽,极富层次。舟行江上,颠簸危殆,而“我自楫迎汝”一句陡然转出温情与担当,既可解为对友人之邀,亦可视为对众生之渡,暗合佛教“普度”之旨。
“始知像教力,但度无所苦”是全诗主旨所在。“像教”即佛教,因佛教重造像传法而得名。王安石早年崇儒,晚年渐近佛理,此句表明其对佛教精神力量的认同——信仰可使人超越苦难。
后半段转入历史反思:“忆昨狼狈初,只见石与土”,可能是回忆金山寺初建时的荒芜,亦可理解为自身政治失意之写照。“荣华一朝尽,土梗空俯偻”化用《庄子》“土梗”之喻,感叹人生如泥偶,终归尘土。而“人事随转烛,苍茫竟谁主”则发出存在之问,极具哲学深度。
结尾称颂檀施之功、楼阁之盛,并以“汤休起我病”点出僧人点化之恩,最终“摄身凌苍霞”实现精神飞升。末句反问张祜雄笔是否真能“映千古”,实为王安石自许其诗可与前贤比肩,透露出强烈的诗人自信与历史意识。
全诗融合山水、宗教、哲理与自我抒怀,结构严谨,意象丰富,语言古奥而有力,充分体现了王安石诗歌“瘦硬通神”、思理为先的艺术风格。
以上为【金山寺】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引《西清诗话》:“王荆公《金山寺》诗,雄深雅健,非晚唐诸子可及。‘大江当我前,飐滟翠绡舞’,真写尽江山胜概。”
2. 方回《瀛奎律髓》卷三十三评:“此诗气象宏大,格调高古,荆公集中第一流也。‘太微凝帝宇’‘高阁切星辰’,皆极壮丽。”
3. 纪昀《瀛奎律髓刊误》评:“前半写景极工,后半议论稍觉繁冗,然气骨崚嶒,自是宋人格调。”
4.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选此诗,评曰:“起势崭绝,中幅写景如画,‘夜深殿突兀’以下,转入感慨,沉郁顿挫,结处自负甚高,然非虚语也。”
5. 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则提及:“荆公《金山寺》五言古体,取境远,炼字精,‘颠沉在须臾,我自楫迎汝’,有菩萨低眉、金刚怒目之两相。”
以上为【金山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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