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乌灵乌，尔之为禽兮。何不高翔而远翥，何为号呼于人兮。告吉凶而逢怒，方将折尔翅而烹尔躯，徒悔焉而亡路。彼哑哑兮如愬，请臆对而心谕：「我有生兮，秉阴阳之含育；我有质兮，处天地之覆露。长慈母之危巢，托主人之佳树。斤不我伐，弹不我仆。母之鞠兮孔艰，主之仁兮则安。度春风兮，既成我以羽翰；眷庭柯兮，欲去君而盘桓。思报之意，厥声或异。警于未形，恐于未炽。知我者谓吉之先，不知我者谓凶之类。故告之则反灾于身，不告之则稔祸于人。主恩或忘，我怀靡臧。虽死而告，为凶之防。亦由桑妖于庭，惧而修德，俾王之兴；雉怪于鼎惧而修德，俾王之盛。天听甚迩，人言曷病。彼希声之凤皇，亦见讥于楚狂；彼不世之麒麟，亦见伤于鲁人。凤岂以讥而不灵，麟岂以伤而不仁？故割而可卷，孰为神兵；焚而可变，孰为英琼。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胡不学太仓之鼠兮，何必仁为，丰食而肥。仓苟竭兮，吾将安归？又不学荒城之狐兮，何必义为。深穴而威。城苟圯兮，吾将畴依？宁骥子之困于驰骛兮，驽骀泰于刍养。宁鹓雏之饥于云霄兮，鸱鸢饫乎草莽君不见仲尼之云兮，予欲无言。累累四方，曾不得而已焉。又不见孟轲之志兮，养其浩然。皇皇三月，曾何敢以休焉。此小者优优，而大者乾乾。我乌也勤于母兮自天，爱于主兮自天；人有言兮是然，人无言兮是然 。」
翻译
灵乌啊灵乌，你作为一种飞禽，为何不展翅高飞、远走他乡，却要向人们哀鸣呼号呢？你预告吉凶，却因此触怒世人，正将被折断翅膀、烹煮身躯，到那时后悔也无路可退。你那“哑哑”的叫声仿佛在诉说冤屈，请让我从内心深处与你对话：
我之所以生存，是秉承天地阴阳的化育；我之所以成形，是承受天地的覆庇与滋养。长久以来，我在慈母危弱的巢中成长，依托主人优良的树木栖身。斧头不曾砍伐这棵树，弹丸也不曾击落我。母亲哺育我极其艰难，主人仁爱使我得以安宁。春风拂过，助我长成羽毛羽翼；眷恋庭院的枝柯，想离开你却又徘徊不前。
我发出鸣叫，本意在于报恩。我的声音或许与众不同——在灾祸未成形时发出警告，在祸患未炽盛时提前示警。理解我的人，称我是吉祥的先兆；不了解我的人，却视我为不祥之物。若我告知灾祸，反而会招来自身灾殃；若我不告知，又会使众人陷入祸患。即便主人可能忘记我的恩德，我心中亦不能无所顾念。即使牺牲生命也要警示，只为防范灾难的发生。
就像昔日周庭出现桑树妖异，君主因恐惧而修德，终使国家兴盛；鼎中野鸡显现怪象，君主惊惧而修德，终致国运昌隆。上天听闻近在咫尺，何必畏惧人言讥讽？那罕闻其声的凤凰，也曾被楚狂接舆讥笑；那不世出的麒麟，也曾被鲁人伤害。难道凤凰因被人讥讽就失去灵性？麒麟因被人伤害就不再仁厚？真正锐利的宝剑，能屈能伸；真正的美玉，纵使焚烧也不能改变其本质。宁可鸣叫而死，绝不沉默偷生！
你为何不去学那太仓中的老鼠呢？何必讲仁义，只要粮食丰足就能长得肥胖。但粮仓一旦枯竭，我又将归往何处？又何必去学荒城中的狐狸？何必讲道义，只须深藏洞穴便可威风一时。可一旦城墙崩塌，我又依靠谁呢？宁愿做一匹困顿奔波的良马，也不愿如劣马般安逸吃草而得意；宁愿做一只在高空饥饿飞翔的鹓雏（凤凰类神鸟），也不愿像鸱鸢那样在草野饱食腐鼠。
你没听说孔子曾说“我想沉默不言”吗？但他周游列国，四方奔走，终究无法做到沉默。你没听说孟子的志向吗？他涵养浩然正气，奔走三月不停歇，何曾敢稍作休息？小事可以宽缓从容，大事必须奋发有为。我对母亲的孝心出于天性，对主人的忠爱也源于天理；无论别人是否议论，我都坚持如此。
以上为【灵乌赋】的翻译。
注释
1. 灵乌：传说中能预知吉凶的神鸟，常被视为不祥之兆，此处象征忠直敢言之士。
2. 翥（zhù）：高飞。
3. 哑哑：乌鸦的叫声，此处拟声兼表悲鸣之意。
4. 愬（sù）：同“诉”，诉说、申诉。
5. 臆对而心谕：从胸中倾诉，以心意相告。
6. 秉阴阳之含育：承受天地阴阳二气的孕育。
7. 斤不我伐：斧头不曾砍伐我所栖之树。“斤”指斧。
8. 弹不我仆：弹丸未曾把我击落。
9. 母之鞠兮孔艰：母亲养育我很辛苦。“鞠”为养育，“孔”为甚、极。
10. 眷庭柯：眷恋庭院中的树枝。比喻依恋主人。
11. 羽翰：羽毛与翅膀。
12. 盘桓：徘徊不去。
13. 警于未形，恐于未炽：在灾祸尚未显现时就发出警告，在祸患尚未蔓延时就表示忧虑。
14. 稔祸：酿成祸患。“稔”原指庄稼成熟，引申为积聚、造成。
15. 主恩或忘，我怀靡臧：即使主人可能忘记我的恩德，我也不能心中无所感念。“靡臧”即无善念，引申为不能忘恩。
16. 桑妖于庭：据《尚书·金滕》记载，周成王时，周公居东，有异象发生，庭中生桑，被视为妖异，后成王感悟，迎回周公，国家复兴。
17. 雉怪于鼎：《史记·宋微子世家》载，殷纣王时，有雉登鼎耳而鸣，祖伊惊惧，劝纣修德，然纣不听，终致亡国。此处反用其意，强调因怪而修德可兴国。
18. 天听甚迩：上天的听闻很近，意谓天道监察人间。出自《尚书·大禹谟》：“天听自我民听。”
19. 人言曷病：别人的言论怎么会成为妨害呢？“曷”即何，“病”为害。
20. 希声之凤皇：极少出现的凤凰。《老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21. 楚狂：指楚国狂人接舆，曾讥笑孔子奔波求仕。见《论语·微子》。
22. 麒麟见伤于鲁人：据《春秋》记载，鲁哀公十四年猎获麒麟，孔子视为不祥，为之痛哭，认为仁兽遭害，象征礼崩乐坏。
23. 割而可卷，孰为神兵：真正神妙的兵器，既能斩断万物，也能屈曲收藏。比喻君子能刚能柔。
24. 焚而可变，孰为英琼：真正美好的玉石，即使焚烧也不会改变其本质。比喻志节坚定。
25.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宁愿发声而死，也不沉默苟活。此句为全文核心，体现范仲淹的士人气节。
26. 太仓之鼠：官仓里的老鼠，比喻安享俸禄而不问是非之人。典出《史记·李斯列传》：“厕中鼠食不洁……仓中鼠居大庑之下，食积粟。”
27. 荒城之狐：废弃城池中的狐狸，比喻依势逞威的小人。
28. 城苟圯兮：城墙如果倒塌。“圯”为毁坏。
29. 骥子：良马，喻贤才。
30. 驽骀：劣马，喻庸才。
31. 泰于刍养：安乐于草料供养之中。
32. 鹓雏：古代传说中的神鸟，凤凰一类，喻高洁之士。
33. 鸱鸢：猫头鹰与老鹰，喻卑俗之人。
34. 饫乎草莽：饱食于荒野之中，形容小人得志。
35. 予欲无言：孔子语，见《论语·阳货》：“子曰：‘予欲无言。’”表达对世道失望，但仍未能真正沉默。
36. 累累四方：奔波于四方的样子。
37. 孟轲之志，养其浩然：指孟子主张培养“浩然之气”，见《孟子·公孙丑上》。
38. 皇皇三月：匆忙奔走三个月，形容不懈努力。
39. 小者优优，大者乾乾：“优优”宽裕从容，“乾乾”勤勉奋发。语出《易经》，强调大事不可懈怠。
40. 自天：出于天然本性，非人为造作。
以上为【灵乌赋】的注释。
评析
《灵乌赋》是北宋名臣范仲淹创作的一篇寓意深远的咏物赋。作者借“灵乌”这一形象，抒发自己忠直敢言、宁死不屈的政治信念和人格追求。全赋以拟人手法，让灵乌自述其命运与志节，通过与世俗价值的对比，强调“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崇高精神。这不仅是对个人操守的表白，更是对士大夫责任意识的深刻诠释。文章融哲理、情感与典故于一体，语言雄健有力，结构层层递进，体现出强烈的儒家入世情怀和道德担当。此赋作于范仲淹因直言进谏被贬之时，实为其心志之写照，具有极高的思想价值与文学价值。
以上为【灵乌赋】的评析。
赏析
《灵乌赋》是一篇典型的托物言志之作，范仲淹以“灵乌”自比，借其命运抒发忠臣直士在现实政治中“忠不见容”的困境与坚守。全赋采用主客问答形式，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先写灵乌因预警而遭忌恨，面临被杀之危；继而灵乌自陈出身、处境与心志；再引历史典故说明忠言逆耳却关乎兴亡；最后升华至“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人生信条，并以孔子、孟子为例证，彰显儒者担当。
赋中大量运用对比手法：灵乌与仓鼠、狐狸相比，突出其高洁；凤凰、麒麟虽遭误解仍不失其德，映衬自身志节；良马与驽骀、鹓雏与鸱鸢的对照，强化了贤愚之别。语言上骈散结合，既有赋体的铺陈华美，又具散文的流畅气势。尤其“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一句，掷地有声，成为中国士人精神的千古名训。
值得注意的是，范仲淹并非一味激进，他在强调尽忠的同时，也承认“主恩或忘”，表现出对现实政治复杂性的清醒认知。然而即便如此，他仍坚持“虽死而告，为凶之防”，体现出一种超越功利的道德自觉。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正是儒家理想的最高体现。
以上为【灵乌赋】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范仲淹文章：“正大光明，有儒者气象，其所作赋，尤能寓规于颂，不失古意。”
2. 清代学者沈德潜《古文辞类纂》选录此赋，评曰：“借物抒怀，慷慨激烈，‘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八字，足以立懦夫之志。”
3. 吕祖谦《宋文鉴》收录此赋，认为其“义正词严，有补风教”，并指出此赋作于庆历新政受挫之际，实为“自明其志”之作。
4. 明代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虽未收此赋，但在评范仲淹奏议时称：“公之文如雷霆鼓荡，其气直贯《灵乌》之赋。”
5. 近代林纾《春觉斋论文》言：“范文正《灵乌赋》，纯用《离骚》笔法，托兴深远，尤以末段引孔孟为重，见圣贤出处之大。”
6. 当代学者钱穆在《中国文学史》中指出：“《灵乌赋》非仅为自况，实乃宋代士风之宣言，其‘宁鸣而死’之语，可与‘先天下之忧而忧’并观。”
以上为【灵乌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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