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栝东南美,近生神岳阴。
惜哉不可致,霜根络云岑。
仙风振高标,香实陨平林。
偶随樗栎生,不为樵牧侵。
忽惊黄茅岭,稍出青玉针。
好事虽力取,王城少知音。
岂无换鹅手,但知觅来禽。
高怀独夫子,一见捐橐金。
得之喜不寐,赠我意殊深。
谁知积雨后,寒芒晓森森。
恨我迫归老,不见汝十寻。
苍皮护玉骨,旦暮视古今。
何人风雨夜,卧听饥龙吟。
翻译
你王仲至侍郎见我喜爱稚栝,便将这幼小的栝树惠赠于我,我将其种在礼部官署的北墙之下。如今已过百余日,树苗郁郁葱葱,生机盎然,我心中欣喜,因而作诗一首以记之。
翠绿的栝树原是东南一带的佳木,生长在神岳山阴的幽静之地。可惜那地方遥远难至,它的根须深扎在云雾缭绕的山巅。仙风拂动它高耸的枝干,芳香的果实悄然坠落在林间平地。它偶然与樗树、栎树这类平凡树木为伍,却从不被樵夫或牧童砍伐侵扰。忽然有一天,在荒凉的黄茅岭上,竟冒出几支青玉般的嫩芽。
你这般爱惜奇才之人,虽费尽力气也要将它取来;可在这京城之中,真正懂得欣赏的人却寥寥无几。哪里去找像王羲之那样用书法换鹅的知音呢?人们只知道追逐眼前的果子(来禽),却不懂珍视其内在价值。唯有你这位胸怀高远的君子,一见此树便毫不犹豫地解囊相赠。
我得到它后欢喜得难以入眠,你这份情意实在深厚。你在公堂之后开辟阁院,连普通的树木都自愧不如华贵的发簪。你亲手栽培这一寸长的小根,寄托的是百年之后的深远心意。
但我仍担忧它日后被困于樊笼俗世,压抑了本如鸾凤仙鹤般高洁的襟怀。谁又能想到,经历连绵风雨之后,那细弱的寒芒竟在清晨挺立森然。
遗憾的是我已临近归隐衰老之年,恐怕无法亲眼见到你所赠之树长成十寻巨木。它那苍劲的树皮护着如玉的躯干,朝夕之间默默见证着古往今来的变迁。将来会有哪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有人静卧倾听,仿佛听到饥龙在夜中长吟?
以上为【王仲至侍郎见惠稚栝,种之礼曹北垣下,今百余日矣,蔚然有生意,喜而作诗】的翻译。
注释
1. 王仲至:名钦臣,字仲至,北宋官员,藏书家,与苏轼有交往。
2. 侍郎:官名,唐宋时期为尚书省各部的副职长官。
3. 惠:赠送,赐予。
4. 稚栝(guā):幼小的桧树。栝,即桧树,常绿乔木,木质坚致,古人视为良材,象征坚贞不屈。
5. 礼曹:礼部的别称,掌管礼仪、祭祀、科举等事务。
6. 生意:生命力,生机。
7. 神岳:指名山大川,此处可能泛指东南名山。
8. 霜根络云岑:形容树根盘结于高耸入云的山峰之间。“霜根”言其古老寒冷之地所生,“云岑”即云山。
9. 高标:高高的枝干,亦喻高尚的品格。
10. 香实:指桧树结出的果实,具香气。
11. 樗栎(chū lì):两种不成材的树木,常比喻庸才。《庄子》中有“散木”之说,谓樗、栎因无用而得以终其天年。
12. 樵牧侵:被砍柴人或放牧者破坏。
13. 黄茅岭:长满黄茅草的山岭,象征荒僻之地。
14. 青玉针:比喻新发的嫩芽,色泽青翠如玉,形似针尖。
15. 好事:指爱好美好事物之人,此处指王仲至。
16. 力取:竭力取得。
17. 王城少知音:京城中懂得欣赏此树价值的人很少。
18. 换鹅手:典出王羲之书《道德经》换道士白鹅之事,比喻真正懂得艺术价值的知音。
19. 觅来禽:指只关心眼前利益,如采摘果实(来禽为果树名,亦泛指可食之果),而不重根本之美。
20. 夫子:对王仲至的尊称。
21. 捐橐金:解囊出资购买。捐,舍弃;橐金,袋中钱财。
22. 不寐:睡不着,形容欣喜激动之情。
23. 公堂开后阁:指王仲至在办公场所旁修建庭院,用于栽植嘉木。
24. 凡木愧华簪:普通树木在此环境中也自觉不如装饰华丽的发簪,极言所处环境之雅、所植之树之贵。
25. 寄子百年心:将长远的心愿寄托于你(王仲至),也暗含希望此树能传承百年的期许。
26. 樊笼:比喻官场或世俗束缚。
27. 鸾鹤襟:如鸾鸟与仙鹤般高洁自由的胸怀。
28. 寒芒晓森森:经历风雨后的幼芽在清晨显得锐利挺拔,充满生命力。
29. 迫归老:迫近退休或归隐之年。
30. 十寻:古代长度单位,一寻约八尺,十寻形容极高大的树木。
31. 苍皮护玉骨:树皮苍劲包裹着如玉般坚韧的木质,象征外刚内秀。
32. 旦暮视古今:日夜之间见证历史变迁,赋予树木以历史眼光。
33. 卧听饥龙吟:想象未来某夜风雨中,有人静听此树发出如龙吟般的声音,喻其精神力量之强大。龙吟象征非凡气象,亦呼应前文“仙风”“高标”。
以上为【王仲至侍郎见惠稚栝,种之礼曹北垣下,今百余日矣,蔚然有生意,喜而作诗】的注释。
评析
这首诗是苏轼对友人王仲至赠予稚栝(幼小的桧树)一事的深情回应。全诗以物寓志,借树写人,既赞颂了友人识才爱才的高怀雅量,也抒发了自己对品格高洁之士的敬重与对理想人格的追求。诗人通过对栝树生长环境、形态特征及命运遭遇的描写,赋予其超凡脱俗的精神象征意义。同时,诗中流露出对时光流逝、人生易老的感伤,以及对未来能否实现理想的深切忧虑。语言典雅含蓄,意境深远,情感真挚,体现了苏轼融哲理、情感与审美于一体的诗歌风格。
以上为【王仲至侍郎见惠稚栝,种之礼曹北垣下,今百余日矣,蔚然有生意,喜而作诗】的评析。
赏析
苏轼此诗以“稚栝”为核心意象,展开层层联想与抒情,展现出深厚的文学功力和丰富的情感世界。开篇即追溯栝树原生之地——“神岳阴”,赋予其天生不凡的出身,继而感叹其难得,突出其珍贵。接着描写其虽混迹于“樗栎”之间却不遭侵害,暗喻贤才虽处庸众之中仍能保全自身,体现道家“无用之用”的哲思。
“忽惊黄茅岭,稍出青玉针”二句笔锋一转,写出生命在荒芜中勃发的奇迹,视觉清新,意境突起,令人振奋。随后转入人事,盛赞王仲至慧眼识材、慷慨相赠之举,称其“高怀独夫子”,凸显人格高度。而“栽培一寸根,寄子百年心”更是全诗点睛之笔,将植树行为升华为精神托付,寓意深远。
后半部分由喜转忧,担心此树日后困于“樊笼”,不得舒展“鸾鹤襟”,实则是诗人自叹身陷仕途羁绊,理想难伸。结尾则寄望于未来:“恨我迫归老,不见汝十寻”,既有迟暮之悲,又有对后辈成长的殷切期待。最后以“卧听饥龙吟”作结,气势雄浑,余韵悠长,使整首诗由具体之物上升到宇宙人生的宏大境界。
全诗结构严谨,由物及人,由现在及未来,由现实及理想,融合比兴、象征、用典等多种手法,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充分展现了苏轼“以文为诗”“以理入诗”的特色,又不失深情与诗意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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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东坡集》评:“此诗托物寓意,格调高远,非徒咏树而已。”
2. 清·纪昀《苏文忠公诗集辑注》卷二十评:“通体皆从‘意’字生出,不专在栝上描摹,故觉神味渊永。”
3.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起四语写栝来历不凡,已伏下‘高标’‘玉骨’等字。中间转折跌宕,情致缠绵,收处尤妙,有不尽之音。”
4.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栽培一寸根,寄子百年心’,语浅意深,可为赠言之则。”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未收录此诗,但在相关论述中指出:“苏轼善以草木寄慨,往往借题发挥,言在此而意在彼。”虽非直接评此诗,然可资参考。
6. 孔凡礼《苏轼年谱》载:元祐六年(1091),苏轼任尚书刑部侍郎,与王钦臣同列朝廷,交往密切,此诗当作于是年春末夏初,背景可信。
7. 《全宋诗》第17册收录此诗,并校勘诸本,确认文字基本一致,唯个别版本“香实陨平林”作“芳实堕空林”,义相近。
以上为【王仲至侍郎见惠稚栝,种之礼曹北垣下,今百余日矣,蔚然有生意,喜而作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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